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因父亲政*党**身份特殊,男孩儿与他人格格不入备受排挤

男主因为父亲叛国被排斥,男主因为父母自卑的小说

野小鬼

米施卡梦见祖父在花园里斫了一条结实的樱桃树枝,向他走来。他挥挥树枝,严厉地说:

“喂,米施卡先生,过来,我要打你的屁股!……”

“为什么呀,爷爷?”米施卡问。

“因为你从笼里偷了长毛母鸡的蛋,拿去坐旋转木马花掉了!……”

“爷爷,我今年没有坐过旋转木马呀!”米施卡恐怖地叫道。

可是祖父神气活现地捋捋大胡子,顿了顿脚说:

“趴下来,小淘气,把裤子脱掉!……”

米施卡大叫一声,醒过来,心扑扑地跳个不停,好像真的尝到树枝的滋味了。他微微睁开左眼——屋子里一片光明。窗外的朝阳照得暖烘烘的。米施卡抬起头,听见门洞里有声音:妈妈尖声尖气地叫着,叽里喳啦地说着些什么,笑得喘不过气来;爷爷在咳嗽;还有一个陌生人发出“布——布——布……”的声音。

米施卡擦擦眼睛,看见:门“砰”的一声打开了,祖父跑进正屋里,连跳带蹦,把鼻子上的眼镜也震得摇摇晃晃。米施卡起初还以为是牧师带唱诗班的人来了(复活节牧师来的时候,祖父也是这么忙成一团的),可是跟着祖父进来的,是一个很高大的陌生兵士。他身穿黑色军大衣,头戴有飘带、没有遮檐的帽子。妈妈挂在他的脖子上,叫着。

陌生人走到屋子当中,把妈妈从脖子上拉下来,大声说:

“我的孩子在哪里呀?”

米施卡害怕了,钻进被窝里。

“米纽施卡,乖儿子,你怎么还睡觉呀?你爸爸当差回来了!”妈妈嚷道。

米施卡还没来得及眨动一下眼睛,那兵士已经一把把他抱起来,向天花板上扔去,接着把他紧紧地搂在怀里,褐色的胡子重重地刺他的嘴唇、面颊和眼睛。胡子上沾满了一种又湿又咸的东西。米施卡想挣脱,可是挣不脱。

“瞧我生了个多出色的布尔什维克呵!……马上要长过爸爸了!……呵——呵——呵!……”爸爸嚷着,尽是逗着米施卡玩:一会儿让他坐在手掌上,转来转去,一会儿又把他扔得屋梁那么高。

米施卡忍着,忍着,可是终于像祖父那样把眉头一皱,摆出严肃的样子,又抓住父亲的胡子。

“放手,爸爸!”

“我可不放呢!”

“放下吧!我已经长大了,可你还把我当做小孩子!……”

父亲让米施卡坐在膝盖上,笑眯眯地问:

“那么你几岁了,小家伙?”

“八个年头了。”米施卡皱起眉头白着眼,嘟哝着说。

“乖儿子,你还记得前年我给你做过轮船吗?还记得咱们把那些船放在池塘里吗?”

“记得的!……”米施卡叫道,怯生生地钩住爸爸的脖子。

这一来可乐了:父亲让米施卡骑在脖子上,拉住他的腿,在正屋里团团兜圈子,接着又跳起来,像马一样地叫着,米施卡乐得简直喘不过气来了。母亲拉住他的袖子,吆喝道:

“到院子里玩去!……跟你说,去,下流坯!”接着请求父亲说,“放了他吧,福玛!你就放了他吧!……他简直不让人家瞧瞧你,你这个英雄。咱们两年没见面了,可你尽跟他玩!”

父亲把米施卡放到地上说:

“先跟孩子们玩去,回头我给你东西。”

米施卡随身带上门,起初想待在门洞里,听他们说些什么。可是接着想到,孩子们谁也不知道爸爸回来了,就穿过院子,经过菜地,踩着马铃薯穴,一溜烟地向池塘跑去了。

米施卡在发臭的死水里洗了澡,在沙滩上滚了一阵,最后又到水里去泡了泡,这才跳动一只脚,拉上裤子。他正要回家去,没想到牧师的儿子维吉卡走了过来。

“别走,米施卡!咱们一起来洗个澡,再上我家玩去。妈妈答应让你到我家去玩了。”

米施卡左手拉拉滑下来的裤子,整整肩膀上的背带,不高兴地说:

“我才不愿意跟你玩呢。你的耳朵太臭了!……”

维吉卡阴险地眯缝起左眼,从瘦骨嶙峋的肩膀上拉下绒线衫说:

“这是害瘰疬病的关系,可你是庄稼人,你妈妈在篱笆边生你的!……”

“你亲眼看见了?”

“我听说了,是我们家的厨娘讲给我妈听的。”

米施卡用脚趴着砂,从上到下地把维吉卡打量了一下。

“你妈胡说!我爸爸在战争中打过仗,可是你爸爸呢,是个吸血鬼,老吃人家的包子!……”

“野小鬼!……”牧师的儿子撅起嘴巴叫道。

米施卡抓起一个石卵子,可是牧师的儿子含着眼泪,很老实地笑笑说:

“你别动手,米施卡,别生气!我把我的铁剑送给你好吗?”

米施卡眼睛里闪出快乐的光芒,把石卵子扔在一边,可是一想到父亲,就骄傲地说:

“我爸爸打仗回来,给我带来的东西比你的还好呐!”

“你在吹牛吧?”维吉卡不相信地拖长声音说。

“你自己才吹牛!……我说带来,就是带来!……还有真正的枪呢……”

“那你可太阔气了!”维吉卡羡慕地笑了一下。

“他还有一顶帽子,帽子上还挂着飘带,写着金字,就像你那些小书一样。”

维吉卡想了好一阵,拿什么来使米施卡大吃一惊呢。他皱着前额,搔搔没有血色的肚子。

“我爸爸快要当主教了,可你爸爸是看过牛的。哼,怎么样?……”

米施卡站得厌烦了,别转身向菜地跑去。牧师的儿子叫道:

“米施卡,米施卡,我还有话跟你说呢!”

“说吧。”

“到我跟前来!……”

米施卡又走过去,怀疑地瞟了一眼:

“嗳,说吧!”

牧师的儿子用两条又细又弯的腿,在沙滩上跳起舞来,幸灾乐祸地嚷道:

“你爸爸是个*产党共**!你一死,你的灵魂上了天,上帝就会说:‘因为你爸爸是个*产党共**,下地狱去!……’那边的小鬼就会把你放到油锅里去煎!……”

“难道就不会煎你吗?”

