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风雪完达山
作者:缪志远
原载《抹不去的记忆》
完达山,用她那温馨而深沉的情怀拥抱了我们这些来自远方的知青。在皑皑白雪的装点下,这位雍容华贵的北国佳丽愈发楚楚动人,更添青春魅力。她健美的肌体上散发着蓬勃生机,孕育着不竭的活力。她的冷峻,她的威严,还有她的神秘,都一览无遗地袒露在我们的面前,以至使我们在与她翩翩起舞之后,永远难忘她的容颜,永远怀念她的舞姿,永远铭记她的神韵。
光阴荏苒,岁月流逝。许多往事在我的记忆中渐渐地淡忘了,然而39年前在完达山上度过的三个多月艰辛而新奇的生活,却刀刻斧剁般地印在了我的脑海里,那情景至今想来仍历历在目,一切仿佛就在昨天……
1
跋涉上山
1969年是我到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第二年。那年10月底,我所在的4师42团独立营5连接到团部下达的到完达山采伐困山材的命令,连队立即组成老战士班和青年班,由一位副连长带队前往。老战士班由八名复转军人组成,青年班则由九名天津、北京、宁波的知青组成。我被任命为青年班班长。
那天下午,我们从连队先是乘汽车到达密山县城,第二天清晨又继续乘五个多小时汽车驶抵完达山脚下。稍作休息,我们便背起行装精神抖擞地向密林深处进发。我们沿着一条崎岖的小道蜿蜒前行,道上尽是落叶、石块和烂泥,道边则是连绵的山峦。山上树木林立、荆棘丛生,阵风吹来,山谷立时回荡“哗哗”的声响。
老战士们不愧是当兵出身,他们轻装简从、步履矫健,一会儿就不见踪影了。而我们九名知青大都是第一次登山,既没受过锻炼,又缺少经验,加上行装过重,很快就落在了后边。起初,我们还能听到前边老战士们的呼唤,后来声音渐渐远去,最后完全听不到了。大家开始感到有些累了,欢笑声也逐渐消失。
宁波青年小孟和小李带的东西最多,除了被褥、棉大衣、随身替换的衣服外,一个大网兜里还塞满了脸盆、饭盆、水碗和其它杂七杂八的东西,就像要把整个家当都搬到山上一样。他们用从家乡带来的竹扁担挑着行李,比我们背着行李走还要困难许多,自然就落在了队伍的最后面。
我停下来,硬是把小李的担子抢过来,让他背上我的背包。担子被道边的树丛、石块碰得左右摇摆,我的身体被摆得前仰后合,一脚不慎就摔在地上,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嘘嘘了。尽管如此,我还要不时地给战友们鼓劲儿,还要照应班里年纪小的青年。
我的行李担子上这时已增加到一床棉被、一床皮褥、一件棉大衣、一身棉衣、两个书包、五个洗脸盆等物品。真够重的,行走起来更加困难,我渐渐地感到力不从心了。小道越走越窄、越走越陡,天又下起了蒙蒙细雨,汗水加上雨水,衣服全湿透了。我们实在走不动了,不得不停下来。正好附近流淌着一条山溪,我们放下行李,一步步挪过去,双手捧起清凉的溪水喝个痛快。
当夕阳的余辉最后消尽的时候,天很快黑了下来。此时山风已停,四周一片寂静。我们摸索着前进,饥饿、疲惫、恐惧同时袭来,腿就像灌了铅一样沉,每迈一步都要耗去很大的气力。再到后来,双腿的肌肉几乎都要僵死了,只是还能机械地朝前做着迈步的动作。
就在我们精疲力竭的时候,前面传来了老战士的呼叫:“你们在哪儿?我们接你们来啦!”我们马上来了精神,齐声喊道:“我们在这啦!”声音逐渐接近了,最后终于重合在一起。当老战士的手与我们紧紧相握的时候,我们真是百感交集,眼泪都要掉了下来。
经过六个小时的艰难跋涉,我们终于到达了宿营地。
2
林中采伐
我们上山的主要任务是采伐、抢运困山材。这些困山材在密林深处已经静静地躺了两三年,如若继续困在山上,就会在风霜雨雪的侵蚀下腐朽变质,最后变成毫无价值的“困山柴”。
