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龙小说大地飞鹰结局 (古龙大地飞鹰三部曲)

第十一章 蓝色的阳光

他们已经看见班察巴那打马驰来,马急蹄轻,他英俊镇静的脸上,已经露出无法掩饰的惊惶之色。

"有人。"他压低了声音,"前面的出口、两边山岩上都有人。"那里是死结上的喉结,一击就可以致命。

下决定的人还是卜鹰,所以班察巴那又问:"我们是退走,还是冲上去?"卜鹰额角上忽然迸起一根青筋,青筋在不停地跳动。

每到真正紧张时,他这根筋才会跳。

他还没有下决定,前面的山岩上一块危石后,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身上穿的衣服,比蓝大更蓝,比海水更蓝。

她燕子般跃起,站在危石上,站在阳光下,向他们挥手:"卜鹰,我想你,班察巴那,我想你,宋老头,我也想你。"她的声音明朗愉快,她高呼:"我好想你们。"看见她,卜鹰的眼里,仿佛也有了阳光。

小方从未见到他眼睛这么亮,也从未见到他这么愉快。

这个女孩子本身就像是阳光,总是能带给人温暖幸福愉快。

小方忍不住问:"她是谁?"

卜鹰微笑,班察巴那也在笑,刚才的惊虑都已变为欢悦。

"她姓蓝。"卜鹰说,"她的名字就叫做阳光。"过了死颈,就是一片沃野平原,距离圣地拉萨已不远了。

队伍已停下来,扎起了营帐。

每个人都显得很愉快,是阳光为他们带来的愉快,他们都用藏语在为她欢呼,他们都称她为"蓝色的阳光"。

她是来接应他们的。

"可是我又想吓唬你们。"她的声音也如阳光般明朗,"可是我又不想把你们吓死。"她抱住了卜鹰:"像你这样的人天下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万一把你吓死了怎么办?"小方微笑。

他也从未见过如此明朗,如此令人愉快的女孩子。

她并不能算是个完美无缺的绝色美人,她的鼻子有一点弯曲,跟卜鹰的鼻子有一点相像。

但是她的眼波明媚,雪白的皮肤光滑柔软如丝缎。

她笑起来的时候,微微弯曲的鼻子微微皱起,这一点小小的缺陷,反而变成了她特殊的美。

小方忽然发现卜鹰很喜欢捏她的鼻子,现在他就正在捏她的鼻子:"你答应过我,这一次绝不出来乱跑,为什么又跑出来了?"阳光轻巧地避开了这问题:"你为什么总是喜欢捏我的鼻子?"她又问:"是不是想把我的鼻子捏成像你一样。"小方笑了。

阳光回过头,眨了他一眼道:"他是谁?"

"他叫小方。"卜鹰说:"要命的小方。"

"为什么要叫他要命的小方?"

"因为有时候他也跟你一样要命,有时候要把人气死,有时候想把人吓死。"卜鹰眼中充满笑意:"他自己却又偏偏是个不要命的人。"阳光又盯着小方看了半天:"我最喜欢不要命的男人。".她又开始笑了,"现在,我已经开始有点喜欢你了。"她忽然也像刚才抱住卜鹰那样抱住了小方,在小方的额上亲了亲:"我大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她说,"他喜欢的人我都喜欢。"小方的脸居然没有红,因为她的脸也没有红。

她抱住他时,就像是阳光普照在大地一样,明朗而自然。

小方绝不是个扭扭捏捏的男人,很少能把心里想说的话忍住不说。"我也喜欢你。"他说,"真的很喜欢。"天色已暗了。

营地中又响起了欢饮高歌,歌声比往昔更欢愉嘹亮。

因为其中又增加了十多个少女清亮的歌声。

她们都是阳光带来的,都是像阳光一样明朗活泼的女孩子。

她们也像她们的兄弟、情人一样,骑着马,喝烈酒,用快刀。

喝醉了,喝累了,她们就跟他们的情人兄弟躺在一起,数天上的星星。

对一个心中本无邪念的人来说,世上有什么邪恶的事?

平常很少喝酒的班察巴那,今天也喝得不少。

他配合着卜鹰,拍手低唱:——儿须有名,酒须醉。

醉后畅谈,是心言。

他们的歌声中,竟似带着种淡淡的悲伤、淡淡的离愁。

班察巴那忽然推杯而起,"你已经快到家了。"他说,"我也该走了。"卜鹰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他的神色黯然,"我回去,你走。"班察巴那什么都没有再说,只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帐外已备好两匹马,一匹马是他的白马,另一匹马上已装配好他们需要的一切行装。

他一跃上马,便打马而去。

他一直没有再回头。

天还没有亮,只露出了一点曙光。

大地依然寒冷寂寞。

他迎风走向远方那无边无际的无情大地,那里仍然有无限无止的寒冷寂寞苦难在等着他。

小方忽然觉得胸中也涌起了一股说不出的萧索凄凉,忍不住问:"他为什么不跟你回去?为什么要一个人走?"过了很久卜鹰才回答:"因为他天生就是个孤独的人,天生就喜欢孤独。"卜鹰慢慢他说:"他这一生中,大部分岁月都是在孤独中度过的。""你知道他要到哪里去?"