“我爸爸是牧师!……你是个傻瓜,没有读过书,什么也不懂的……”

米施卡害怕了。他转过身,默默地向家里跑去。

他在篱笆边站住了,用拳头威吓牧师的儿子,大声说:

“我去问问爷爷。要是你胡说,你别再在我家的门口过!”

他爬过篱笆,向家里跑去,可是眼前只看见一只锅子,他米施卡被放在锅子里煎……锅子烫得很,周围都是沸腾的酸奶油,起着泡沫。他觉得背上好像有蚂蚁在爬,一心想快些跑到祖父跟前,去问个明白……

真是活见鬼,一头猪在栅门里夹住了。头在这一边,身子在那一边,脚抵住地,尾巴摇来摇去,尖声地叫。米施卡连忙跑过去救:他试着打开栅门,猪就声嘶力竭地叫起来。他骑到猪身上。猪猛一用劲,推倒栅门,大叫一声,就穿过院子,向打谷场跑去。米施卡用脚后跟踢着猪的腰,猪拼命飞跑,快得米施卡的头发都被风吹到后面去了。他在打谷场旁边跳下来,回头一望,只见祖父站在台阶上,一只手指向他招着。

“到我跟前来,我的小宝贝!”

米施卡猜不透祖父叫他做什么,可是一想起地狱里的油锅,就急急地向祖父跑去。

“爷爷,爷爷,天上有小鬼吗?”

“我马上叫你去见小鬼!……我唾你,我用树条子抽你!……哼,你这个小混蛋,干什么骑猪啊?……”

祖父一把抓住米施卡的头发,把母亲从屋子里喊出来:

“快来欣赏欣赏你的好儿子吧!”

母亲窜了出来。

“你为什么搞他呀?”

“为什么吗?我一出来,看见他骑着猪在院子里兜风,兜得灰砂都扬起来了!……”

“他这是骑在怀孕的老母猪身上吗?”母亲吃惊地问。

不等米施卡开口分辩,祖父就解下皮裤带,左手提着裤子不让滑下来,右手把米施卡的头塞到两膝中间夹住。祖父把他打了一顿,还很严厉地说:

“不许骑猪!……不许骑!……”

米施卡正想喊出来,可是祖父说:

“嗨,你这狗养的猫,你就不疼你爸爸吗?他路上累了,躺下睡一会儿,你还要喊吗?”

米施卡只好不作声。他试着用脚踢祖父,可是够不着。母亲抓住米施卡,把他推到屋子里:

“坐在这儿,小恶鬼!……我要收拾你,我要剥你的皮,不像爷爷那样便宜你!……”

祖父坐在厨房的长凳上,偶尔望望米施卡的背。

米施卡向祖父转过身来,用拳头擦掉最后一滴眼泪,屁股顶住门说:

“哼,爷爷……你记着吧!”

“混蛋,你这是在威胁爷爷吗?”

米施卡看见祖父又动手解皮带,连忙把门推开一点儿。

“你这是在威胁我吗?”祖父又问。

米施卡溜到门外。他眼睛贴住门缝,留神地监视着祖父的一举一动,接着说:

“等着吧,等着吧,爷爷!……等你牙齿掉光了,我不替你嚼东西!……到那时你别来求我!”

祖父走到台阶上,看见米施卡的头在菜地和绿色的乱麻丛里晃动,他那条蓝裤子也忽隐忽现。祖父用拐杖威吓了他好一阵,可是胡子里藏着微笑。

父亲叫他米卡。母亲叫他米纽施卡。祖父呢,高兴的时候叫他小淘气,不高兴的时候就竖起两条灰色的大眉毛,说,“喂,米施卡先生,过来,让我撕撕你的耳朵!”

所有别的人:多嘴的邻居也好,小朋友也好,大家都叫他米施卡和“野小鬼”。

母亲生他的时候还是个姑娘。虽然过了一个月,她就跟牧人福玛结了婚,孩子也是他的,可是“野小鬼”这绰号,就像溃疡那样,一辈子留在米施卡的身上。

米施卡身体瘦弱;头发春天里好像向日葵的花瓣,六月里被太阳一晒,都乱蓬蓬地竖起来;面孔活像麻雀蛋,满是雀斑;鼻子呢,因为晒太阳和经常在池塘里洗澡,都脱皮了,像鱼鳞一样裂开了。米施卡的腿也有点儿瘸,但他有一样东西长得很好,那就是眼睛。一双浅蓝的灵活的眼睛,好像两块没有融解的河冰,从细细的眼缝里望出来。

父亲爱米施卡,就因为这双眼睛,和他那股坐立不安的活泼劲儿。他服役回来,给儿子带来一个很陈很硬的姜饼和一双稍微穿过的小皮靴。皮靴被母亲用手巾包起来,藏在箱子里;姜饼当晚就被米施卡拿到门槛上用铁锤敲碎,吃得一点也不剩了。

第二天,太阳一出来,米施卡就醒了。他从铁锅里捧了些温水,抹了抹脸上隔夜留下的污秽,也不擦干,就跑到院子里去了。

妈妈在母牛旁边忙着,爷爷坐在土台上。他把米施卡叫到跟前说:

“小淘气,快钻到仓底下去!母鸡在那里咯咯咯叫,准是下蛋了。”

米施卡一向讨好爷爷:他爬到仓底下,却从另一头跑掉了。他连跳带蹦地向池塘跑去,回头望望——爷爷有没有看见他?跑到篱笆跟前,脚被荨麻刺破了。爷爷还在等他,嘴里哼哼着。他等得不耐烦了,就自己钻到仓底下去。仓底下又闷又黑,爷爷眯细眼睛,头又重重地撞在横梁上,还沾了一身鸡屎,但他一直爬到底。

“嗨,米施卡,说实在的,你真是个傻小子!……找了这么久还是没找着!……难道母鸡会把蛋下到这儿来吗?呐,蛋准是在这块石头底下。小淘气,你爬到哪儿去了?”

回答爷爷的是一片寂静。他从仓底下爬出来,抖掉身上的鸡屎,眯细眼睛,向池塘望了好一阵,看见米施卡,就摆了摆手……

孩子们在池塘旁边围住米施卡问:

“你爸爸在部队里干过吗?”

“干过。”

“他在那边干什么呀?”

“当然是打仗罗!……”

“胡说!……他只不过在那边捉捉虱子,啃啃骨头罢了!……”

孩子们哈哈大笑,用手指指着米施卡,在周围跳来跳去。米施卡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滚,可是牧师的儿子维吉卡还要挖苦他:

“你父亲是*产党共**吗?……”他问。

“我不知道……”

“我知道是*产党共**。爸爸今天早晨说,他把灵魂卖给魔鬼了。爸爸还说,*产党共**马上都要被吊死了!……”

孩子们都不作声,可是米施卡的心收缩起来了。爸爸要被吊死吗——这是为什么呀?他咬紧牙齿说:

“爸爸有一支老大老大的枪,他要把有钱人统统打死!”

