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的靠拢,也许只是一方被动的“接受”;只有双向的靠近,才称得上是真正的“共融”。
——题记
她像妈妈一样
六年前,聋人蔡康(化名)被查出急性淋巴癌。南京唯一一家有这种病的放化疗药物的医院认为,蔡康和他的妻子吴瑞(化名)均为聋人,而放化疗过程中往往需要即时、顺畅的沟通,因此对收治蔡康表示为难。临近产期的吴瑞,急如热锅蚂蚁。情急之下,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向朱俊芳求助。
听人朱俊芳是一位拥有40年手语翻译经验的志愿者。得知蔡康病情后,朱俊芳立刻赶到了医院,协助蔡康一家与医院沟通,表示愿意对蔡康的治疗进行担保和陪伴——最终,医院消除了顾虑,同意收治蔡康。
除了担保、陪伴治疗外,朱俊芳发现,当时蔡康所在的单位,因为其长时间休病假,在待遇上有了一些并不合理的削减或克扣,于是她又通过咨询、协助仲裁和打官司等途径,为蔡康发声。“因为听不见、往往也不会说话,不少聋人在面对不合理对待时,会选择消极接受……”朱俊芳对此既心疼又无奈。

今年64岁的朱俊芳,从2003年开始就在南京市聋人协会当手语翻译志愿者,在就医、权益维护、家庭调解等领域为多个聋人家庭提供支持。曾被评为“江苏省盲人聋哑人之友”、“江苏省残疾人工作先进个人”、“南京市优秀志愿者”。图为今年8月,朱俊芳(中)陪同聋人李华(化名)就医
“朱老师就像妈妈一样”,蔡康用手语动情地、一遍遍地表达着对朱老师的感恩。
如今,蔡康一家的生活逐渐重上轨道,六岁的儿子乐平(化名)也开始上小学了。这让朱俊芳深感欣慰。
多年的接触,让朱俊芳对聋人群体有着深厚的认识和理解,却也有着太多的担忧和牵挂:“有些人认为,聋人不就是听不见吗?其他都正常的咯!我每次听到这样的话,都有点义愤填膺——你把耳朵堵上一天试试看?”
“共融”的起步,并不如想象中顺畅
盲人有盲文、盲道;肢残人士有无障碍通道;而聋人,如今也可以通过聋人语训、手语新闻、聋人沟通软件等设施和渠道“听见”世界……社会各方对聋人群体的关注程度、支持力度越来越大,如今的聋人群体,生活便利程度和社会地位都有了很大的提升。
但仔细观察会发现,多数已有的设施与服务,是站在听人视角上的、单向“帮助聋人走近听人世界”的,有些时候难以贴合聋人的真正需求:
“手语新闻的屏幕往往很小,难以看清;主播的表情比较单一,有时影响我们理解。”
“因为我们听不见、他们(听人)又不懂手语,所以我们很难*听跟**人同事走到一起。比如吃饭一般都是聋人、听人分开桌子。”
“就医时,遇到一些医学方面的概念描述时,医生跟我们还是难以沟通。如果不是病得很厉害,我们一般都不上医院。”
……
在手语志愿者的同步翻译下,几位聋人“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他们最真实的生活状态。
有些听人也敏感地意识到了这种“单向推动”的局限。和朱俊芳老师一起帮助蔡康进行权益维护的,是来自南京市法律援助中心的常开余律师。他表示,在处理与聋人相关的法律援助案件时,往往存在取证难、保留信息难、案情沟通难等问题——根源都是沟通不畅。