"不知道。"卜鹰回答,"没有人知道。"

这时天终于亮了,旭日终于升起,第一线阳光正照在蓝色的阳光身上。

"我不喜欢孤独。"她拉紧卜鹰的手,"我们回家去。"小方从未想到卜鹰也有家。

卜鹰有家。

卜鹰的家就在藏人心目中的圣地"拉萨",他的家也是他的伙伴产弟心目中的圣地。

他不但有家,而且远比大多数的家都宽大幽美华丽。

过了达赖活佛的布面达拉宫,有一座青色的山岗、一片绿色的湖泊。

他的家就在山脚下,青山在抱,绿水在怀,远处的宫殿和城堞隐约在望,晴空如洗,万里无云,白色的布达拉宫在骄阳下看来亮如纯银,到了夕阳西下时,又变得灿烂如黄金。

小方也从未想到,在塞外的边陲之地,竟有如此美妙的地方,美得辉煌而神秘,美得令入迷惑,美得令人都醉了。

货物需要清点,盈利必须算清,尽快分给每一个应得的人,让他们去享受应得的欢乐。

似乎卜鹰将小方交给了阳光。

他们都年轻,他们彼此相悦,卜鹰希望阳光能够照亮小方心里的阴影。

波娃的阴影。

日出的时候,他们漫步在山岗上,卜鹰的宅第园林湖泊在他们的脚下,远处的宫殿仿佛近在眼前。

阳光问小方说:"你喜不喜欢这个地方?"

小方点头,他只能点头"没有人能够不喜欢这个地方。

阳光又问道:"恢以前来过这个地方没有?"

小方摇头。

他以前没有来过,如果他来过,很可能就不会走了。

阳光拉起小方的手,就好象她拉着卜鹰的手时一样。

"我带你出去玩。"她说,"他们在做生意,我们去玩。""到哪里去玩?"

"我们先到布达拉宫去。"

石砌的城垣横亘在布达拉宫和恰克卜里山之间,城门在一座舍利塔下,塔里藏着古代高僧的佛骨和无数神秘美丽的传说与神话。

通过圆形的拱门,气势迫人的宫殿赫然出现在他们的右方。

宫殿高四十丈,宽一百二十丈,连绵婉蜒的雉垛,高耸在山岩上的城堡,古老的寺院,禅房,碑碣、楼阁,算不清的窗牖帷帘,看来瑰丽而调和,就像是梦境,就像是神话。

小方仿佛已看得痴了。

——波娃呢?

——如果他身边的人是波娃?

为什么一个人在被"美"所感动时,反而更不能忘记他一心想忘记的人?

为什么人们总是很难忘记一些自己应该忘记的事?

太阳照在他身上,阳光在看着他,阳光美丽而明朗。

——波娃呢?

——波娃并不像雪,波娃就像是雨,绵绵的春雨,剪不断的离愁,剪不断的雨丝,小方忽然说:"我们到大招寺去。、他知道大招寺外,围绕着寺院的八角街,是城里最繁华热闹的地方,所有最大的商有行号,都在那条街上。

卜鹰的"鹰记"商号也在那条街上。

小方希望"热闹"能够让他"忘记",哪怕只不过是暂时忘记也好。

大招寺是唐代的文成公主所建。

在那个时候,*藏西**还是"吐蕃",拉萨还是"暹娑城"。大唐贞观十四年,吐蕃的宰相"东赞"带着珍宝无数、黄金五千两到了长安,把天可汗的侄女,面貌慧秀、妙相具足、端庄美丽、体净无暇、口吐哈里称檀香粒,而且虔诚事佛的文成公主带回了暹娑城,嫁给了他们的第七世"赞普",雄姿英发、惊才绝艳的"弃宗弄赞"。

为了她的虔诚,为了她的美丽,他为她建造了这座雄壮宏丽的寺院。

但是寺院外的街市,却是这城市的另一面。

城市赤如皮革,有光滑美丽的一面,也有粗糙丑陋的一面。

有些街头上垃圾粪便狼藉,成群结队的年老乞丐,穿着破;日褴楼的衣服,剃光头打赤足,匍匐在尘土中,嘴里喃喃不停地念着他们的六字真言"唵吧呢叭米吽",等待着行人香客的施舍。