维吉卡把一只脚伸到前面,得意洋洋地说:

“他办不到!我爸爸不给他祝福,没有祝福他什么事也做不成!……”

铺子老板的儿子普罗施卡鼓起鼻孔,推推米施卡的胸膛,嚷道:

“别把你爸爸吹得太神气了!……革命一起来,他就抢走我爸爸的货。爸爸说:‘哼,只要政府一垮台,我把看牛的福玛头一个打死!……’”

普罗施卡的姐姐娜塔莎顿顿脚说:

“揍他,孩子们,干什么望着呀?!”

“揍*产党共**的儿子!……”

“野小鬼!……”

“好好地揍他,普罗施卡!”

普罗施卡挥动树条,向米施卡的肩上打去;牧师的儿子把腿一伸,米施卡就扑通一声,仰天倒在沙滩上。

孩子们嚷起来,向他扑过去。娜塔莎尖声尖气地叫着,用指甲抓米施卡的脖子。不知谁狠狠地踢他的肚子。

米施卡把普罗施卡从身上摔掉,“嚯”地一下跳起来。他好像一只被*狗猎**追逐的兔子,在沙滩上踉踉跄跄地跑回家去。孩子们在他后面叫着,扔着石头,可是没有追上去。

米施卡直到钻进带刺的绿色*麻大**丛里,才换了一口气。他在潮湿而芳香的土地上坐下来,擦去被抓破的脖子上的血,哭了起来。太阳穿过叶子缝,照到米施卡的眼睛,把他颊上的眼泪晒干,又像妈妈一样亲切地吻他的褐发蓬松的头顶。

他坐了好一阵,直到眼泪干了,才站起来,悄悄地回到家里。

父亲在屋檐下用柏油抹车轮子。头上的帽子歪在后脑勺上,垂下两条飘带,身上穿着一件蓝底白条的汗衫。米施卡从旁边走过去,站在车子跟前,好一阵没有作声。最后他壮起胆子,推推爸爸的手,悄悄地问:

“爸爸,你在部队里干什么呀?”

父亲抖动褐色的胡子,笑了笑说:

“打仗呀,好儿子!”

“可是孩子们……他们都说,你只在那边捉捉虱子!……”

眼泪又把米施卡的喉咙哽住了。父亲笑起来,拉住米施卡的两手。

“他们胡说,我的宝贝!我坐过轮船。很大的轮船在海里开来开去,我就坐在那船上,后来我又去打仗。”

“你跟谁打过仗?”

“跟老爷们打仗,我的心肝。你还小,我只好为你去打仗了。关于这还有一支歌呢。”

父亲笑了笑,眼睛瞧着米施卡,用脚踏着拍子,低低地唱起来:

嗳,米施卡,米施卡,我的米施卡,

你不用去打仗,让你爸爸去吧。

爸爸老了,在世界上活够了,

你还小呐,你还没结婚呐……

米施卡把孩子们欺负他的事忘掉了。看到爸爸的褐色小胡子翘起来,好像妈妈扎扫帚的枝条,嘴唇在胡子下可笑地啧啧响着,嘴巴又张得像一个圆圆的小黑洞,米施卡忍不住笑了。

“你现在别来打扰我,米卡,”父亲说,“让我把车子修好了。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把打仗的事都讲给你听!”

白天长得好像草原上荒凉而没有尽头的路。太阳落山了,牛群在村子里过去了,灰尘也落下了。在黑下来的天空中,羞答答地出现了第一颗小星星。

米施卡实在等不及了,可是妈妈好像有意跟他为难,好久地在母牛旁边忙碌,挤牛奶,又爬到地窖里,足足待了一小时。米施卡像条泥鳅,在她跟前转来转去。

“快吃晚饭了吧?”

“急什么呀,小鬼,又饿了!……”

米施卡还是一步不离妈妈:妈妈走到地窖,他跟到地窖;妈妈走到厨房,他跟到厨房。他拉住她的衣襟,跟来跟去,好像水蛭一样吸在她身上。

“妈——妈!……快吃晚饭呀!……”

“你别缠个不清了,讨厌鬼!……你要吃,拿块面包去吃吧!”

米施卡还是不肯安静。妈妈在他后颈上打了一记,可是连这个也没有用。

吃晚饭的时候,他匆匆地吞了些麦粥,就慌忙跑到正屋里。他把裤子远远地扔在箱子后面,一下子钻进妈妈的用各色布条缝成的被子里,躲着等爸爸来讲打仗的事。

祖父跪在神像前面,喃喃地念着经,叩着头。米施卡微微抬起头来,看见祖父困难地弯着腰,左手的手指撑住地面,前额“砰”的一声叩在地板上!……米施卡就用肘在墙上对应地敲了一下!……

祖父又喃喃地念起经来,叩了一个头。米施卡又敲了一下墙。祖父生气了,向米施卡转过身来:

“我揍你,该死的东西!唉,饶恕我吧,上帝![4]……你再敲一下,我就揍你!”

眼看着就要打架了,幸亏这时候父亲来了。

“米卡,你干什么躺在这儿呀?”他问。

“我跟妈妈一块儿睡。”

父亲在床沿上坐下来,默默地拈着胡子。后来,想了想说:

“我把你的被子铺在爷爷床上了……”

“我不要跟爷爷睡!……”

“这是为什么呀?……”

“他的胡子烟味太臭了!”

父亲又拈拈胡子,叹了一口气:

“不,好儿子,你还是跟爷爷睡吧……”

米施卡把被子拉到头上,一只眼睛向外望着,委屈地说:

“爸爸,昨天你睡在我的地方,今天……你去跟爷爷睡吧!”

他坐在床上,两手抱住父亲的头,低低地说:

“你跟爷爷睡吧,不然妈妈跟你一起会睡不着的!你身上的烟味也臭得很呐!”

“嗳,好吧,我跟爷爷睡,可是打仗的事我不讲了。”

父亲站起来,向厨房走去。

“爸爸!”

“嗯?”

“你睡在这儿吧……”米施卡叹着气说,爬了起来。“那么打仗的事你讲吗?”

