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夏日的晚上,星斗满天,银河静谧,几个走得近的邻居在楚天舒院子里围坐一圈,聆听楚天舒侃起童年时光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楚天舒端起茶杯,吹吹杯子里的茶叶的浮沫,便说了起来:
一、追打
------转眼间,学校放暑假了,我的小腿上被竹鞭抽打所造成的伤痕也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此时早稻入库,田野上一片片的早稻田被重新翻整,土壤被犁成土地再耙成糊状的细泥,蓄上水,泥土的气息混着菜草的芬芳,在早晚的凉风中沁入心脾。这天上午,我爸吩咐我在家做作业,自己挑着“牛络担”(注:江浙一带的农具。底部是田字型的木架,四角用竹条竖起,在约80公分高处用麻绳结拢,专门用于挑猪舍里的粪肥)去干农活。
“上午我到沙朱去拔秧,再到上洋种田,你好好在家做作业。”爸爸严厉的说过,就走了。
我在屋檐下做了一会的作业,已经做了语文数学各一个单元的练习题,又做起了一篇文言文翻译。这篇古文的题目是《苛政猛于虎》。我念叨着“苛政!苛政!”“苛”是严苛、苛刻的意思,“政”是政令的意思,这“苛政猛于虎”的意思应该译为:苛刻的政令比老虎还可怕。
突然我想到了经常狠狠打我的爸爸名叫“行正”,带着个与“政”字想通的“正”字,顿时恍然大悟:原来爸爸也是在行使政令呀!难怪比老虎还凶!
我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同班同学楚建林与“鼻涕虫”楚勇青过来约我去“打玻璃弹子”。
“打玻璃弹子”是儿童版的与高尔夫球相近的活动。夏、秋季节,在簟场上定下边长约3米的一个四边形场地,在四角各挖一个浅洞。每个人都有一个玻璃弹子,从一个洞按顺时针方向将玻璃弹子打入下一个洞,谁先回到起点就算谁赢。途中,遇上别人的弹子没有进入洞中的,而自己的已经进了洞,有权先将别人的弹子击离洞口,自己则可以继续将玻璃弹子打向下一个洞口。
这项活动十分受欢迎,每逢学校下午放学,簟场上是一簇簇的小孩,都在玩这种游戏。
这时,我已经把这篇古文翻译在草稿纸上了,听他们一鼓动,登时心痒难耐,就叫“鼻涕虫”帮我把译文抄到练习册上去。
“算了吧!现在不用抄,先玩会儿再说。”楚建林提议。
“勇青,你字写得不错,你帮我抄,我去玩一下就回来”。我不由分说地把绿色的玉米型钢笔塞到勇青手里。
“你爸爸发现了怎么办?”
“哦!对了,你坐到前门口去做,要提高警惕,看见我爸回家,你就把作业本带回你家里去,我玩一局马上回来。”
我把作业本连同四方凳端到前门口,让勇青坐在门槛上帮我抄译文,自己与楚建林跑到操场上玩去了。
我爸在沙朱拔好了秧苗,来到上洋田里准备插秧时,忽然想起来没有带校直用的尼龙绳,就沿着马路从四合院的大门口回到家里。
因为没有从前门的大路走,“鼻涕虫”没有瞧见我爸已经回到家里。当他突然惊觉我爸回到家里时,他也是吓得不轻,丢下练习册和译文稿起身就跑。
但是我爸在屋檐下的一堆罗筐里翻找尼龙绳时,瞥见前门口坐在门槛上做作业的人跑走了,马上感到有问题,他先不找尼龙绳,急步走到前门口看,一眼看出跑走的人是“鼻涕虫”,又拿起练习册一看,看出了我的小伎俩。
“好啊!竟然让别人代做作业,这还了得!”爸心头无名火起三千丈,“这还上什么课、读什么书?这不是浪子一个吗?”
爸也顾不上拿竹鞭,起身就追出了弄堂口。
我一看见“鼻涕虫”跑来,知道事情糟了,转眼间就看见爸爸追出弄堂口来到了簟场,立即冲上村里的主街往村东方向跑。
我爸爸跟在后面追,还放开喉咙威胁,“你这*债讨**鬼,今天我打断你的腿,你不用读书了。”爸爸这句话吓得我心脏发紧,头皮都胀起来了。我开动脑筋思考对策。
村东头是村边的通城公路与村内道路的交汇处,出村口往东是到邻村的笔直公路,但往西则紧靠村庄,与村内的一条条弄堂相连。我爸爸找尼龙绳就是从公路走弄堂回的家,所以盯着村内大路的“鼻涕虫”没有看见我爸回家。我知道,如果出村口时沿着马路往邻村跑,那么很快就会被我爸抓住,只有跑回村里,才能钻到村内的别人家里躲起来。所以,我在跑出村口时,就沿着公路往回跑。
亏得我平时经常与玩伴追着玩,短跑不错。所以基本与爸爸保持着20米左右的距离。
我沿着公路跑到与第三道地前面同弄堂相连的路口时,突然从公路拐入了弄堂,从公路下到弄堂,是一条弯曲而狭窄的小路,下临一道高坎,还有十几级乱石砌筑的台阶,我平时经常窜上跳下的,灵活得很,我爸老胳膊老腿,就慢了半拍。我一下子与他拉开了距离。
当我爸追入弄堂口时,我已经跑回到自己家的门口,相距40米左右。我穿过同院邻居家的后门,又从第四道地前面的弄堂跑到了马路与弄堂相交的路口。
看见爸爸才刚刚从邻居家的后门追出来,距离还很远。我就站住,用手掌向自己的脸上扇风,高声说:“大恶人!来追呀!追上算你本事!”我爸气极了,竟弯腰去捡石头,我吓得不轻,赶紧又跑。
我跑了一段路,又从公路转入第五道地,穿堂入户,跑到了爸的朋友楚慈友家。楚慈友的父亲楚绍璋从田里干活回来,穿着黑色的仿绸衫坐在弄堂里的一个小方凳上用蒲扇扇着,看见我跑过来,就问:“天舒,慌慌张张的,怎么啦!”我说:“公公!我爸要打我,你帮我拦一下!”