在沙漠中,在那场大风暴里,小方失去他的食水粮食,却没有失去他的银钱。

他将身上所有的全都施舍给他们,不仅是因为同情和怜悯,还像是被一种奇异的力量所唆使的感召。

"我不应到大招寺去了。"小方自己也不知道心里为什么会有这种奇异的变化,"我们能不能到你们的商号去看看?""你能去。"阳光说,"你是大哥的朋友,你想到哪里去,我都带你去。"她脸上又露出阳光般美丽明朗的笑:"到了那里,我还要带你去见一个人,你一定也会把他当作朋友的。"她说的这个人叫朱云。

朱云就是"鹰记"的大掌柜。大掌柜的意思,就是总管。

朱云今年二十八岁,三年前卜鹰就已将"鹰记"的商务交给了他。

一个二十五岁的人就能升起如此高位,并不是容易事,也并非侥幸。

他年轻,诚实,生活简朴,做人本份,说话中肯扼要,虽然至今仍是独身,却从来不近酒色。

卜鹰信任他,他的伙计尊重他,他也从未让别人失望过。

他也没有让小方失望。

他用诚恳的态度和滚烫的酥油茶招待小方,他经营的商号简朴规矩干净大方。

他告诉小方:"我就住在后面,只要你没事,随时都可以来找我。"朱云说,"我每天都在,日夜都在。"阳光拉着他的手,就好像她拉着卜鹰、小方的手一样。

"他平时不喝酒,可是如果你一定要他喝,他不会比你先醉。"她的笑容如阳光,"只不过你要找女人,他就没法子了。"她并没有把"找女人"当作一件丢人的事,她指着自己的鼻子,指着她那个虽然有点弯曲,看起来还是很漂亮的鼻子说:"你要找女人,就来求我,我替你找的女孩子保证比你以前见过的都温柔好看。"她不是女人,不是属于某一个人的女人。

她是阳光。

阳光是属于大家的,谁也不能独占。

——波娃呢?

小方忽然站起来:"你能不能现在就带我去找?""现在?"阳光显得有点惊讶,"现在你就要去找女人?""不但要找女人,还要喝酒。"

这里是圣地,圣地也像别的地方一样,也有禁地,也有黑暗的地方,有酒,也有女人。

小方忽然发现了个女孩子很像波娃,一个瘦瘦的、弱弱的、静静的女孩子。

这时候他已经醉了。

一个人醉在圣地,跟醉在别的地方没有什么两样。

凌晨。

小方从那条没有柳的柳巷中走出来,只觉得头痛、干渴、沮丧。这种感觉也跟他在别的地方醉后醒来时没什么两样。

阳光正照上一块斜墙,是金黄色的阳光,不是蓝色的。

一个衣着褴楼、蓬头垢面的小孩,手里捧着个铁罐子,蹲在斜墙下,低头看着他的罐子,看得聚精会神,就好像世界上再没有什么比这罐子里的东西更有趣了。

世界上本来就充满了许许多多很无聊的事,现在的小方心里也觉得很无聊。

一个无聊的人,做了一夜无聊的事,心情总是这样子。

他忽然想去看看这小孩罐子里装的是什么。

罐子里装的是虫,装满了各种扭曲蠕动的小虫。

小方居然问他:"这些是什么虫?"

"不是虫。"

小方有点惊奇:"不是虫是什么?"

"在你眼中看来,看来虽然是虫,可是在我朋友眼中却是顿丰富的大餐。"他抬起头来,看着小方,脸上虽然脏得要命,但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显得非常机伶巧黠:"因为我的朋友不是人,是鸟。"小方笑了,他忽然觉得这小孩很有意思,说的话也很有意思,他故意问:"你明明是个人,为什么要跟鸟交朋友叶"因为没有人肯跟我交朋友,只有乌肯跟我交朋友。"小孩说:"有朋友总比没有朋友好。"他明明是个小孩,可是他说出来的话却不像是小孩说的。

他的话竟引起了小方很多感触。

"不错,有朋友的确比没有朋友好。"小方轻轻叹息,"鸟朋友有时候也比人朋友好。""为什么?"

"因为人会骗人、害人,鸟不会。"

小方已经准备走了,他不想让这天真的小孩知道大多人心的诡计。

小孩却又问他:"你呢?你对朋友好不好?"他问的话很奇怪:"如果你有个朋友需要你帮助,想要你去看看他,你肯不肯去?"小方回过头,看看他:"如果我肯去,又怎么样?""你肯去,现在就跟我走。"

"跟你走?"小方问,"为什么要跟你走?"

"因为我是你那个朋友叫我来找你的。"小孩说,"我已经在这等你一夜。"小方更惊讶:"你知道我是谁?"

"我当然知道。"小孩道:"你姓方,别人都叫你要命的小方。""我那个朋友是谁?"

"我不能说。"

"为什么?"

