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的桌案上,静静地休憩着两块来自漓江源头猫儿山下溪流中的漓江石。它们全部由细碎的砂石凝聚而成,淡白色的质地中夹杂着墨绿色的斑点和亮晶晶的英母。它们是这样一种奇异的存在,以至于当我从澄澈的小溪底发现它们,从明净的带着一点点木脂似的粘度的溪水中攫取了它们,我的掌心里就拥有了整条河流,我的心灵就听到了不息昼夜的水声。
那年夏天,有闲在桂林小居,过了些无争无语、探山访水的时日。关于漓江的记忆,不管是烟雨中的江岸漫步,还是睛和日丽间的群峰俯揽,对于一双久囿于都市拥挤人群的眼睛,都是那么淳和美好。印迹最深的,还是在探访漓江源头时的体验。
这条河,如此娴淑静雅,丝毫不因世俗的称许与攫取而改变了流态。往源头猫儿山徒步的途中,时时可见因挖石取砂而破坏的凌乱河段。肮脏的村落仿佛疮痈,并没有给这条高贵的河流添加更多的生气。然而,不管她得到的是多么狭窄的河岸,也不管如何被人们分析离解,漓江水依旧气质雍容,潺潺有声,一路上,滋润了青峰碧树,留下逶迤多姿的倩影。
到华江乡时,暮色已深,我借助明明暗暗的天光首先把这个地方走了一遍,了解了它的大体格局。该乡是猫儿山下最后一块腹地,再向前则海拨兀起,因之,此地周边群峰愈秀,青竹挺拨,田畴荷亩,溪流淙淙。乡村里,一条往猫儿山景区的路贯通而过,另有一条主巷道与之相交,所谓三巷通衙。街上人行稀落,沿街店铺灯光寂寥,偶有三五个人聚扰着坐在门口消闲着暑夏。当“胡妹烧烤”四字印入眼帘时,这个大山深处的夜晚立刻变得富有传奇色彩。要了一些烧烤和一瓶啤酒,坐在一个陌生的街头,看着一些陌生的面孔,听着一些陌生的方言,夜色也和我一起渐行渐醉。
在寻访漓江源头的旅途中,我用一个摄影家的眼光,一直在寻找,寻找一处村落或者是一个单独的民居可以与漓江山水和谐共生的景象。漓江山水,美得让人心醉。浅岸处,水质澄澈明净,清晰的可以辨数岁月堆垒的鹅卵石,看得到水底藻绿色的柔美飘逸的水草;至江心,江水呈现碧绿色,带着玉的质地和醇浆般质感。当你溯江而行,或登山俯仰,则见峰峦翠秀不羁,各自为景,又相互呼应赞和,血脉相通,浑然成趣。岸畔多绿洲老树,田野滋润,畴亩纵横,人居安逸。一条漓江水,便在这峰野田畴之间,宛如水墨点睛,形似流转碧玉……
然而,当你终于越过了那些被挖掘破坏的河岸,为前方山水转折树木丛郁处出现的檐舍欣喜时,垃圾与自然的破败也同时出现在你的镜头里,再近一些,房舍要不是低矮肮脏凌乱,要不就是混凝土的楼房像个怪物颜色呆板表情可憎毫不谐和……
华江乡一带,人们擅于引水,就是在村落稍上一点的河水中略加分隔引带,便会有一股清亮的流水淙淙地顺着渠道流到村民们的房前舍后,用来洗衣取水,灌溉田地。要不是人们生活的破败,这该是多么适合生活休憩的居所啊。印象最深的,是在华江乡上面的一个村落。请试想一下,一个背靠山野的小村,碧峰修竹,田地阔拓,物产丰饶,一条宽阔澄净的流水日夜不息地绕村而过,村前更有一处洲岛,其上竹林摇曳,其竹修长挺拨,其岛天质净洁,诗酒之地,神侣之乡也!唉,当我走近,村庄之陈腐凌乱自不必说,那洲岛之上,竟是片片冢墓栖所。
我的眼睛在阅历的磨刀石上打造的过于锐利了,以至于不管事物的表象如何辉煌绚丽,在瞬间的视觉快感后,都无法阻止视力的挖掘机前进到它真实隐秘的深处,正是缘于这样灵敏的嗅觉和探寻,我离这个社会越来越远,却自以为和这个时代愈加亲近。
我,为什么失望?
每一地,都有历史。生活了那么多年代,一辈子,又一辈子,父传子,子又传孙,生活环境依旧破败不堪,生活质量上没有丝毫改进,难道不值得人惊异吗?人们,在苟延自己的肉体之外,都做了些什么呢?只需要一代人的努力,甚至用不到一代人的努力,人们完全可以生活的诗意而且优雅。有些事,不是贫穷和富有的问题。现在,有一种脉络在我心里愈来愈清晰。什么是文明?试着把一个原始人安排到克里姆林宫或者白宫或者中南海,用不到一个月,那原始人可以按着摇控器比你我更生活的现代而惬意。问题是,在拥有享受现代文明成果的同时是否就真正拥有了文明的内涵?长久以来,我们只关注物质的表化,忽视了内在质素和精神的探求。一个享受空军一号待遇的原始人,依旧是原始人。
在漓江上游,我看到了人们的努力,那努力不过是在低矮的村落里突兀着几栋钢筋混凝土的楼宇。生活在那里的人们若干年代以来的进化,大概就是把一些现代的发明搬到了村落里来。
记忆中的漓江,淳美安宁,却也带给我更多思考和失落。
上天造就了这方灵山秀水,同时也希望它能哺育出一个钟灵毓秀、健康强壮的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