一双大手轻抚患者头皮，以颅骨缝为坐标，摸索出若干穴位点，紧接着以指挟针，在臂力带动下直刺头皮，霎时发出清脆的“嘎吱”响——这是下针直达骨膜的标志，奇怪的是患者没有喊痛。手起针落间，患者化身“天线宝宝”。
施针者是周达君，“方氏头皮针”第三代传人，曾任广东省中医院芳村分院传统疗法中心主任。2015年，他在广州的闹市开办了自己的诊所，从此一手诊脉、一手施针，为患者提供个性化的中医药诊疗，至今已近8个年头。
被问及当初为何选择自立门户创业，他厚重镜片后的脸笑得有些憨直， “这些年我在中医临床实践中有不少思索，想要发展属于自己的学术体系。”
01
细把脉，切中疾病要害
与医学结缘是周达君生命中的必然事件。这位55岁的陕西汉子出身医学世家，外公方云鹏是中国最早的一批现代医学“正规军”，建国初期便担任西安市人民医院外科主任，不仅熟谙各类外科手术，还探索将传统针刺疗法用于手术镇痛，首开针刺麻醉之先河。
一次偶然机会，方云鹏发现刺激头部承灵穴有治疗腰痛的功效，随之深入探究，总结归纳出一个全新的头部穴位体系，并开发出相应的“方氏头皮针”技法，多年来凭此攻克无数疑难杂症，并在1978年全国医药卫生科学大会上获得表彰。
“你们谁能上大学，谁就传承这门绝活儿。”外公有意在后辈中栽培接班人，最终周达君因成绩优异考上陕西中医学院（今陕西中医药大学）中医医疗系，在众多孙辈中脱颖而出，被指定为“方氏头皮针”第三代唯一传承人。
▲周达君为患者实施头皮针治疗
周达君一开始不太情愿，他回望年少时的工程师情结，一度觉得出生于医学家庭阻挠了他自由追梦，“但渐渐地，我感到传统医学的妙处。”他一边在大学接受系统的中医教育，熟读经典领略古人真意；一边时常与外公跟诊学习，在实践中磨炼针灸手法、琢磨中西医的异同。
如今，周达君早已是“方氏头皮针”的代言人，还在省中医院工作时，他就常常接收到同事推荐来的患者。
平日爱笑的李女士便在时任副院长杨志敏教授的建议下来诊。连日来，她深受面瘫的折磨，不仅脸歪了，而且合不了眼、泪流满面，整宿睡不了觉，到几家医院治疗都收效甚微，抱着最后一线希望敲响了周达君的诊室门。“没事，我给你扎针吧。”仔细诊断后，周达君淡定道。经过接连几天的头皮针治疗，李女士又能张开嘴大笑了，她按捺不住惊喜，口齿恢复清晰后说的第一句话便是“周医生的针法太神奇了！”
另一方面，周达君希望从理论着手重新思考中医体系。
“我想做互通派的现代中医，在中医和现代医学之间搭起沟通的桥梁。” 随着学习和实践不断深入，周达君意识到可以用现代医学中血管、肌肉、神经等具象概念解释传统针灸体系，却很难使西医与中医另一大体系——脉诊体系互通，困惑接踵而至：脉诊在中医系统中处于怎样的地位？为何脉诊体系的一些解释看起来和事实相左，诊疗却有实效？为何历史上各种中医经典可以提出看起来截然不同的诊脉方法？
这些困惑其实也存于广大中医人心中。对于第一个问题，如今不少中医师轻视脉诊，开中药方时有意无意参照西医对药物功效的解释，周达君认为，“针对小病小痛，这样用药能取得不错的效果，但背离了中医系统运行的底层逻辑。”
经过多年学习实践，他意识到脉诊作为“望、闻、问、切”中的“切”，是中医得以辨证论治的最重要方法之一。
“脉诊的体察对象是脉象，可反映患者体质特征和疾病信息，其变化虽精微复杂，却是客观存在的。”周达君将脉象解释为动脉搏动规律，和心脏动力、血管壁硬度、相关软组织及血液中生物活性物质的状态都有关系。
为此， 他年复一年认真修炼，培养出敏锐的脉诊手感，由此发现疾病背后的根本原因，往往开出令人意想不到的治疗方案 。比如，面对希望针灸治疗腰痛的患者，周达君诊脉发现他肺气虚，又询问得知平时也气短咳嗽，决定先调理其肺、强其体力，再治疗腰痛，标本兼治。
还有一次，周达君给咳嗽两月余的患者开出通常用于止泻的参苓白术散。对方大惑不解，他耐心解释：患者脉象略带凝滞感，显示脾虚湿困，参苓白术散恰能解决这一问题。果然，患者用药仅一天就有明显好转。“脾虚湿困通常表现为腹泻，但也可以表现为咳嗽。找准治疗的发力点，才能疗效明确。”周达君介绍。
▲周达君为患者把脉
深入脉诊体系还会发现，中医人口口相诵的“左手心肝肾，右手肺脾门”似乎和事实不符。以脾脏为例，它分明位于人体的左部，为什么要通过右手的脉象体察呢？
周达君援引生物全息律解释了这看似矛盾的现象——在人体每一个相对独立的部位，都可以找到对应全身部位的点。方氏头皮针的运作逻辑符合生物全息律，通过刺激头皮上的不同穴位达到治疗全身病痛的效果，脉诊也如是。 “脉象是人体脏腑功能在腕部的反射，切不可简单将其与脏腑形态、位置对应。”
至于历来不同的诊脉方法，周达君梳理发现，现代主流尊古，以汉唐医学为佳，动辄以《黄帝内经》为标的，甚至有一些人摒弃后世医学著作。但他自己不泥古，“历代中医人在实践中可以发现前朝理论的缺陷，不断纠偏、实现知识迭代。因此，中医系统是在怀疑论和试错法的前提下逐渐建立的，后世理论更趋完善，现代中医诊断学教材中的脉学部分便以明清脉学为基础。”