"因为他要我替他保守秘密。我已经答应了他。就算你杀了我,我也不会说出来的。"小方的好奇心无疑被引起。

一罐小虫,一个小孩,一个需要他帮助的朋友,一件宁死也不能说出的秘密。

他从未想到这些事居然能联在一起,他想不通这其中有什么联系。

"好。"小方忽然下了决心,"我跟你去,现在就去。"小孩却又用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盯着他看了半天。

"我能替你的朋友守秘密,你呢?"

他问小方:"你能不能替朋友保守秘密?"

小方点头。

小孩忽然爬起来,用一只脏得出奇的小手,拉起小方的手:"你跟我来。"远处钟声齐呜,一声声梵唱随风飘来,宝塔的尖顶在太阳下闪着金光。

太阳澄蓝,阳光艳丽,充满了神圣庄严肃穆的景象。

肮脏的小巷里,却挤满了各式各样卑贱平凡穷困龌龊的人,他们的*佛神**好像并没有听到他们的祈求祷告,并没有好好地照顾他们。

但是他们从不埋怨。

小孩拉着小方的手,穿着人群,穿过小巷,来到一座宏大壮丽的寺院。

"这里是什么地方?"

"是大招寺。"

到大招寺来干什么?那个神秘的朋友是不是在大招寺等他?

小孩子像故意不让小方再问,很快地拉着他,从无数虔诚的香客中挤了过去。

他明明是个孩子,可是做出来的事也不像小孩做的。

壮丽的寺院,光线却十分阴森幽暗,数千支巨烛和用牛油做燃料的青铜灯,在风中闪动着神秘的火焰。

高耸的寺墙上,有无数神像,供奉着面目狰狞的巨大七色神像,在闪动的烛火中,更显得诡秘可怖。

也许就是这种力量,才能使人的心神完全被拘摄,完全忘记自我,有的香客脚上甚至拖着沉重的铁镣,在佛堂里爬行。

小方了解他们这种行为,世上有很多人都希望能借肉体上的苦痛,消除心上的愧疚罪愆。

他自己也仿佛沉浸入这种似真似幻、虚无玄秘的感觉中。

他忽然了解到宗教力量的神奇伟大。

空气中氤氲着酸奶和香烛的气味,风中回荡着钟鼓铜钹声,沉郁的阴影中灯火摇曳,低沉快速的经咒声随着佛前的祈祷声响动。

小孩忽然停下来,停在右壁上一个穹形的石窟前。

石窟里有一幅色彩鲜艳,但却恐怖之极的壁画,画的是一个狰狞娇异的罗刹鬼女,正在吮吸着一个凡人的脑髓。

精密细致的画上,看来要栩栩如生,小方虽然知道这只不过是幅画,心里还是觉得很不舒服。

小孩忽又间他:"你知不知道这个人是谁?这个罗刹鬼女为什么要吸他的脑髓?"小方不知道。

"因他是个不守信的人。"小孩说,"他答应为他朋友保守秘密却没做到。"小方苦笑:"你好像不大信任我?"

"我们还不是朋友,我不能信任你。"

小孩的大眼睛里闪动着狡黠的光:"你要我带你去,一定要在这里先立个誓,如果你违背了誓言,终生都要像这个人一样,受罗刹鬼女恶毒的折磨。"那个朋友究竟是谁,行踪为什么要如此诡秘?

小方立下了这个毒誓。

他不怕神鬼的报应,他从未出卖过别人,他这一生中,唯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自己。

小孩笑了,真心的笑了。

"你果然是个好人。"他又拉起小方:"现在我真的带你去了。""到哪里去?"

"到鸟屋去。"

小孩说:"你的朋友和我朋友都在那里。"

鸟屋是栋奇怪的木屋,建造在一片凸起的山岩上,几棵巨大的树木问。

木屋的四周都有栏杆,屋檐鸟翅般向外伸出,檐下挂满了鸟笼。

手工精细的鸟笼里,鸟语啁啾,有的鸟小方非但不知名,连看都没看见过。

"这些鸟笼都是我做的。"

小孩的眼中闪着光,显然在为自己而骄做:"你看不看得出它们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小方已经看出来,这些鸟笼虽然也有"门",却都是开着的。

"我不愿把它们当囚犯般关在笼子里,只要他们高兴,随时都可以飞出去。"小孩说:"可是飞走的往往又会飞回来。"他肮脏的脸上露出光辉的笑容:"因为它们也知道我是它们的朋友。"小方忍不住问:"我那个朋友呢?"