如果没有懂手语的听人协助,律师可能出现理解错聋人意思的情况。图为朱俊芳(右一)陪同聋人进行法律咨询
事实表明:要让聋人与听人之间实现平等的“共融”,既要支持“聋人走进听人的世界”,也要推动“听人走进聋人的世界”。
但这并不容易——很多时候,连在“家庭”这个最小的社会单元里,都难以实现。
“很多聋人在家庭里也不被真正接纳,因为他们的家人都不主动学习手语,而是期望聋人通过努力,向他们靠拢。”江苏省聋协主席、南京市聋协主席、爱德基金会合作伙伴李梦江对此有点无奈。“单向靠拢”久了,很多聋人也削弱了对自身语言和文化的认同与自信。一个典型的事实是:很多聋人夫妇生了听人宝宝,会选择把孩子送到听人父母家养育。“所以有些孩子就难以认同、接纳自己的聋人父母,比如阻止聋人父母在公共场合打手语,怕别人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聋人。”
李梦江有一个很朴素的愿望:聋人的听人家人都努力去学习手语,让更多聋人至少在家里被真正接纳。
推动“双向融合”,爱德在努力
从“单向推动”到“双向融合”,爱德基金会也经历了长期的探索。
1987年,爱德基金会跟南京市聋哑学校合作,成立爱德聋儿康复中心,为聋儿提供听力康复和口语训练课程。
1995年,爱德基金会引入“双语聋教育”概念,充分肯定“手语”作为语言的独立性和完整性,充分尊重聋人文化。项目在江苏省五个城市的特殊教育学校推行双语聋教育实验项目。2006年,实验项目扩大到四川、贵州两省。
这两类项目,在当时都取得了良好成效。但爱德基金会却逐渐发现:无论是康复训练还是双语聋教育实验,这种以聋人为实践主体的“单向推动”局面,急需打破;双向的靠近与融合,势在必行。


无论是“让聋人学习听人文化”的康复训练,还是“让聋人学习、接纳自身文化”的双语聋教育项目,都是聋人群体在作出持续、巨大而单向的努力
近年来,爱德基金会开展的“聋人文化工作室”项目,正是为了“推动听人往聋人的世界迈步”。据爱德基金会社会福利团队主任周波介绍,项目的重要内容之一,是从2011年开始,在多所南京高校中开设手语选修课程。“因为手语是聋人文化的核心,走进聋人的世界,学习手语是很有效的途径。”在周波看来,大学生群体学习能力强、思想较前卫,可以成为宣传、推广聋人文化的“先头部队”。
中国聋协手语委副秘书长沈刚从2015年起开始参与到爱德基金会这个项目中,负责南京师范大学的手语课。在他看来,手语课的开设,并不是为了让学生熟练掌握手语,而只是为了让学生对聋人群体和文化有所了解——至少让学生理解到“手语是一门独立、完整的语言”。
尽管“没抱太大期望”,但学生们却给了沈刚不少惊喜——大部分“手语零基础”的学生,对手语的独立和完整性越发认同;不少学生开始在各种场合做手语翻译,为聋人群体提供志愿服务;很多学生开始向周围的亲人、朋友宣传手语和聋人文化,让更多人能够了解这个群体。