在这些困山材中,有做家俱用的上等树种——柞树、水曲柳、榆树,也有做枪托用的高级用材——黄菠萝、核桃楸;有做铁道枕木用的桦树,也有多用来做包装箱的杨树、椴树;还有建筑业离不了的红松、白松、落叶松。其中,有些树木没有完全伐倒在地,而是斜不楞地与前后左右直立的树木“勾肩搭背”,形成危险的“树挂”。
11月的北大荒已是初冬乍寒的季节了,第一场大雪给完达山穿上了半尺厚的冬装。每天清晨,我们用“噼啪”的板斧声和“唰唰”的“快马子”(即伐树用的大锯)声唤醒沉睡的山林,迎来东升的旭日。我们两人一组,先是小心翼翼地把“树挂”放到,然后用长柄斧砍去树杈,再用“快马子”把树干锯成四米、六米、八米长度不等的一段段原木。
我们在一棵棵十几米、二十几米长的大树前,先是用双手和板斧把树周围的场地清理干净,然后把“快马子”架在量好尺寸的树干上,两个人双手各握“快马子”一端,半猫着腰,你拉我推地干起来。锯到树干的下半部时,一条腿就要跪在雪地上,不然使不上劲儿。这时山上的气温已经达到零下20—30°C, 朔风穿林过,冰雪刺骨寒,一天下来,棉裤的膝盖处都会粘着一层冰渣,脚也完全冻木了。回到帐篷里要在地上蹦上好半天,双脚、双腿及全身才能慢慢地暖和过来。
后来,山上又纷纷扬扬地下了几场大雪,积雪最深的地方已快到膝盖了。我们日复一日地奋战在冰天雪地中,不觉已在山上干了近两个月了。周围山上的困山材采伐得差不多了,这时拖拉机开上山来。我们放下了大锯和斧头,拉起了钢丝绳,每天跟在拖拉机后边跑,把一根根锯好的原木拉到“楞场”(集中堆放原木的地方),等待最后装汽车运下山。
一天夜里,北风呼啸,气温骤然下降到零下36°C。天亮后,我们顶着凛冽的寒风,踏着厚厚的积雪,又来到了工作场地。刚干一会儿活,就见北京青年李文龙一屁股坐在雪地上,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话。我见状不妙,赶紧和天津青年王瑞生架着他往回跑。我们把他架回帐篷里,帮他脱掉棉胶鞋、棉手套和皮帽子,捧来一脸盆雪,在他的脚、手、脸上不停地揉搓着,直到他的皮肤渐渐地由白变为红润,然后又架着他在地上蹦跳了半个多小时,折腾一阵子后,小李才“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他差一点就被冻坏了。
3
雪地猎兔
在山上,我们十天才休息一天。这天难得放假,一些老战士和知青都嚷嚷着要去采“猴头”(一种山珍)。我正拿不定主意干点什么,看山的老王招呼说:“小缪,跟我上山打猎怎么样?”说实在的,上山一个多月了,除了干活常去的那几个山坡,其它地方我还真没去过,主要是怕迷路。跟老王出去可以把心放在肚里,他在山上住过几年了,绝对不会转向。于是,我爽快地答应到:“行!咱们走。”
老王肩背一杆猎枪,腰围一圈*弹子**,头戴一顶狗皮帽子,脚蹬一双靰拉鞋,绑腿打得地道极了,全身上下透一股利索劲儿。他在雪地上行走,真是如履平地、健步如飞,我得一溜儿小跑才能紧随其后。老王把我领上一座高峰,指着屹立在峰顶的一个木制的三脚架说:“这是这一带最高点的标志。”我手扶三脚架,向四周眺望,远处,天山相连,一片苍茫;脚下,群峰起伏,顿失巍峨。我的眼界为之一阔,心头不由得升腾起一种心旷神怡的感觉。
我们转下山峰,在林间走走停停,老王不时低下头来察看雪地上的动物脚印。他真有经验,一看脚印的形状、大小、深浅、新旧,就知道是什么动物,什么时间来过此地。走着走着,老王朝后一摆手,示意我停下来。我知道准有“情况”了。果然,前方20米处发现了一只灰色的兔子。这只兔子大概听到了我们的脚步声,它连跑带跳,在树丛中跟我们捉迷藏。好在雪厚,野兔跑得速度不算快。我们死死盯住它,可它一转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经过仔细搜寻,老王首先发现了目标。原来,这只狡猾的兔子躲在一棵并不太粗的黄菠萝树后,藏住了头,屁股和短尾巴却暴露给了我们。老王轻轻地告诉我:“你找点东西,轰轰它。”我看四周雪地上也找不出石块之类的东西,就顺手把出门时带来防身的断斧子把甩了出去。就在兔子惊起的瞬间,老王的枪声响了,兔子被击中在离树约两米的地方。我跑过去一看,*弹子**正打在它的心脏部位,一滩鲜血浸在雪地上,红得格外醒目。