小孩指着一扇很窄很窄的木门:"你的朋友就在里面。"木屋里宽大空阔,中壁的木板都已很陈旧,有的甚至已干裂,无疑已是栋多年的老屋,远在这小孩出世前就己建起。

宽大的木屋里,只有一张低矮的木桌、一个巨大的火盆和一个人。

火盆上支着烧烤食物的铁架,人就坐在地上,背对着门。

小方进来时,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反应。

他的背景很瘦,双肩斜斜下削,带着种说不出的落寞萧索,世上仿佛已很少有人能惊动他,引起他的注意。

如果你也是个经验丰富的江湖人,你从一个人的背影,也能看出很多事。

小方经验虽然并不十分多,可是他一。看见这个人的背就立刻确定了一件事——

他从未见过这个人,更不认得这个人。只要是他认得的人,他只要看见背影,就一定能认得这个人。

所以这个人绝对不是他的朋友。

准也不会跟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人交上朋友。

这个人究竟是准?为什么要冒称小方的朋友?为什么要个小孩带小方来见他?

小方站住。

他走动时轻捷灵敏,一站住就得很稳,就像是一根石桩钉入大地。

第十二章 鸟屋疑云

他已经有了准备,准备应付任何一种突发的危机。

他没有先发动,只因为这个人看来并不是个危险的人,他只说:"我就是小方,我已经来了。"这个人还是没有回头,过了很久,才慢慢地抬起他的右手,指着桌子对面,轻轻他说了一一个字:"坐。"他的声音显然很衰弱,他的手上缠着白布,隐隐有血渍渗出。

这个人无疑受了伤,伤得不轻。

小方更确信自己绝不认得这个人,但他却还是走了过去。

这个人绝不是他的对手,他的戒备警惕都已放松。

他绕过低矮的木桌走到这个人面前。

就在他看见这个人的那一瞬间,他的心忽然沉了下去,沉到冰冷的脚底。

小方见过这个人,也认得这个人。

这个人虽然是小方的仇敌,但他如果要将小方当作朋友,小方也绝不会拒绝。

有种人本来就是介于朋友与仇敌之间的,一个值得尊敬的仇敌,有时甚至比真心的朋友更难求。

小方一直尊重这个人。

他刚才没有认出这个人,只因为这个人已经完全变了,变得悲惨而可怕。

绝代的佳人忽然变为膜母,绝世的利器忽然变为顽铁。

虽然天意难测,世事多变,可是这种变化仍然令人难免伤悲。

小方从未想到一位绝代的剑客竟会变成这样子。

这个人竟是独孤痴。

小方也痴。

非痴于剑。乃痴于情。

剑痴永远不能了解一个痴情人的消沉与悲伤,但是真正痴情的人,却绝对可以了解一个剑痴的孤独、寂寞和痛苦。

剑客无名,因为他已痴于剑,如果他失去了他的剑,心中是什么感受?

如果他已失去了他握剑的手,心中又是什么感受?

小方终于坐下。

"是你。"

"是我。"独孤痴的声音平静而衰弱,"你一定想不到是我找你来的。""我想不到。"

"我找你来,只因为我没有朋友,你虽然也不是我的朋友,但是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小方没有再说什么。

有很多事情都可以忍住不问,却忍不住要去看那只手。

那只握剑的手,那只现在已被自布包缠着的手。

独孤痴也没有再说什么,忽然解开了手上包缠着的白布。

他的手已碎裂变形,每一根骨头都几乎已碎裂。

剑就是他的生命,现在他已失去了他握剑的手——才人已无佳句,红粉已化骷髅,百战功成的英雄已去温柔乡住,良驹已伏板,金剑已沉埋。

小方心里忽然觉得有种说不出的酸楚,一种尖针刺入骨髓般的酸楚。

独摄孤痴已经变了,变得衰弱惟粹,变得光芒尽失,变得令人心碎。

他只有一点没有变。

他还是很静,平静、安静、冷静,静如磐石,静如大地。

剑客无情,剑客无名,剑客也无泪。

独孤痴的眼晴里甚至连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只碎裂的手。

"你该看得出我这只手是被捏碎的。"他说,"只有一个人能捏碎我的手。"只有一个人,绝对只有一个人,小方相信,小方也知道他说的这个人是谁。

独孤痴知道他知道。

"卜鹰不是剑客,不是侠客,也不是英雄,绝对不是。""他是什么?"小方间。

"卜鹰是人杰!"独孤痴仍然很平静,"他的心中只有胜,没有败,只许胜,不许败。为了求胜,他不惜牺牲一切。"小方承认这一点,不能不承认。

"他知道自己不是我的敌手。"独孤痴道,"他来找我求战时,我也知道他必败。""但是他没有败。"