“我讲的。”

祖父靠墙睡,米施卡被安置在床边上。过了一会儿,父亲来了。他把长凳挪到床跟前,坐下来,抽起臭烘烘的烟卷来。

“嗯,事情是这样的……从前铺子老板的地就在我们打谷场后面,你还记得吗?……”

米施卡想起来了,他从前怎样跑到又高又香的小麦地里去。一翻过打谷场的石围墙,就是麦地了。麦子长得比他头还高,重甸甸的黑芒的麦穗搔着他的脸。麦地里散发着灰尘、野菊和草原风的气味。妈妈有时候对米施卡说:

“米纽施卡,别在庄稼地里走远了,你会迷路的!……”

爸爸沉默了一阵,摸摸米施卡的头又说:

“你跟我到砂地坟山后面去过,你还记得吗?咱们的庄稼就在那边……”

米施卡又想起来了,在砂地坟山后面,靠近大路有一条弯弯曲曲的庄稼地。有一次,米施卡跟父亲跑去,看见整条地都被牲口糟蹋了。麦穗成堆地被踏进地里,弄脏了,只剩下光麦秆在风中摇摆。米施卡记得,爸爸这么大这么强壮的人,竟扭歪了脸,眼泪一滴一滴地顺着扬满灰尘的面颊流下来。米施卡当时看着他也哭了……

在回来的路上。父亲问看瓜田的人说:

“你说,费多特,是谁把我的庄稼糟蹋了?”

看瓜田的人往脚下吐了一口唾沫,回答说:

“铺子老板赶牲口到市场上去,故意打你那块地上过……”

父亲把长凳挪近一点,继续说:

“铺子老板和别的有钱人占了所有的土地,弄得穷人就没有地种了。从前到处都是那样的,不光是在咱们的村子里。那时候他们欺负咱们可厉害了……日子那么难过,我就去给人家放牛,后来又被征去当差。在部队里也很不好受,军官们动不动打人耳光……后来出现了布尔什维克,他们的头脑叫列宁。他的样子好像并不聪明,肚子里可有学问,尽管他也像咱们一样是庄稼人出身的。布尔什维克给我们出了个难题目,弄得我们都答不上来。他们说:‘庄稼汉和工人们,你们干什么坐着不动啊?……抓起老爷长官们的脖子,把他们扔出去,用扫帚把他们扫走!什么都是你们的了!……’

“就是这些话把我们难住了。我们考虑了一下:说得对。我们就把老爷们的土地和财产夺下来,可是他们吃不起苦,发起狠来,向我们庄稼汉和工人发动了战争……你懂吗,好儿子?

“那个列宁——布尔什维克的头脑——就把人民发动起来,好像庄稼汉犁地一样。他召集兵士和工人,狠狠地去打老爷们!打得他们屁滚尿流!那些兵士和工人就称为红卫军。我就是在红卫军里干。我们住在一座老大老大的房子里,叫斯莫尔尼宫。那里的走廊呀,好儿子,很长很长,房间多得叫人进去了出不来。

“有一天夜里,我在门口值岗。外边冷得很,可是我只穿着一件呢大衣。风冷得刺骨……这时候有两个人从房子里出来,在我身边走过。他们走近了,我看出其中一个就是列宁。他走到我跟前,亲切地问:

“‘同志,您不冷吗?’

“我就对他说:

“‘不,列宁同志,别说冷,就是最凶恶的敌人也打不倒我们!政权夺到了手,决不能再还给资产阶级!……’

“他笑了起来,紧紧地握着我的手。随后轻轻地向大门口走去。”

父亲沉默了,从口袋里掏出烟荷包,用纸头卷了一支烟,划亮火柴,抽了起来。在他那褐色的硬胡子上,米施卡看见一滴亮晶晶的眼泪,好像早晨荨麻叶子尖上的露珠。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关心所有的人。疼每一个战士……这以后我常常看见他。他在我旁边走过,老远看见了,就笑眯眯地问:

“‘您说资产阶级打不倒我们吗?’

“‘他们办不到,列宁同志!’我这么回答他。

“好儿子,他的话真的实现了!土地和工厂都被我们夺来了,那些有钱人,那些吸我们血的人,都被*倒打**了!……等你长大了,别忘了你爸爸原来是个海军,为了共产主义流过四年血的。将来我要死的,列宁也要死的,可是我们的事业会永远存在!……等你长大了,你愿意像你爸爸那样去为苏维埃政权打仗吗?”

“我去的!”米施卡喊道,从床上蹿起来,想一把抱住爸爸的脖子,可是忘记爷爷睡在旁边,竟一脚踩在他的肚子上了。

祖父叫起来,伸手想去抓米施卡的头发,幸亏爸爸抱起米施卡,把他抱到正屋里去了。

米施卡在爸爸的怀抱里睡着了。开头好久地想着那个奇怪的人——列宁,想着布尔什维克,想着战争,想着轮船。开头还迷迷糊糊地听见压低的说话声,闻到汗和土*草烟**的甜腻腻的味儿——后来眼睛粘在一起,眼皮仿佛被人家用手压住了。

他没有睡熟,就做起梦来了。他梦见一座城市:街道很阔,母鸡在街上的炉灰里打滚。乡下鸡很多,没想到城里还要多。房子真的像爸爸讲的那样:一座老大老大的房子,顶上盖着新鲜芦苇,房顶的烟囱上还有一座房子,在那座房子的烟囱上,再有一座房子,而最高一座房子的烟囱,竟一直伸到天上。

米施卡仰起头,在街上走着,忽然不知从哪儿出现了一个很高很高的人,穿着红衬衫,迎面向他走来。

“米施卡,你干什么在街上闲荡呀?”他很亲切地问。

“是爷爷让我来玩的。”米施卡回答说。

“那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不,我不知道……”

“我是列宁同志!……”

米施卡吓得膝盖都弯曲起来。他想逃走,可是穿红衬衫的人一把捉住他的袖子说:

“米施卡,你真是太不害臊了!你明明知道我在为穷人打仗,为什么不来加入我的*队军**呀?……”

“爷爷不让我来!……”米施卡分辩说。

“嗯,随你的便,”列宁同志说,“可是没有你,我是干不了的!你得来参加我的*队军**,这就是了!……”

米施卡拉住他的手,十分坚决地说:

“嗳,好,我就不征得爷爷的同意,来参加你的*队军**吧。我要去为穷人打仗。万一爷爷因此拿树条打我,你可得来给我说个情啊!……”

“我一定来给你说情!”列宁同志说,说完就顺着街道走去。米施卡乐得简直喘不过气来了,他想叫喊,可是舌头僵住了……

米施卡在床上哆嗦了一下,一脚踢在祖父的身上,就醒来了。

祖父在梦中哼哼着,啧啧嘴唇。米施卡从小窗子里看见,池塘后面的天空已经出现了鱼肚色,云彩好像玫瑰红的泡沫,从东方升起来。

从那时起,父亲每天晚上都给米施卡讲战争,讲列宁,讲他到过的地方。

星期六晚上,执委会的看门人,把一个穿军大衣、挟“皮靴筒”[5]的矮个子,带到院子里来。他把祖父叫到跟前说:

“我给您带来一位苏维埃工作同志。他是城里来的,要在你们这儿过夜。老大爷,您给他弄些晚饭吃吧。”

“这个,我们当然不反对,”爷爷说,“同志先生,您有证件吗?”