我们带上战利品,继续寻找新的猎物。大概是刚才的那声枪响惊动的缘故,我们转了一圈儿,也没再找到新的目标。老王兴犹未尽,仍然领着我在山里转悠。在一片楸树丛中,老王放慢了脚步,似乎又在寻找着什么。一会儿,他便高声喊道:“拿货了!”说着俯下身去。我凑前一看,嘿!一只和我手中提着的大小差不多的野兔,直挺挺地躺在一棵碗口粗的楸树旁,脖子上还套着一根细铁丝。
老王见我惊奇的样子,一边解铁丝,一边对我说:“这是下的兔套。你看地上的脚印,树的那边是一趟,树的这边是两趟。我前些日子转到这里,发现了这趟兔子刚刚走过的新鲜脚印。兔子有走回头路的习惯,我就在这‘设套待兔’了。”说完,老王就用铁丝给我做了一个兔套。他把铁丝的一头拧个1公分的小圈儿,让另一头从中间穿过去,这样就形成了一个20公分大小的圆圈儿,然后再把这个端头牢牢地捆在小树的根部,使圆圈儿的位置恰好与兔子的脚印左右对齐。
这下,我完全明白了,当兔子按原路返回时,一头撞进圈套里,越挣扎套儿越紧,最后连勒带冻,就一命呜呼了。
这两只大野兔足有30多斤重,当天晚上就成了我们饭盒里的美味佳肴。我清楚地记得,那是和老王平时采集的“猴头”、蘑菇、木耳等山珍和我们背上山来的牛肉、猪肉一锅炖的,吃起来野味十足,鲜美异常。
4
山上奇闻
与我们隔山而邻,住着一个农民烧炭队,他们利用我们砍伐下来的树杈、树枝在山坡上挖窖烧炭。挖好窖,把一层层的木头装满,点燃后再用土把窖封起来。每天上、下午全都要有人出来绕山巡视一遍。
一天,我们快要收工的时候,从山那边跑过来一个农民。他手提短把铁锨,满脸惊慌之色。我们围过去问他怎么回事,他磕磕巴巴地向我们讲述了刚刚发生的事情。
原来,这天轮上这个农民巡窑。以往每次出门,他都要带上猎枪和铁锨,这次却鬼使神差只带了一把铁锨。他察看了一圈儿,见山坡儿上青烟缭绕,个个炭窑都很正常,于是就往回走。路过一片榆树林时,突然钻出一只膀大腰圆的黑熊。他下意识地要举枪,却发现手里提着的是铁锨。
这个农民一看不好,扭头就跑,黑熊紧追不舍。他急中生智,赶忙绕到一棵老榆树后边,跟黑熊转开了磨儿。别以为熊瞎子笨,跑起来可比人快。三转两转,它就一掌抓住了农民的左肩。农民急忙转身,抡起铁锨照黑熊脸上砍去。熊瞎子也够机灵的,一歪头,铁锨打在它的左肩上。黑熊一愣神儿,爪子松开了,农民趁机脱身跑开了。
黑熊哪肯罢休,继续朝他扑来,眼看就要再次抓住他,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忽然踉踉跄跄地跑来一只身上带伤的梅花鹿。黑熊的注意力一下子被转移过去,它放弃了追人,转身奔鹿而去。而在鹿的身后,又出现了一只斑斓猛虎。原来,是老虎把鹿追到了此处。老虎与黑熊不期而遇,它们同时放弃了各自追逐的猎物,凶猛地争斗起来。这农民真是绝处逢生,他哪还有心思欣赏熊虎恶战,只顾落荒而逃。
农民讲到这里,还特意转过身让我们看看棉袄左肩的破口子。我们观其神情,看他不像说瞎话,可又觉得事情有点玄。虽然议论纷纷,却没有一个人敢去熊虎争斗的地方看看。
没过几天,我们营地来了两位当地猎人,闻知上述故事,他们可没当儿戏,而是认真问明事情发生的确切地点。转天傍晚,两位猎人又来到我们这儿,手里拿着一根一尺多长的骨头,正正经经地说,这是从熊虎相争的地方捡拾到的,是鹿的小腿骨,拿回来准备做双筷子用。他们还埋怨我们怎么当时不去现场看看。我们中的一个知青说:“当时我们手里没有枪。”猎人说:“没枪怕啥,不是有拖拉机吗?你们开着拖拉机把熊和老虎吓走,说不定还能捡回鹿茸、鹿皮和鹿肉呢!”我们面面相觑,仍是半信半疑。
5
寒夜寻友
一天,吃过晚饭,帐篷里亮起了盏盏油灯。在微弱的光线下,我们有的在读《毛选》,有的在写日记或家信,也有的在翻看前几天带上山的报纸,还有的在聊大天。