"他没有败,虽然没有胜,也没有败,他这种人是永远不会败的。"独孤痴又重复一遍,"因为他不惜牺牲一切。""他牺牲了什么?"小方不能不间,"他怎么牺牲的?""他故意让我一剑刺入他胸膛。"独孤痴道:"就在我剑锋刺入他胸膛的那一瞬间,他忽然捏住我的手,捏碎了我的这只手。"他的声音居然还是很平静:"那时我自知必胜,而且确实已经胜了。那时我的精神、剑锋都已与他的血肉交会,我的剑气已衰,我的剑已被他的血肉所阻,正是我最弱的时候。"小方静静地听着,不能不听,也不想不听。

独孤痴一向很少说话,可是听他说的话,就像是听名妓谈情、高僧说禅。

"那只不过是刹那间的事。"独孤痴忽然问,"你知不知道一刹那是多久?"小方知道。

他只知道"一刹那"非常短暂,比"白驹过隙"那一瞬还短暂。

"一刹那是佛家话。"独孤痴道,"一弹指间,就已是六十刹那。"他慢慢地接着道:"当时生死胜负之间,的确只有一刹那三字所能形容,卜鹰抓住了那一刹那,所以他能不败。"一刹那间就已决定生死胜负,一"刹那间就已改变一个人终生的命运。

这一刹那,是多么动魄惊心!

但是独孤痴在谈及这一刹那时,声音态度都仍然保持冷静。

小方不能不佩服他。

独孤痴不是名妓,不是高僧,说的不是情,也不是禅。

他说的是剑,是剑理。

小方佩服的不是这一点,独孤痴应该能说剑,他已痴于剑。小方佩服的,是他的冷静。

很少有人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冷静,小方自己就不能。

独孤痴仿佛已看穿他的心意。

"我已将我的一生献于剑,现在我说不定已终生不能再握剑,但是我并没有发疯,也没有崩溃。"他问小方,"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小方承认。

独孤痴又问:"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还没有倒下去?"他自己说出了答案。

"因为卜鹰虽然捏碎了握剑的手,却捏不碎我心中的剑意。"独孤痴道,"我的手纵然已不能再握剑,可是我心中还有一柄剑。""心剑?"

"是。"独孤痴道:"心剑并不是空无虚幻的。"他的态度真诚而严肃:"你掌中纵然握有吹毛断发的利器,但你心中若是无剑,你掌中的剑也只不过是块废铁而已,你这个人也终生不能成为真正的剑客。""以心动剑,以意伤敌。"

这种剑术中至高至深的境界,小方虽然还不能完全了解,但是他也知道,一个真正的剑客,心与剑必定已溶为一·体。

人剑合一,驭气御剑,也许只个过是虚无的神话而已。

心剑合一,却是剑客们必须达到的境界,否则他根本不能成力剑客。

独孤痴又道:"卜鹰虽然没有败,但是他也没有胜,就在我这只手被他捏碎的那一刹那,我还是可以把他刺杀"于我的剑下。""你为什么没有刺杀他?"

"因为我的心中仍有剑。"独孤痴道,"我也跟他一样,我们的心中并没有生死,只有胜负。我们求的不是生,而是胜,找并不想要他死,只想击败他,真正击败他,彻底击败他。"小方看看他的手:"你还有机会能击败他?"

独孤痴的回答充满决心与自信。

"我一定要击败他。"

小方终于明白,就因为他还有这种决心与自信,所以还能保持冷静。

独孤痴又道:"就因为我一定要击败他,所以才找你来。我没有别入可找,只有找你。"他凝视着小方:"这是你我之间的秘密,你绝不能泄露我的秘密,占则我必死。""你必死?"小方道,"你认为卜鹰会来杀你?""不是卜鹰,是卫大鹏他们。"

独孤痴看看自己的手:"他们都认为我是个无用的废人,只要知道我的下落,就绝不会放过我的,因为我知道的秘密大多了,而且从未将他们看在眼里。""所以他们恨你。"小方道,"我看得出他们每个人都恨你,又恨又怕,现在你已经没有让他们害怕的地方,他们当然要杀了你。""所以我找你来。"独孤痴道,"我希望你能替我做两件事,""你说。"

"我需要用钱,我要你每隔十天替我送二百两银子来,来的时候绝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独孤痴并没有说出他为什么用这么多银子,小方也没有问。

"我还要你去替我杀一个人。"

他居然要小方去替他杀人!

"我们不是朋友。身为剑客,不但无情无名无泪,也没有朋友。"独孤痴道,"我们天生就是仇敌,因为你也学剑,我也想击败你,不管你替我做过什么事。我还是要击败你。"他慢慢地接着道:"你也应该知道,在我的剑下,败就是死。"小方知道。

"所以你可以拒绝我,我绝不恨你。"独孤痴道,"我要你做的事并不易。"这两件事的确不容易。

每隔十天送三百两银子,这数目并不小,小方并不是有钱人,事实上,现在他根本已囊空如洗。

小方也不是个愿意杀人的人。

他应该拒绝独孤痴的,他们根本不是朋友,是仇敌。

他很可能会死在独孤痴的剑下。他们初见时他就已有过这种不详的预感。

但是他无法拒绝他。

他无法拒绝一个在真正危难时还能完全信任他的仇敌。

"我可以答应你。"小方道,"只不过有两件事我一定要先问清楚。"他要问的第一件事是:"你确信别人不会找到这里来?"这地方虽然隐秘,并不是人迹难至的地方。

独孤痴的回答却很肯定:"这地方以前的主人是位隐士,也是位剑客,他的族人们都十分尊敬他,从来没有人来打扰过他。"独孤痴道:"更没有人想得到我会找到这里来。""为什么?"