米施卡看见祖父这么有学问,感到很奇怪。他把一只手指插进嘴里,站在旁边听着。

“有的,老大爷,全都有的!”挟“皮靴筒”的人笑了笑,向正屋里走去。

祖父跟在他后面,米施卡跟在祖父的后面。

“您到我们这儿来有什么事啊?”祖父边走边问。

“我是来搞改选工作的。要选举苏维埃主席和委员了。”

过了一会儿,父亲从打谷场回来。他跟外乡人打了招呼,叫妈妈准备晚饭。晚饭后,父亲和外乡人并排坐在长凳上,外乡人解开“皮靴筒”,拿出一叠纸头给父亲看。米施卡忍不住,在旁边转来转去,很想看一看。父亲拿起一张纸片给米施卡看:

“你瞧,米卡,这就是列宁!”

米施卡从父亲手里抢过相片,睁大两只眼睛瞧,惊奇得嘴巴都合不拢了:纸片上站着一个身材不高的人,根本不穿什么红衬衫,而是穿着普通的西服。一只手插在裤袋里,一只手指着前面。米施卡盯着他看,刹那间什么都看明白了。两条弯弯的眉毛,眼光和嘴角里含着的微笑,脸上的每根线条,这一切都从此牢牢地印在米施卡的心里了。

外乡人从米施卡的手里拿回相片,“嗒”的一声关上“皮靴筒”就去睡觉了。他脱了衣服,躺下来,盖上大衣,正要睡着,忽然听见门“嘎”的一声响。他抬起头来:

“谁呀?”

不知谁光着脚在地板上“啪哒啪哒”地走来。

“那边是谁?”他又问,忽然看见米施卡站在床跟前。

“你要什么呀,小家伙?”

米施卡默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鼓足勇气低声说:

“叔叔,你……你把列宁给了我吧!……”

外乡人不作声,从床上低下头来瞧着他。

米施卡感到一阵恐怖:嗳,也许不肯给吧?他竭力克制住说话时声音的哆嗦,匆匆忙忙,上气不接下气地低声说:

“你把他送给我,我……我给你一个很好的洋铁盒子,还有羊拐子[6]也统统送给你,还有……”米施卡绝望地摆了摆手说,“还有把爸爸带给我的皮靴也给你!”

“你要列宁作什么呀?”外乡人笑眯眯地问。

“他不肯给!……”米施卡忽然想。他垂下头,免得被人家看见眼泪,悄悄地说:

“我用得着呢!”

外乡人笑起来,从枕头下拉出“皮靴筒”,把相片给了米施卡。米施卡把相片藏在衬衫底下,紧紧地、紧紧地贴住心口,飞快地跑出正屋。祖父醒来了,问:

“你跑来跑去干什么呀,夜游神?对你说晚上不要喝牛奶,不要喝牛奶,如今可熬不住了!……尿在污水桶里吧,我可不高兴陪你到院子里去!”

米施卡一声不响地躺下来,两手按住相片,不敢转身:唯恐把相片弄皱。就这样睡着了。

天没亮他就醒了。妈妈刚挤好牛奶,把牛赶到牛群里去。她看见米施卡,两手一拍说:

“你这是发昏啦!这么早起来干什么呀?”

米施卡把相片压在衬衫里面,经过妈妈跟前,跑到打谷场,钻到仓底下。

仓房周围长着牛蒡;荨麻好像一道爬不过的绿墙,密密地竖立着。米施卡爬到仓底下,用手掌扒开灰尘和鸡粪,摘了一张老黄的牛蒡叶子,把相片包起来,再用一块小石头压住,免得被风吹掉。

从早到晚整天下着雨。天空被一片灰色的幕遮住,院子里的水潭泛着泡沫,街上的水像小溪一样争先恐后地奔流。

米施卡只好坐在家里。当祖父和父亲收拾好,到执委会去开会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米施卡戴上祖父的帽子,也跟着去。执委会设在教堂的门房里。米施卡沿着歪斜而泥泞的台阶,喘吁吁地走上去,走到房子里。天花板下面烟雾弥漫,房子里挤满了人。那个外乡人坐在靠窗的桌子边,对到会的哥萨克们说着些什么。

米施卡悄悄地溜到最后一排,在长凳上坐下来。

“同志们,谁赞成福玛做主席?请举手!”

铺子老板的女婿李森科夫,坐在米施卡的前面,嚷道:

“公民们!……我请大家取消他的候选资格。他的行为不规矩。还在他给我们看牛的时候,我们就发现了!……”

米施卡看见,鞋匠费多特从窗台上站起来,挥动双手,叫道:

“同志们,有钱人不愿让看牛人福玛当主席,可他是无产阶级,拥护苏维埃政府的……”

富裕的哥萨克在门口站成一堆,跺着脚,“嘘嘘”地叫起来。执委会里升起一片喧哗。

“看牛的用不着!”

“他干了差事回来,让他仍旧给大家看牛吧!……”

“去*妈的他**福玛!”

父亲站在长凳边。米施卡望了望父亲苍白的脸,因为替他担心,自己的脸也白了。

“静点儿,同志们!……我要叫你们退出会场了!”外乡人用拳头敲敲桌子嚷。

“我们从哥萨克中选个自己人!……”

“用不着!……”

“我们不——不要……他奶奶的!……”哥萨克们闹着,闹得最厉害的是铺子老板的女婿李森科夫。

一个身体强壮、胡子棕黄的哥萨克,一只耳朵上戴着耳环,身上穿着打过补丁的衣服,跳到长凳上。

“弟兄们!……事情是这样的!……有钱人蛮不讲理,想让他们自己人当主席!……然后又是……”

从*吟呻**一样的叫声中,米施卡只听见戴耳环的哥萨克叫出来的个别词儿:

“分配……土地……穷人分到……砂壤地……自己却拿……黑壤地……”

“让李森科夫当主席!……”站在门口的那些人嚷道。

“李——森——科——夫!……呵——呵——呵!……哈——哈——哈!……”

好容易安静下来了。外乡人皱着眉头,溅着唾沫星子,好一阵嚷着些什么。

“他大概在骂人吧。”米施卡想。

外乡人大声问:

“谁赞成福玛?”

长凳上举起了好多只手。米施卡也把手举起来。有人从一条长凳跳到另一条上,大声数着:

“六十三……六十四,”他没有看米施卡,就指指他那只举起的手叫道,“六十五!”

外乡人在一张纸上记着些什么,又叫道:

“谁赞成李森科夫,请举手!”

