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07-03
祝建光，男，上海东方医院脊柱外科副主任医师，博士。学术任职：中国中西医结合学会脊柱内镜学组委员；中国康协肢残委创伤骨科委员会委员；中国矫形外科杂志通讯编委，上海市住院医师规培中心考官。
专业专长：内镜下修复脊柱病变；微创化实施传统手术。擅长：脊柱全内镜微创技术治疗腰椎退变性疾病；管道辅助减压结合经皮融合系统治疗各种脊柱创伤及退变性疾病；经皮穿刺无切口椎体成形治疗中老年骨松性椎体骨折。
采访/唐晔 编辑/刘彦杰
采访笔记
"手术医生，心里的节奏很重要，尤其是上台前。在经过造影仪的那几步，我已经调匀呼吸，再复杂的手术，都按着自己的节奏，不乱，靠谱。"
"遇到大出血，鲜血飙出，许多低年资医生是本能往后一让，我是毫不犹豫迎上去，按住，这就是常年历练的第一反应。"
东方医院，脊柱外科副主任医师祝建光，擅微创脊柱手术，微创脊柱内镜手术。
他是国内最早进行微创脊柱内镜的医生之一，有微创控的病人反复论证，在上海，他的技术绝对在五强之列。但他说，任何成功的医生，背后是病人的"以身相许"："病人不是亲人，医生不是神仙，我们能做的，是和病人达成最好的沟通，用最低的创伤治愈他。"
他深深怀念他的知己，北京309医院微创骨科主任白一冰教授："突然就走了，他是国内微创脊柱内镜顶尖专家，我们在一起时，无话不谈，最懂彼此，如今阴阳两隔，才51岁。"
空闲的时候，他打网球，读历史，用稻盛和夫的《活法》，在工作中修行。
今年高考的作文题目，他颇有感慨："这种题目，没有阅历的中学生很难写，到了我这个年纪，却道天凉好个秋，内心强大了，外表慢慢柔软起来，人生，不过如此。"
开创者
微创脊柱外科技术是脊柱外科领域发展的主要标志，近年来，我国微创脊柱外科事业蓬勃发展，脊柱显微外科技术、内镜技术、经皮脊柱内固定技术及脊柱介入技术发展迅速，新技术、新理念不断涌现。但目前微创脊柱外科手术并不能完全替代传统手术，开展微创脊柱外科手术的医生，不仅应具有丰富的传统手术经验，还要经过严格、正规的微创技术培训。
祝建光是上海奉贤人，1994年毕业于上海市第二医科大学，之后工作于东方医院骨科，专业方向是脊柱。随着科室慢慢发展，脊柱外科独立了出来，他也在不断的学习中成了微创脊柱外科手术领域的专家。
脊柱外科最常见的是颈椎病和腰椎病，而传统的脊柱手术都是开放性手术，容易对脊柱造成医源性的损伤。微创手术是一个新兴的概念，是指利用腹腔镜、胸腔镜等现代医疗器械及相关设备进行的手术，优点是创伤小、疼痛轻、恢复快。
祝建光解释说，目前脊柱的手术方式有三种："比方说，我想救一个被关起来的人，要把墙拆掉，那就是开放手术；把窗户敲掉，就是微创融合手术；在墙里打一个洞，或者墙里本来就有一个猫洞，从这里面把人拉出来，就是内镜手术。"
东方医院的脊柱外科内镜手术，是祝建光医生开创的，他也是上海最早做这类手术的医生之一，在这个领域花费了大量的精力，目前每年的手术量保持在300～500台，时常会飞往全国各地的医院主持手术。
他有个绰号叫做"微创控"的病人，是一个"微创病患群"的代表，来向他咨询是否进行手术时说："祝医生，我研究下来，您差不多是全国做微创的前五名，所以我来找您。"虽然他并不赞同病人对病研究得甚至比住院医生更透彻的做法，但是他依然答应为"微创控"做了手术，希望借此将"微创"这样一个行业的发展趋势，向更多的普通病人传播开来。
路有猛虎
然而在国内，有很多东西像拦路虎一样阻挠着微创技术的发展。