"因为那位隐士剑客就是死在我剑下的。"独孤痴道,"两个月前,我到这里来,将他刺杀于外面的古树下。"小方深深吸了口气,慢慢吐出,然后才问:"那个孩子是不是他的儿子?""是。"

"你杀了他父亲,却躲到这里来,要他收容你,为你保守秘密。""我知道他一定会为我保守秘密。"独孤痴道,"因为他要复仇,就绝不能让我死在别人的手里,普天之下,也只有我能传授他可以击败我的剑法。""你肯将这种剑法传授他?"

"我已经答应了他。"独孤痴淡淡他说,"我希望他能为他的父亲复仇,也将我同样刺杀于他的剑下。"小方的指尖冰冷。

他并不是不能了解这种情感,人性中本来就充满了很多种尖锐痛苦的矛盾,就因为他了解,所以才觉得可怕。

独孤痴一定会遵守诺言,那个孩子将来很可能变成比他更无情的剑客,迟早总有一天会杀了独孤痴,然后再等着另一个无情的剑客来刺杀他。

对他们这种人来说,生命绝不是最重要的,无论是别人的生命还是他们自己的都一样。

他们活过,只不过是为了完成一件事,达到一个目地,除此之外,任何事他们都绝不会放在心上。

门外阳光遍地,屋檐下鸟语啁啾。生命本来如此美好,为什么偏偏有人要对它如此轻贱?

小方慢慢地站起来,现在他只有最后一件事要问了:一件事,两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我替你去杀人?"他问,"你要我去杀谁?""因为他若不先死,我就永远无法做到我想做到的事。"独孤痴先回答前面一个问题,"只有卜鹰能捏碎我握剑的手,这个人却能折断我心中的剑。"心中本无剑,如果剑已在心中,还有谁能折断?

要折断人的心剑,必定先要让那个人心碎,无情无名无泪的剑客心怎么会心碎?

独孤痴冷漠的双眼中,忽然起了种极奇异的变化,就像是一柄已杀人无算的利器,忽然又被投入铸造它的洪炉中。

谁也想不到他眼中会现出如此强烈痛苦炽烈的表情。

"她是个女人,是个魔女,我只要一见到她就完全无法控制自己。虽然我明知她是这样的女人,却还是无法摆脱她。她若不死,我终生部要受她的折磨奴役。"小方没有问这个女人是谁。

他不敢问。他内心深处忽然有了种令他自己都怕得要命的想法。

他忽然想起了古寺幽火闪动照耀下的那幅壁画上,那个吮吸人脑的罗刹鬼女,那张狰狞丑恶的脸,仿佛忽然变成了另一个女人的脸。

一张纯洁美丽的脸。

独孤痴又开始接着说了下去:"我知道她一定也又到了拉萨,因为她绝不会放过卜鹰,也绝不会放过我。"小方听得见自己的声音在问:"为什么?"

"因为卜鹰就是猫盗,绝对是。"独孤痴道:"她一定会跟着卜鹰到拉萨来,她在拉萨也有个秘密的地方藏身。""在哪里。"

"就在布达拉宫的中心,达赖活佛避寒的红宫旁,一间小小的禅房里。"独孤痴道:"只有她能深入布达拉宫的中心,因为喇嘛们也是男人,绝没有任何男人能拒绝她的要求。"小方已经走出去。

他不想再听,不想听独孤痴说出这个女人的名字。

可是独孤痴已经说了出来。

"她的名字叫波娃。"他的声音中充满痛苦,"你既然己答应了我,现在就得去替我杀了她。"门外依旧有阳光遍地,屋檐下依旧有鸟语啁啾,可是生命呢?

生命是否真的如此美好?生命中为什么总是要有这么多谁部无法避免的痛苦与矛盾?

小方慢慢地走出来。那孩子仍然站在屋檐下,痴痴地看育一个鸟笼、一只鸟,也不知是山雀,还是画眉?