二十七个有钱的哥萨克和磨坊主叶戈尔都举起手来。计数的人走到米施卡跟前,从上到下地向他望了一眼,狠狠地拉住他的耳朵。

“哼,你这小流氓!……滚出去,不然我要揍你了!也来投票!……”

周围的人都笑起来。那人把米施卡拉到门口,往他背上推了一下。米施卡想起父亲跟祖父相骂时说的那句话,就一边走下泥泞滑溜的台阶,一边叫道:

“你没有这样的权利!”

“我让你瞧瞧我的权利!……”

委屈总是很难受的,这一下米施卡的委屈也很不好受。

米施卡走回家,哭了一会儿,又向妈妈诉苦,可是妈妈怒气冲冲地说:

“不该去的地方别去!到处乱钻!……跟你在一块儿,真是活受罪!”

第二天早晨,大家坐在一起吃早饭,没有吃完,就听见远方隐隐约约的乐声。父亲放下匙子,擦擦胡子说:

“这是军乐队呀!”

米施卡仿佛被一阵风从凳子上吹了起来。大门“砰”地响了一声,窗外只听见急促的嘟——嘟——嘟——嘟声……

父亲跟祖父走到院子里,妈妈从窗子里伸出半个身体。

红军的队伍好像绿色的波浪,涌到街道尽头。乐队在前面吹着老大老大的喇叭,敲着铜鼓。村子上空荡漾着一片军乐声。

米施卡看得眼花缭乱。他手足无措地在一个地方转来转去,接着拔脚向乐队跑去。心里仿佛有样甜滋滋的东西在翻腾,在往喉咙口涌……米施卡瞧瞧红军战士扬满灰尘的快乐的脸,瞧瞧那些庄严地鼓起面颊的喇叭手,一下子就打定了主意:“跟他们一起打仗去!……”

米施卡想起那个梦,勇气就来了。他抓住最靠边的战士的背囊:

“你们上哪儿去?去打仗吗?”

“不打仗又干什么呀?是的,去打仗!”

“你们为谁打仗呀?”

“为苏维埃政府,小傻瓜!喂,过来,到中间来。”

他把米施卡推到队伍中间。有人笑着,在米施卡鬈发蓬松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另外一个一边走,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弄脏的糖,塞在他的嘴里。在广场上,队伍前边有人叫道:

“立——停!……”

红军战士们站住了,在广场上散开来,密密地躺在荫凉的地方,躺在学校矮墙的阴影里。一个刮过脸的高个子战士,腰里挂着刀,走到米施卡跟前,他皱起嘴唇,笑眯眯地问:

“你怎么落到我们这儿来的?”

米施卡摆出庄重的样子,拉拉滑下来的裤子说:

“我跟你们一块儿打仗去!”

“营长同志,把他带去当助手吧!”一个战士嚷道。

周围的人都哈哈大笑。米施卡不断地眨着眼,可是那个被古怪地称为“营长”的人,把眉头一皱,严厉地叫道:

“嗨,你嚷什么呀,傻瓜?当然啰,我们要把他带去,但是有个条件……”营长向米施卡回过头来说,“你的裤子只有一条背带,那不行。你这副样子会叫我们丢脸的!……你瞧,我身上有两条背带,大家都有两条。快去,叫你妈妈再缝一条上去,我们在这儿等你……”随后他向矮墙那边转过身去,NFDA2NFDA2眼睛,叫道:“吉列辛科,去给新来的战士拿枪和大衣来!”

躺在矮墙下的一个人爬起来,把手举到帽檐旁边,回答说:

“是!……”就很快地顺着矮墙跑去。

“喂,快回去!叫你妈妈马上再缝一条背带!……”

米施卡严厉地向营长瞧了一眼:

“瞧着吧,你可不能骗我啊!”

“嗳,你这算什么话?怎么可以呢!……”

从广场到家里很有一段路。等到米施卡跑到家里,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了。到了大门口,他一边跑,一边把裤子脱掉,闪动两条光腿,一阵风似的冲到屋子里。

“妈妈!……裤子!……缝背带!……”

屋子里一片寂静。苍蝇好像黑色的蜂群,在炉子上空NFDA4NFDA4嗡嗡地吵闹。米施卡跑遍院子、打谷场、菜园,不见父亲,不见母亲,也不见祖父。他窜到正屋里,看见一只口袋。他用刀把袋上的长带子割下来,可是没有工夫缝,其实也不会缝。草草地把带子系在裤上,攀过肩膀,再在前面系住了,就钻到仓底下。

他推开石头,看见列宁的那只手正指着他米施卡,就换了一口气,悄悄地说:

“嗳,你看见吗?……我也加入你的*队军**了!……”

米施卡小心翼翼地用牛蒡叶子把相片包好,塞进怀里,沿着街道跑去。一只手按住胸前的相片,一只手拉着裤子。他跑过邻居的篱笆,向一个女邻居叫道:

“阿尼西莫夫娜!”

“嗯!”

“你对我家里说一声,吃饭不要等我了!……”

“你跑到哪儿去呀,小淘气?”

米施卡摆了摆手:

“干差事去!……”

他一跑到广场上,立刻像木头一样愣住了。广场上一个人也没有了。矮墙下弃着些香烟头、洋铁罐子、破裹腿,从村子尽头隐隐约约地传来军乐声,还听见远去的脚步在坚实的路上“嚓嚓”地响。

米施卡拉开喉咙哭起来,拼着所有的力气跑去追赶。本来是赶得上的,一定赶得上的,可是在皮匠院子的前面,当路躺着一条长尾巴的大黄狗,露着牙齿。等到米施卡拐到另一条街上,就再也听不见军乐,听不见脚步声了。

过了两天,村子里来了一个四十人左右的队伍。那些兵穿着灰色的毡靴和油污的工服。父亲从执委会回来吃中饭,对祖父说:

“爸爸,把仓里的粮食准备好。征粮队来了,要开始征粮了。”

兵士们从这家走到那家,用*刀刺**探着板棚里的地面,搜出埋着的粮食,用大车运到公仓里。

他们来到主席家里。前面的一个吸着烟斗,问祖父说:

“老大爷,埋了粮食没有?坦白说出来!……”

祖父摩摩胡子,傲然地说:

“要知道我儿子是*产党共**呢!”