他举例介绍，哮喘分为“脾肾阳虚”和“肺肾阴虚”两种类型，临床上需辨证治疗，一种要多晒太阳，另一种则要多吃水果，“阴虚、阳虚的划分，正是宋代在实践基础上提出的新理念，能帮助人们更好地理解多变的病症。”
在周达君看来，以脉诊为基础的中医学习有难度，但并不神秘。人们常批评中医所依傍的阴阳五行学说难以用现代科学解释，因而推断中医不科学，他对此不以为然。“阴阳学说是古代的认识论，五行学说则是方*论法**，自有其时代的局限性。”他分析道， 中医之所以能走出纯粹感性的认知模式，正是因为它的运行逻辑和现代医学并无二致——基于客观事实、拥有完备的认识论模型、建立起有序的知识体系 ，“只是，相比于西医借助数理化的手段，中医系统的构建路径更为复杂。”
一步步梳理重构，周达君逐渐形成了独具特色的中医观。“我和周医生认识很多年了，他学识渊博、医技精深，每次听他谈论医学，我总能受到启发。”国家973计划项目首席科学家、广州中医药大学原副校长许能贵赞叹。
02
是无私良师，也是周更网红
“互通派”也深知中、西医各自的优势和短板，擅于融合和互补。 周达君曾接诊一名大便不成形20年的患者，用中医药很好地缓解了症状，但仍然敦促其尽快去西医院看胃肠专科、做肠镜检查，必要时做手术。不久患者被查出早期肠癌，心惊的同时对周达君的提醒心怀感激。
“知识本身没有东、西方之分，只是对事物理解的角度不同。”周达君介绍，他有时也借西医知识辅助中医治疗。
一名体温正常、但长期感觉全身灼热的患者找到周达君，他患有肺气肿，周达君分析其感觉热是因为肺功能下降引起二氧化碳在脑部轻度蓄积，进而引发神经兴奋和感觉异常，为此开出专治中风后遗症气血两亏的补阳还五汤，患者服用后终于从“火炉”中抽身。
还有一位70岁的画家则在周达君治疗下恢复了好眠。他顽固性失眠已有六七年之久，辗转多家医院都找不到病因，*眠药安**也不起效，最后在朋友推荐下来看周医生。周达君引导他细诉近年生活，找到了问题的关键——画家七年前曾到*藏西**采风，高原缺氧引起大脑供血不足，后续没及时治疗，落下神经衰弱的病根。服用改善大脑供血的中药方后，老顽疾无影无踪。
“周老师从认识论出发，找到了中西医之间相互支撑的平衡点，把本无关联的知识点连珠成串，非常了不起。” 广州中医药大学人体解剖学副教授周丽娜介绍，她拜师周达君，每周到诊所跟诊1~2回，记下了密密麻麻的笔记。“我在这里学到了很多，对教学工作也有帮助。”一同拜师的还有周丽娜的同事王文竹副教授，在大学开设了《中医理论与临床实践》的课程。
早在广东省中医院任职期间，周达君已培养了一批人才，省中医院针灸科主任医师闵晓莉、副主任医师邓特伟、主治医师江维都是他的学生，均掌握了“方氏头皮针”技法，并继续将这一门技术开枝散叶。 如今，周达君也还在带教研究生，他的诊所是广州中医药大学教学基地。
显然，对于“方氏头皮针”下一代的传人，周达君并无指定的意向，他笑称要看学生的造化，谁学会就是谁的了， “知识是属于全人类的，没必要私藏。”
▲周达君（中间坐者）与学生讨论
周达君同样不吝分享多年的医学思考，近年来把它们系统整理成文字，陆续出版了《脉诊导论》《头皮针疗法》《回眸中医》等著作。 他还利用新媒体形式，孜孜不倦地向广大群众输出中医养生知识和自己的医学洞见。
他的视频号几乎做到了周更，从饮食、作息、运动方式，到各类常见慢性病，再到中医理论，把每个话题掰开、糅碎，用最通俗易懂的语言分享给读者，引来大家纷纷点赞。去年冬天新冠疫情肆虐期间，他在公众号连发三篇文章，分析疫情走向并分类提出方便可行的病情处理建议。不少读者表示，多亏了周医生的科普，他们在疫情中才不慌不乱，利用家中常备药物安然度过。
细雨连绵，又是一个春天。步出周达君的诊所，发现这里恰位于一个分岔路口，沟通了两个迥异的场景——向左拐是人头攒动的闹市，向右走则曲径通幽。不由得想起与这位中医达人交谈的最后，他捋一捋自己的山羊胡，沉思片刻道：“接下来，我想进一步加固科学和中医之间的桥梁，希望更多人从这个角度理解这一传统文化的精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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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 | 杨璇
编辑 | 久久 张芷莹 责编 | 张秀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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