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云淡风轻,月朗星稀的夜晚,抬头看看天空,我的心里就会氤氲起一层层的惆怅。
我的童年有一个无法取代的认陪伴着我,我的小叔。小叔有先天性心脏病,但他小时候并没有显现出来。那是家庭条件不好,爷爷去世得早,奶奶独自一人带大4个孩子。奶奶忙于生计,小叔疏于照顾,再加上他病程长,刚开始时只是身体弱,到了十几岁时老是感冒不好才渐渐显露出来。我两三岁时,小叔就需要隔三岔五地住院治疗。那时虽是医疗费全部由国家报销,但医疗水平有限,打打针,住一段时间医院回家,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也阻挡不了病情继续恶化。
虽然小叔有病在身,但他毕竟年轻。年轻人特有的朝气蓬勃在他身上自然散发出来。在他不那么难受时他就带我满世界玩耍。我的家乡每年二月二那天有庙会。附近城郊乡邻会自己制作一些手工玩具、鞋帽、食品、农具、种子等拿到庙会上卖。小孩都盼着这一天。我记得小叔骑着车子带着我,兴致勃勃地去逛庙会。回来时买了一堆玩具,车子前前后后都插得满满的。有竹节做的龙、蛇,有木头削的大刀、长矛,有粉嘟嘟的泥娃娃、寿桃,还有一推就哒哒响的小燕子型的玩具车,数不胜数。我们满载而归,回到我住的军区大院,小伙伴们都来帮忙卸玩具,分玩具,热闹非凡。
过了二月二,柳絮飘飞,小叔折嫩柳枝做口哨。他就那么随手一折,随口一吹,我怎么都学不会。他还糊风筝,他做的长尾巴的大蝌蚪风筝放到天上不栽跟头不打旋。我抬头看了又看,每次回家都成了歪脖鸭。到了夏日,小叔自己做鱼钩鱼竿,他把粗细不同的竹子分别截成几段,粗的套细的,做成一把伸缩自如的鱼竿,带我去钓鱼。可是就在他把我安顿好了,刚在水面上甩开鱼钩时,马上有一只巴掌大的鱼上钩了。小叔急忙提线,鱼是钓上来了,但是因为鱼线太长,鱼又挣扎,绕到岸边的灌木丛上取不下来。小叔一紧张,心脏病犯了,我都能感到他心扑扑跳得太快,他的脸也变得蜡黄,汗如雨下。他坐了很久才轻飘飘地起来带我回家了。那时我还不知道这种病有多么凶险和折磨人。就在那个夏末,有一天晚上我看完电影回家,在家门口看到小叔铺了张席子,打算在那里睡觉。他说今天不好受,在外面乘凉,屋里太热了,那时电扇都还没普及。我抬头看看月亮,那晚的月亮就这么定格在我的记忆里了。我已习惯小叔常常犯病,也没太在意就回屋睡觉了。半夜我被奶奶和姑姑的哭声惊醒。小叔太难受了,他想半夜趁家人睡了触电自杀。幸亏奶奶和姑姑发现及时制止了。我已为人母以后,常常想奶奶当时心里有多苦啊。小叔又去住院了。护士天天在他胳膊上推很粗的一针,奶奶在傍晚带着我给他送饭。他出院后,已是深秋。我爸爸的战友,从刚割完麦子的秋田里捉了一只刺猬给我家,据说烧着吃了能治病。于是奶奶用泥巴糊了刺猬烧熟了给小叔吃。还有一些偏方,只要是知道的,奶奶都虔诚地做了试了,但作用不大,只是找一些心里安慰吧。
冬天到了,下第一场雪时小叔给我堆雪人。他推了一个结实的雪球做头,用煤块镶上雪人黑黑的眼睛,他堆的雪人和他一样高大。天再冷,他就待在屋里不出门了。我们住在军区大院,时常有战士练靶产生一些废*弹子**壳。小叔收集一些铜*弹子**壳,在炉子上融化了,做成削皮刀用。小叔去世后,奶奶还在用那些削皮刀削果菜。小叔走后6年奶奶也走了,家里连一把这样的小刀也没留下,如今只有小刀的样子静静地躺在我童年的回忆里。冬去春来,时令的水果上市了。小叔在国营水果店里当售货员。有一个胖阿姨是小叔的同事,她梳着长长的辫子,脸上总是带着一对浅浅的酒窝。樱桃熟了,她一颗一颗地挑最好的给我家送去。西瓜下来了,她拉一车来看小叔。看着那红宝石一样的樱桃,小叔心若明镜,可是在命运面前,他能说什么呢。多年以后,小姑在街上偶遇胖阿姨,胖阿姨特别客气,大家什么都没说,什么都不用说。夏天的傍晚,刚下完雨,天空出现了清晰的彩虹,而且是三层,每层都是七彩的。大家都兴奋地站在院子里看,我去叫小叔,回到屋里才想起来他又住院了。在医院里也不好过,有一天晚上九点多他病痛发作,就又一次想到死。小叔住院时从家里带了废*弹子**壳,他自己又会做弹弓,他用自己做的发射器打自己。护士来换药,劈手夺过发射器,*弹子**带着火星钻进了床头柜下面。医院再也不能住了。
那年秋天,我上小学了。因为年龄小,刚开始时我是个笨小鸭。小叔在家养病,每天下午我放学后他给我辅导功课。大约上了半学期,我学到了语文课本上的第一篇文章,“秋天到了,一群大雁往南飞,一会儿排成一字,一会儿排成人字……”那天放学后我又去找小叔,奶奶说他今天不好受,不能陪我写作业了。我急哭了,小叔听见后就起身半倚着床指导我写作业。中间他剧痛不止,说话断断续续。终于我快写完了,他说你以后别着急,慢慢写,自己都可以做。这是他给我说的最后的话。当天夜里,他给奶奶、爸爸留学遗书,诀绝而去。他去意已久,所有亲人的不舍,挡不住他的归途。他那么年轻,没来得及体验世间的美好。
过了几年,奶奶也去世了,大概奶奶心疼小叔,到那个世界去陪他了。在长辈亲戚的帮助下,爸爸把爷爷奶奶小叔都葬在了老家的林地里。三十多年过去了,当时小叔坟头周围的田地都盖上了房子。有一年清明,我们回上坟,老家亲戚告诉我这些年的一些事情。起初在我家林地周围盖房子的人家,他家院墙拐角正好压在小叔坟边,但他家总是诸事不利,后来他家又改撤了一段院墙,让出一块林地。小叔,你一直都在,对吗?你坟茔的麦草青青,已经轮转了40载,我们可不可以在那个世界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