他们走到仓房里。吸烟斗的兵士用眼光估量了一下粮囤,笑笑说:

“老大爷,把这个囤里的粮运去吧,剩下的留给你们吃和做种子。”

祖父把老马萨夫拉斯卡套到车上,喘着气,哼哼着,装了八口袋粮食,伤心地摆摆手,向公仓运去。妈妈有些舍不得粮食,哭了一下。米施卡帮祖父把粮食装到口袋里,就去找牧师儿子维吉卡玩了。

米施卡和维吉卡刚在厨房里坐下,把纸头剪成的马摆在地上,那几个兵就走了进来。牧师穿着拖到脚面的长袍,跌跌跄跄地跑去迎接他们,手忙脚乱,请他们到屋子里去,可是吸烟斗的兵士严厉地说:

“我们到仓房里去!你们的粮食藏在哪儿呀?”

牧师老婆头发蓬乱,从正屋里窜出来,狡猾地笑了笑说:

“说实在的,先生们,我们的粮食一点也没有了!……我丈夫还没有去收过奉献呢……”

“你们有没有地洞呢?”

“没有,没有的……我们的粮食一向是放在仓里的……”

米施卡想起来,他曾经跟维吉卡一起从厨房爬到一个宽大的地洞里,就回头对牧师老婆说:

“我跟维吉卡从厨房里爬到地洞里去过,你忘了吗?……”

牧师老婆脸色发白,故意哈哈大笑:

“你这是搞错了,小孩子!……维吉卡,你们还是到花园里玩去吧!……”

吸烟斗的兵士眯缝起眼睛,对米施卡笑了笑说:

“小朋友,地洞怎样下去的呀?”

牧师老婆把手指捏得格格发响,说:

“难道你们真的相信这个傻小子吗?先生们,我肯定对你们说,我们没有地洞!”

牧师摆动长袍的前襟,说:

“同志们,去用些点心好不好?咱们到屋子里去吧!”

牧师老婆在米施卡旁边走过,拿他的手狠狠地拧了一把,亲切地笑了笑说:

“孩子们,到花园里去,别在这儿打扰了!”

兵士们相互使了个眼色,走到厨房里,用枪柄敲敲地板。他们挪了挪靠墙的桌子,拉开粗麻布。吸烟斗的兵士揭起一块地板,往地洞里张了一下,摇摇头说:

“你们怎么不害臊呀?说没有粮食,可是地洞里装满了麦子!……”

牧师老婆恶狠狠地对米施卡看了一眼,看得米施卡害怕起来,想赶快逃回家去。他站起来,跑到院子里。牧师老婆跟着他窜到门口,呜呜地哭起来,抓住米施卡的头发,把他在地上拖来拖去。

米施卡好容易才挣脱了,头也不回地跑回家里。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前后经过都讲给妈妈听了。可是妈妈抱住头说:

“叫我拿你怎么办呢?……趁我没动手打你,快给我滚开!……”

从那时起,每次受到欺负以后,米施卡就爬到仓底下,推开石头,打开牛蒡叶子,把眼泪滴在相片上,对列宁讲自己的苦恼,控诉欺负他的人。

过了一星期,米施卡感到苦闷了。没有人可玩。邻居的孩子都不跟他来往,除了“野小鬼”这个绰号以外,又从大人的嘴里学来了一个。大家都在米施卡的后头叫:

“喂,你这个小共产!*产党共**的偷生儿,回过头来!……”

有一天傍晚,米施卡从池塘回家。他还没有走进屋子,就听见父亲在声音激昂地说话,母亲边诉边哭,仿佛哭死人一样。米施卡溜进门里,看见父亲卷好军大衣,正在穿皮靴。

“你上哪儿去啊,爸爸?”

父亲笑起来,回答说:

“好儿子,你宽宽妈妈的心吧!……她哭得我受不了啦。我要去打仗,可是她不让我去!……”

“爸爸,我也跟你去!”

父亲腰里束上皮带,戴上有飘带的帽子。

“你真是个怪东西,真的!咱们俩可不能一起去啊!……等我回来了,你再去,要不然庄稼熟了谁来收呢?妈妈要料理家务,爷爷又老了……”

米施卡忍住眼泪跟父亲告了别,甚至还笑了笑。母亲又像第一次那样,紧紧地抱住父亲的脖子。他好容易才把她推开了。祖父只哼了一下,吻吻父亲,在他的耳朵边悄悄地说:

“福玛……好儿子!……也许不要去了吧?也许你不去也行吧?……万一把你打死了,我们就完了!……”

“别说了,爸爸……那可不行。要是人人都躲在娘儿们的裙子下,谁去保卫我们的政权呢?”

“嗳,那就去吧,既然你干的是正义的事业。”

祖父转过身去,悄悄地擦去眼泪。他们把父亲送到执委会。执委会的院子里,集合了二十个左右带步枪的人。父亲也拿了枪,最后一次吻了吻米施卡,跟大家一起,沿着街道大踏步向村子尽头走去。

米施卡跟祖父一起走回家去。妈妈踉踉跄跄地跟在后面。村子里响着稀稀落落的狗叫声,亮着稀稀落落的灯火。村子罩上了夜的黑幕,好像老太婆罩上了黑披巾。雨滴滴答答地下着,村外原野的上空亮着闪电,响着清脆的雷声。

他们快走到家了。米施卡一路上没有作声,这时候才问祖父说:

“爷爷,爸爸去跟谁打仗呀?”

“别啰唆了!……”

“爷爷!”

“嗯?”

“爸爸去跟谁打仗呀?”

祖父闩上大门,回答说:

“咱们村子附近出现了一帮坏人。老百姓叫他们匪帮,照我看来简直就是强盜……你爸爸就是跟他们打仗去了。”

“他们人数多吗,爷爷?”

“据说有两百人的样子……嗳,小淘气,去睡吧,纠缠得也够了!”

夜里米施卡被人声吵醒了。他醒来在床上一摸,祖父不在了。

“爷爷,你在哪儿呀?”

“闭嘴!……睡吧,不安静的东西!”

米施卡爬了起来,在黑暗中摸到窗口。祖父只穿着衬衣,坐在长凳上,头伸在窗外听。米施卡也用心听了听,在一片寂静中清清楚楚地听见,村子外面枪声不断地响着,然后又是一阵匀调的排枪声。

“嗒啦!……嗒啦啦!……嗒啦!”

好像人们在敲钉子似的。

米施卡恐怖起来了。他紧挨着祖父问:

“这是爸爸在开枪吗?”

祖父不作声,母亲又边诉边哭起来。

天亮以前,村子外边响着枪声,后来什么都静止了。米施卡像面包围似的蜷缩在长凳上睡着了,做着噩梦。黎明时分,街上一群骑马的人向执委会跑来。祖父吵醒了米施卡,自己跑到院子里去。

在执委会的院子里,烟像一条黑柱子似的向上冒着,火扑到房子上。骑马的人在街上跑来跑去。其中一个跑到院子跟前,对祖父嚷道:

“马有没有,老头子?”