九点半左右,帐篷里的油灯差不多都熄灭了,只有一盏灯还在跳动着橙黄色的火苗。这时,帐篷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后门帘掀动,闯进一位不速之客。他进门就喊老王,把刚刚入睡的人们一下子惊醒了。原来,他是兄弟团看山的一位老战士,今天白天,他们采伐队两位北京青年外出采“猴头”,到现在也没回来,请我们帮助寻找。
我们闻听后,马上就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立刻从被窝里钻出来,穿戴整齐等待副连长下命令。考虑到人手不够,老王又领着来人到农民烧炭队去求援。一个多小时后,十多名农民背枪提锨赶来了。老王、农民队的领头和兄弟团的那位看山者一起商议了寻找路线,然后大家就分头出发了。
我们采伐队又兵分两路,一路由副连长带队,一路由老王带队,朝着相反的方向行进。我分在老王那组,共有八个人,每人手里都提着一根柞木斧子把,有的提着油灯,有的举着松树火把。老王背着猎枪,拿着手电筒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夜幕笼罩着完达山,伸手不见五指,四周一片漆黑。抬头看,只有为数不多的小星星稀疏地点缀在无垠的夜空上。我们在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咔嚓、咔嚓”的脚步声搅乱了寒夜的沉静。
走着走着,老王停住了脚步,他发现了一行20多公分的新鲜脚印,是熊瞎子的,而且走过的时间不会很长。我们的心一下子悬起来了,大家更为走失的战友担忧了。在这夜色茫茫的密林深处,野兽出没,寒气逼人,既无藏身之处,又无果腹之食,两个知青怕是凶多吉少。想到这儿,我们不觉加快了脚步。树枝抽脸上,荆棘拌脚跟,我们全然不顾了,滑倒了,就互相拉一把,爬起来继续走。我记不清在林中穿行了多少路,也辨不明究竟是朝着哪个方向行进,反正我们脚步一直没停歇,松树火把点了一根又一根。
老王用手电照照腕上的手表,已经接近清晨五点钟了。我们再次停下来,老王朝天放了两枪,清脆的枪声在山谷久久回荡。老王说放枪有两个意思:一是给走失的青年报个信儿,让他们朝枪声的方向走;二是和其他搜寻队进行联络,听听搜寻的结果。一会儿,其它方向也相继传来了几声枪响,说明没有任何消息。我们在山上整整转了半夜,大家也筋疲力尽了,老王只好领着我们返回营地再做计议。
我们回到帐篷时,已经是凌晨六点半钟了,夜幕悄悄隐退,黎明即将开始。我们这才注意到,每个人都像披了一件盔甲,浑身上下挂满了雪霜,就连脸上的眉毛、胡子、前额的头发都成白的了,简直就像传说中的“雪人”一样。
白天传来消息说,两个北京青年已经安然无恙地返回了营地。原来,他们迷路后,一直转悠到晚上七八点钟,最后竟幸运地找到了一户山里人家,当夜就住在那里,第二天被送回了采伐队。我们终于免除了一场虚惊,身心顿时感到一阵轻松。
完达山,用她那温馨而深沉的情怀拥抱了我们这些来自远方的知青。在皑皑白雪的装点下,这位雍容华贵的北国佳丽愈发楚楚动人,更添青春魅力。她健美的肌体上散发着蓬勃生机,孕育着不竭的活力。她的冷峻,她的威严,还有她的神秘,都一览无遗地袒露在我们的面前,以至使我们在与她翩翩起舞之后,永远难忘她的容颜,永远怀念她的舞姿,永远铭记她的神韵。
作者:缪志远,男,1949年9月生,天津市五十四中学六六届初中毕业生。1968年9月赴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4师42团,1971年入*党**,历任班长、排长、团总支书记、*党**总支委员。1974年底返津后,当过工人、干部。
来源:新三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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