在南京师范大学,手语课越发受欢迎——为了保证学习效果,这门选修课只接收40名学生左右,但每学期的报名人数远大于此。图为沈刚在该校上手语课
本学期成功选上手语课的物理系学生吕梦涵觉得自己十分幸运。在她看来,聋人群体应该和听人拥有一样的权益和能力——但因为听障,有不少事情他们很难做到。“我觉得这太遗憾了。而学了手语,我就可以走进聋人的世界,有机会帮助他们。”
除了推动手语课进校园,招募并培训手语志愿者在就医、法律援助等各方面为聋人提供陪同与翻译服务,也是爱德基金会“聋人文化工作室”项目的内容——朱俊芳和蔡康,分别就是该项目的志愿者和受益人。
志愿者在各种场合的出现,既帮助了聋人融入社会,又以一种示范的方式,让越来越多的听人意识到“走进聋人世界”的重要性。南京特殊教育师范学院手语老师戴曼莉认为,虽然“讯飞听见”、“音书”等帮助聋人缓解沟通困难的科技产品日趋完善,但手语翻译依然是聋人群体的刚需。
“希望会手语、了解聋人文化的听人更多一些”,这是很多聋人的心声。
聋人的世界本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在戴曼莉看来,即将发行的《国家通用手语词典》,体现的是国家和社会对聋人群体和文化的高度重视。她认为,这是推动听聋融合的又一重大举措。
听人向聋人世界迈步,还悄然带来了一些社会心理层面上的变化。
“过去,我们坐公交车时,乘客看到我们打手语,经常会做一个相同动作:把包从背后挪到了胸前,用手护着——他们觉得聋人都是小偷……这种情况,如今已经基本不复存在了。现在很多人看到我们打手语,会友好地主动侧开身子,怕挡住我们的视线,影响我们的手语沟通。”李梦江描述的这种变化,很多聋人都表示认同。
“聋人都是小偷”。听人的这种刻板印象,实际根源正是沟通不畅。*京大南**学贺晓星教授曾用社会学视角对聋人群体进行了深入的研究与分析。他一篇文章中提到一个例子:一家理发店,所有理发师的收费都是15元,但聋人理发师小张每次只能收5元。这种日积月累的不平等,让一心想向别人证明“我能工作”的小张,最终被诱骗走上犯罪道路。
贺晓星认为,无稳定收入、缺乏谋生技能和就业机会,是导致聋人刑事犯罪的重要因素。“主谋”一般会以“一份好工作”为由,将“谋生心切”的聋人骗去犯罪。而已经犯罪的聋人又以“找工作”的名义将其他聋人“拉下水”,导致聋人“团体犯罪”现象频发,最后呈现在听人面前的直观现象是:聋人小偷多!
这样的刻板印象,进一步降低了聋人在就业市场被接纳度,因此又有更多的聋人因生存困难而被诱骗犯罪——
因沟通不畅而造成的群体隔阂,最终形成一个难以打破的消极循环。
而如今,随着双向共融的推进,加上各种助聋设施与服务的发展与更新,聋人有了更多的机会在听人世界中便捷地生活与展示自我,赢得认可和尊重。而听人,也越发明白到聋人与听人之间的区别,其实仅是“语言”的区别——就像中国人用中文,英国人用英语。只要彼此“语言通了”,交流合作,也就顺应而生了……
“聋人并没有把自己看做是残疾人, 失去听力本身并不必然意味着痛苦, 痛苦更可能来自生活在听人世界与听人相处过程中所受到的种种歧视和偏见,以及基于这些歧视和偏见之上的一厢情愿的意志强加。聋人的世界本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聋人与听人语言不同、文化不同,问题的本质不在生理的缺陷而在文化的差异。”十一年前,贺晓星就提出了这一观点。

朱俊芳义务组建的“心之舞”舞蹈队,极受聋人欢迎。舞蹈极大丰富了聋人的精神世界,屡屡获奖的“无声之舞”,也提升了聋人的自信心。图为朱俊芳用手语指导舞蹈队员训练
“聋人的世界本是一个完整的世界”——这个观点的精髓,在于一个“本”字。
让人欣慰的是,因为主动向聋人世界迈出步伐,这个“本”字的精妙之处,正被越来越多的听人所理解和体会。
编后:每年9月的第四个星期日是国际聋人日(今年是9月22日)。我们希望通过这个选题报道,让更多听人看到聋人为了融入社会所作出的努力,并因此也愿意“向聋人的世界迈一步”。在采访过程中,有一个细节让人印象格外深刻。当我们问及是否可以进行相关拍摄时,不少聋人朋友一开始是犹豫的。但同样是聋人、却多年以来不遗余力奋斗在助聋事业上的李梦江说了一句话,打消了聋人朋友的顾虑——他打着手语跟聋人朋友“说”:我们应该主动、积极站出来,为聋人群体发声,让更多人了解我们的世界。不要怕,因为聋并不是一件丢人的事。感谢勇敢站出来的你们,为自己打开一扇窗,也为想走进聋人世界的听人,打开一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