“有的……”

“快套上车,赶到村子外面去!你们的那些*产党共**躺在小树林里!……装上车,运回来,好让亲人们把他们埋掉!……”

祖父连忙把萨夫拉斯卡套上,两手哆嗦地拉住缰绳,飞快地跑出院子。

村子里升起一片叫嚷,匪徒们下了马,从打谷场里拉走干草,宰着羊。其中一个在安尼西莫夫娜的院子旁边跳下马,冲到屋子里。米施卡听见,安尼西莫夫娜怎样粗声粗气地哭起来。那个匪徒把马刀震动得格勒格勒响,跑到台阶上,坐下来脱靴子,把安尼西莫夫娜过节用的花披巾一撕成两,扔掉肮脏的包脚布,就用撕开的披巾把脚包起来。

米施卡走到正屋里,倒在床上,拿枕头压住头,直到大门响的时候,才爬起来。他跑到台阶上,看见祖父带着一胡子的眼泪,拉着马走到院子里。

后面车子上躺着一个光脚的人,舒展地伸开两臂。他的头一跳一跳,撞着车子的后部。又浓又黑的血在车板上流着……

米施卡踉踉跄跄地走到车子旁边,向那张被马刀劈得血肉模糊的脸望了一下:牙齿露出在外面,半边的面颊连骨头一起被劈得挂下来,被血糊住的突出的眼睛上,落着一只很大的绿苍蝇,在摆动身子。

米施卡弄不懂是怎么一回事,吓得瑟瑟发抖。他把视线转移了一下,看见那人的身上穿着蓝底白条的汗衫,条纹上也沾满了血。他剧烈地哆嗦了一下,仿佛被什么人在腿上打了一下,接着又睁大眼睛,向那一动不动的发黑的脸上瞧了瞧,就一下子跳到车上。

“爸爸,起来啊!好爸爸呀!……”他从车上跌下来,想跑,可是腿扭伤了,就爬到台阶旁边,一头撞在砂地上。

祖父的两只眼睛深深地陷了进去,头老是在抽动,嘴唇不出声地嘟哝着。

他好一阵默默地摩着米施卡的头,然后望望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的母亲,喃喃地说:

“小孙儿,咱们到院子里去吧……”

他拉住米施卡的手,领他到台阶上。米施卡在正屋门口走过,眯缝起眼睛,叹了一口气:爸爸躺在正屋的桌子上,样子庄重,一声不响。他身上的血已经洗掉了,可是米施卡眼前仍旧浮现着爸爸那只像玻璃一样涂满血的眼睛,和眼睛上那只很大的绿苍蝇。

祖父好一阵在井边解着绳子。他走到马房里,拉出萨夫拉斯卡,不知怎的竟用袖子擦擦马的冒白沫的嘴唇,然后带上笼头,留神地听了听:村子里一片叫声和笑声。有两个人在院子外面骑马经过,在黑暗中亮着烟卷,谈着话:

“嘿,我们可征了他们的粮了!让他们在阴间记住,怎样抢了人家的粮食!……”

马蹄的嗒嗒声听不见了,祖父弯下腰,对住米施卡的耳朵悄悄地说:

“我老了……骑不上马……好孙儿,我把你放在马背上,你赶到普罗宁村去一下,上帝保佑你……我把路指给你看……上次带着乐队在咱们村子里过的那个部队,准在那边……你告诉他们,叫他们到村子里来,你说这里有匪徒!……明白吗?……”

米施卡默默地点了点头。祖父帮他坐到马背上,用绳子把腿绑在鞍子上,免得掉下来,就拉着马穿过打谷场,经过池塘,经过匪帮的哨岗,向草原走去。

“这山沟一直通到丘陵上,你顺着山沟走,哪儿也不要拐弯!……一直到村子里去。嗳,走吧,好孩子!……”

祖父吻了吻米施卡,用手掌轻轻地拍了一下萨夫拉斯卡。

这是一个明亮的月夜。萨夫拉斯卡跑着小步,喷着鼻子,感到背上的负担很轻,就加快了脚步。米施卡挥动缰绳,用手拍拍马脖子,身子就在马背上跳动起来。

在将要成熟的绿色庄稼丛中,鹌鹑生气勃勃地叫着。在山沟的底里,溪水淙淙地流过,风送来了凉意。

米施卡一个人在草原上感到有些害怕,两手抱住萨夫拉斯卡的脖子,身子冷得缩成小小的一团,贴在马身上。

山沟通到山上,翻过岭,又通到另一座山上。米施卡不敢往后瞧,嘴里嘟哝着,努力什么事也不想。他的耳朵里一片寂静,眼睛也闭上了。

萨夫拉斯卡摇摇头,喷着鼻子,加快了脚步。米施卡微微睁开眼睛,看见山下有一点点浅黄色的火星。风送来了狗的吠声。

米施卡的胸膛里剎那间流进一股快乐的暖流。他踢踢萨夫拉斯卡,叫道:

“喏——喏——喏——喏!……”

狗的吠声近了,小山上风磨的轮廓也隐隐约约地看得出来了。

“骑马的是谁啊?”风磨那边有人大声问。

米施卡悄悄地催着马。在沉睡的村子的上空,响起了一片公鸡的啼声。

“站住!骑马的是谁?……我要开枪了!……”

米施卡害怕地拉紧缰绳,可是萨夫拉斯卡闻到附近有别的马,就不服从缰绳的指挥,嘶了起来,向前冲去。

“站住!……”

风磨附近响起了枪声。米施卡的叫声沉没在一片马蹄声中。萨夫拉斯卡呼噜噜地叫着,用后脚竖立起来,沉重地在右边倒下来。

米施卡剎那间感到腿上一阵难受的剧痛,喊也喊不出来。萨夫拉斯卡压在腿上,越来越重了。

马蹄声越发近了。两个骑马的跑过来,把马刀震得格勒格勒响,向米施卡弯下腰来。

“我的妈呀,原来是个孩子呐!……”

“把他打死啦?!”

有人把一只手伸进米施卡的怀里,把烟气很近地喷在他的脸上。不知谁高兴地说:

“他好着呢!……大概是马把他的腿压坏了吧?……”

米施卡迷迷糊糊地低声说:

“村子里有帮匪徒……爸爸被打死了……执委会烧掉了,爷爷叫你们赶快去!”

米施卡的朦胧的眼前浮动着彩色的圆圈……爸爸在旁边走过,卷着褐色的胡子,满脸笑容,可是有只很大的绿苍蝇落在他的眼睛上,摆动着身子。祖父迈着步子走过,责难地摇摇头,接着是妈妈,随后又是一个身材矮小、前额很大的人,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一直指着他米施卡。

“列宁同志!……”米施卡用微弱的声音叫道,挣扎着抬起头来,接着笑了笑,伸出了两手。

192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