很多的医生，依旧对微创手术持排斥的态度，原因有二：一是觉得自己精力有限，现在不可能再从头开始，花费大量的时间去学习、掌握新事物了；二是觉得把一个镜子插入人体里，仅仅依靠摄像头观察手术过程，这种做法不可靠。
并且，微创技术本身，学习曲线也是很陡峭的，短时间内难以精通。再加上国内与国外医疗体制的差别，也制约了微创技术的发展。实际上，国外的微创手术，可能术后两个小时就可以起来走路，甚至出院回家了，可是这不符合中国的国情。
祝建光在初期做微创手术时也遭遇过很多挑战，压力很大。他会提前一天花很长的时间准备第二天的手术，经常一准备就是一个晚上。他说，微创不是说看看就能学会的，必须要经过大量的时间，找到手感和节奏。节奏这东西，是需要历练的。就像一个孩子学走路一样，摔倒过无数次之后才能掌握走路的节奏感，一旦掌握了就不会再摔了。微创手术也是同样的道理，要有自己的节奏，不能慌慌张张，急于求成，碰到什么问题都不要急。
去年，祝建光接受温州一家医院的邀请去做手术，但是飞机晚点了，那边的医生就先开始了手术。他赶到时，手术已经做了四五个小时，很不顺利，医生和病人都要崩溃了，还好病人年轻，耐受力强，生命体征还算稳定。于是他接手，重新穿刺，最终顺利完成了手术。
祝建光说，做这种手术，好多医生都有过崩溃的感觉，他早期也有，但咬咬牙就挺过来了。
"我为什么比较顺利做下来了呢？因为我本来就是一个脊柱外科医生，熟悉，学习起来较快，而且万一微创手术做坏，我还有退路。当然，选择病人也很重要，他要对我足够信任，甚至会给我一点弹性的空间。"
医并非神，患亦非亲
6月24日，一起伤医事件在重庆医科大学附属儿童医院上演，事后医生集体抗议，拒绝收治伤医患者。医患关系的话题又一次被顶到了风口浪尖。
有时医生之间会开玩笑说，有"十大病人"是不能做手术的，因为会带来很多莫名其妙的麻烦。站在医生的角度看，听话的病人才是最希望的病人，因为这是医生的专业，如果医生总是被病人用一知半解的医学知识去怀疑其权威性的话，双方的矛盾就产生了。
祝建光认为，医生不是神仙，病人不是亲人，医患双方的定位一定要清楚，不能带有感情色彩。所以说"名医不自医"，心无旁骛才是最好的。
祝建光在做微创手术的初期，就遇到过一次小小的纠纷。当时有一位年轻的女病人，做过了微创手术以后，感到不仅没有缓解，似乎还更加糟糕了。这样就令她对祝建光产生了质疑。然而从影像学的角度认为，手术确实成功了，症状都已经消失。这让双方都很无奈，最终，病人告了祝建光，那是他最郁闷的一段时光。
尽管医患关系紧张，可还是会有很多温情的例子。祝建光喜欢给病人起绰号，"微创控"这个称呼，就是他首先叫出来的。前些天刚出院的一位七十多岁的奶奶，病房里的人都称呼她为"毅力姐"，因为她在日本做微创手术，不灵，又来找到了祝建光，对他说；"你放心，手术做得好或坏我都不会怪你。因为我做了很多次了，我很有毅力，这么多年我都扛过来了。"从此，"毅力姐"的名声就传开了。
祝建光说，不管怎么样，医生还是要专注于自己的工作，要有求知欲。他最近在读史，读《南渡北归》，还有一些唐代笔记小说，他说，纵然与医学无关，但是从中就能理解复杂的人性，而医者，就是与人性打交道的。
口述实录
《问健康画报》：对于截瘫患者，脊柱内科手术有用吗？
祝建光：首先要看看神经还能恢复吗，可以的话，就做个减压手术；如果病人全瘫了，理论上说是没有恢复可能了。但是，有时候全瘫是一个假象，减压后病人的腿慢慢可以动了。还有种情况，即使完全瘫痪了，也需要做脊柱的融合手术。因为即使神经不能恢复，稳定了脊柱，对于病人的生活质量是会有很大好处的，至少以后可以把他扶在轮椅上。这种手术我们也是尽可能做微创。