"它是我的朋友。"孩子没有回头看小方,这句话却无疑是对小方说的。

"我知道。"小方说,"我知道它们都是你的朋友。"小孩忽然叹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忽然充满成人的忧郁。

"可是我对不起它们。"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它们迟早总有一天会全都死在独孤痴的剑下。"小孩轻轻他说:"只要等到他的手可以握剑时,就一定会用它们来试剑的""你怎么知道?"小方问。

"我父亲要我养这些鸟,也是为了要用它们来试剑的。"小孩道,"有一次他曾经一剑斩杀了十三只飞鸟。那一一天的晚上,他就死在独孤痴的剑下。"他虽然是个孩子,可是他的声音里却已有了一种无可奈何的悲伤。

这是不是因为他已了解,死,本来就是所有一切事的终结?

巅峰往往就是终点,一个剑客到了他的巅峰时,他的生命往往也到了终结。

这是他的幸运,还是他的不幸?

风在树梢,人在树下。

小方沉默了很久,才慢慢他说:"它们虽然是你的朋友,可是你说不定也有一天会用它们来试剑的。"小孩也沉默了很久,居然慢慢地点了点头:"不错,说不定我也会用它们来试剑的。"小方道:"你亲眼看见他杀了你父亲,明知他要杀你的朋友,你却还是收容了他。"小孩道:"因为我也想做他们那样的剑客。、

小方道:"总有一天,你一定也会成为他们那样的剑客。"小孩忽然回过头,盯着小方道:"你呢?"

小方没有回答。

他已走出了古树的浓荫,走到阳光下,他一一直往前走,一直没有回头,因为他根本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大招寺外的八角街上,有各式各样的店铺。

久已被油烟熏黑的阴黑的店铺里,有来自四方、各式各样的货物。

豹皮、虎皮、黑貂皮、山猫皮,各种颜色的"卡契"和丝缎,高挂在货架上,来自波斯、天竺的布匹和地毯,铺满柜台。

从打箭炉来的茶砖堆积如山,从藏东来的麝香,从尼泊尔来的香料、蓝靛、珊瑚、珍珠、铜器,从中上来的瓷器、珊瑚、玛盾、刺绣、大米,从蒙古来的皮货和鞍货,换走了各种此地的名产,换来了藏人的富足。

"鹰记"无疑是所有商号中最大的一家。

——卜鹰就是猫盗?绝对是。

波娃是个魔女!从没有任何男人能拒绝她!

——你既然已答应我,现在应该去替我杀了她!

小方什么都没有想。

他既不能去问卜鹰,也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方法才能接近布达拉宫的中心,达赖活佛那所避寒的红宫。

他只有先回到"鹰记",他想问朱云借三百两银子。

他相信朱云一定不会拒绝。

但是朱云还没有等到他开口,就先告诉他:"有人在等你,已经等了很久。""什么人?"小方问,"在哪里?"

"就在这里。

小方立刻就看见了这个人。

一个很年轻的人,脸色看来虽然有些憔淬,可是服饰华丽尊贵,态度庄重沉着,在他的族人中,他的地位无疑要比大多数人都高得多。

他是藏人,说的汉语艰涩而生硬,小方说一句,他才说一句。

"我姓方,我就是小方。"小方问,"你是不是来找我的?""是。"

"可是我不认得你。"

"我也不认得你。"这人盯着小方,"你也不认得我。"小方又间:"你来找我干什么?"

这人忽然站起,走出了"鹰记",走出后门才回头:"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你,你就跟我来。"他站起来之后,小方才发觉他的身材很高大,比一般人都高得多。

外面就是拉萨最繁荣的街道,挤满了各式各样的行人。

他走到街道人,就像是一只仙鹤走入了鸡群。有很多人看见了他,脸上都立刻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向他恭敬行礼。

有些人甚至立刻就跪下去吻他的脚。

他完全没有反应,显然久已习惯接受别人对他的崇拜尊敬。

——这个人究竟是谁?

小方跟着他走了出来,刚走到一家贩卖"酥油"和"葱泥"的食物店铺外,刚嗅到那种也不知是香是臭,却绝对能引起人们食欲的异味时,就已经有二三十件致命的暗器打向他的要害!

是二十六件暗器,听起来却只有一道风声,看起来也只有三道光芒。

二十六件暗器,分别打向小方三处要害——咽喉,心口,肾囊。

暗器歹毒,出手更歹毒。

二十七件暗器,绝对是从同一个方向打过来的,就是从走在小方面前,那个装饰华贵而且非常受人尊敬的年轻人手里打出来的。

这么样高尚尊贵的人,为什么要用如此阴狠歹毒的方法暗算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小方没有问,也没有被*倒打**。

他经历过的凶险、暗器已够多,他随时都在保持着警觉。

暗器打来时,他已扯下刚才走过的一家店铺门外挂着的一条波斯毛毡。

二十六件暗器,全都打在这条手工精细、织法紧密的毛毡上,没有一件暗器能穿透毛毡。

走在小方前面的这个年轻人,既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