《问健康画报》：很多人椎间盘突出，会选择去中医正骨、推拿，站在西医医生的角度会怎样看？
祝建光：脊柱外科是西医，有些医生都认为，只有西医是除根的。其实，两者都是一门学问，不同体系，不一定通过西医动手术才能解决问题。所以我的理念是，能不开刀的，就不开刀；开刀能做微创的，尽量做微创。
有时中医推拿科会给我们输送病人。要说两者相比哪个效果好，就得看是什么病。椎间盘突出，是不可能缩回去的，只能通过保守治疗达到一种稳定状态。就是说突出还在，只是和神经相安无事，部分病人是可以通过保守治疗达到稳定的效果。然而，大部分病人还是反复发作，最后就面临着做手术。其实，治疗一个病人，手段很多，推拿、按摩、理疗，各种康复治疗，都是自己的方法。我从来不认为那些是没有用的东西。
《问健康画报》：脊柱内科手术后的康复治疗对于患者来说必要吗？
祝建光：好多医生不重视康复治疗。比如简单的一个腰背肌锻炼，在我国很少人重视。为什么刘翔做了手术没多久就可以跑步了？老百姓做了手术能恢复那么快吗？做了手术，后面的康复是非常重要的，尤其是骨科手术。因为骨科和运动相关。可是国情是，老百姓生活水平没那么高，手术完了以后不可能去运动康复科。而在中国，真正好的运动康复科很少。想要改变这一点，病人和医生都要有这个概念，政府也要舍得投入。另外，有很多病人是可以通过康复理疗治愈的。
《问健康画报》：你觉得自己是一个怎样的医生呢？
祝建光：我是一个有良知的医生。我所认识的大部分医生都会自觉地以"良知"自求，但整个医疗体系中总有个别令人失望的不良医生。我觉得，不怪医生，这是一个社会问题，医生也是人，要养家糊口--凭什么医生受这么多教育，值班时晚上不能睡觉，承担这么大的风险，收入却很低？这就是社会问题。有一个经济规律，叫"洼地规律"，就是说水一定要把洼地填平的，如果社会不去引导，自然规律就会去引导。
《问健康画报》：您对目前社会上的医患关系有什么看法？
祝建光：患者要给医生一些弹性的空间，而这种弹性的空间在中国很少。中国的病人难搞，这也不是病人的错，是目前的卫生体系把矛盾激化了。有了弹性空间，患者也能谅解医生，医生跟病人的沟通就越好。任何手术都是这样，尤其是开展一项新技术时，必须要充分沟通。而医生自己必须要充分准备，尽心尽力。
《问健康画报》：从医二十多年，你的收获是什么？
祝建光：医生首先是一份工作。随着工作曲线的发展，慢慢地你会得到一种价值感。从一个小医生，慢慢变得被人尊重，被人需要，这就是一种价值。不管病人是什么原因来找你，在这个过程中，要把自己的价值体系建立起来。
《问健康画报》：这些年，你有遗憾吗？
祝建光：遗憾的是，当你水平不够的时候，可能给病人带来损害，也许可以更好，但是当时没做到。"一将成名万骨枯"，一个名医大家，一定是很多病人以自己的健康为代价铺成了他的这条道路。
《问健康画报》：今年上海市的高考作文题目是"柔软与坚硬"，你如何做这道题？
祝建光：这个题目太大了，不适合还没有阅历的中学生写。中国人要懂得修炼自己的内心。我请了一位书法家写了一幅字，内有一句话"易观守心"，是王阳明的观点。人的外表可以柔软，但是内心要强大，比如光武帝刘秀，就是慢慢地历练成皇帝的。稻盛和夫有一本书叫《活法》，他说，你要把工作当成是一个修炼，修炼就在呼吸之间。最好的修炼就在于生活。正如朱熹所说："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