楚绍璋已经60多岁,身体高大,剃着平头,头发花白,嘴阔脸长,显得格外慈祥,听我这么一说,就站起来说:“别怕别怕!你到我房间里藏着,上我家来打人还了得。”
我冲进门去,看见楚慈友的妻子正在灶前捞豆腐皮,就说“才娟婶,我爸用石头追着打我,让我躲一下。”
才娟婶梳着根拖到腰际的大辫子,脸色白嫩,凡事不慌不忙,听我这样说,赶紧把手里捞起的豆腐皮晾到架子上,用手在碎花青布围裙上擦一下,边说“打儿子哪有这么凶的啊”,边迎了出去。
我就听见爸爸的声音:“绍璋叔!我家这个小鬼有没有跑到你这里?我打死他”。绍璋公答:“他是在我家!你还好意思在我这里打他?”又听才娟婶说:“小孩子只能教育,怎么能打呢?”我爸说:“这次不好好教训一下,不行了!”
我听出爸的话里怒气不减,马上从后门溜出,又绕到公路上去了。这下可真是没辙了,我总之是要面对老爸的。我该往哪里去呢?
二、逃跑
我跑到马路上,回头看看我爸没有跟着追来,就放慢脚步往村西边走去,走了不到300米,就到了本村的护村神庙——孔七相公庙。
古庙坐落在一大片古老的松树林中,坐南朝北,仅有一间大殿,没有殿门,殿前是一堵照墙,入口朝东。庙内东西两边各有一块固定在柱子上的长板,供人休息,南边供台上端坐着孔七相公夫妇的塑像,孔七相公一身儒生打扮,十分慈祥。
我走进庙内,向孔七相公夫妇拜了几拜,就坐到西边的长板上休息,又因不放心,不时探头向马路上张望,防备着我爸追过来。
现在已经10点多钟了,夏天的太阳开始发威了,公路上的沙石子在骄阳下发出了灼人的白光,路两旁的梧桐树上蝉们放开了喉咙叫嚷,晒在公路边的稻芉水分被蒸发出来,在成列的稻芉上氤氲出一层亮闪闪的光晕。热风把热量带进没有阳光的庙里,让我在凉热交汇中不时起个鸡皮疙瘩。
我想来想去,就是不敢回村,不敢回家,于是走到庙墙外,四处张望,希望能看到妈妈的身影。但是,这希望在经历了三五次的失望以后,我失去了信心。
于是,我又突然害怕爸爸会找过来。这种念头一起,我害怕得不行,很快下决心逃跑。逃跑的目的地在西北方向10里左右的里浪村,那里有家亲戚,我的大伯住在村里。
公路两旁的田野上,三三两两的农民在各自的田里埋头插秧,路上偶有收工回家的农民。路边上有断断续续长成的梧桐树,此时浓荫如盖,走到树下便格外凉快;路下的水沟里水流充沛而清澈,潺潺作响,而在流水冲击形成的小水潭里,不时有小鱼击水的声音。
“哼!天舒,你去哪里?”迎面走来了同道地的邻居楚勇禄。楚勇禄在说话前鼻子里经常会先“哼”一声。此时楚勇禄裤脚、袖口高挽,浑身沾着泥水,肩挑装着独脚凳、尼龙绳的“牛络担”正回家里去。
我迟疑了一下,就说:“勇禄叔,我爸让我到里浪村请我大伯来种田。”
“这么迟还叫你一个人去?哼!应该让你姐去才对。”勇禄叔对我爸的安排表达了不满,还停下来准备再说几句,我却脚不停步地离开他继续走路。
走了2里左右,我向左拐入镜湖村,在走出村南路口时,一条在屋里打卧的大黄狗被惊醒了,马上追出门来跟在我后面狂吠——我认识这条狗已经有三年了,我每年春节去大伯家“吃粽(走亲戚)”,这条狗总要向我显*威示**风,所以我早在来到这户人家的门口前,就已经捡了二块石头,一手一块。当我经过门口时,就故意小跑起来,这条大黄狗立即兴奋不已,跟在后面追来。我跑到不远处的一个乱石堆旁,猛地站住,回过身来就把手里的石头对准它扔过去,由于离得不远,竟有一块石头打准了这条狗,这大黄狗遭到我的突然袭击,“呜”地惨叫一声,转身就跑开了,跑了好远才停下,又对我*威示**似地叫起来。
沿着田间小路穿过大片农田,走了约三里,又跨过一条小溪,我开始走上了山路。此时此刻,我的心自然而然地害怕起来了。因为,离小路约30米左右的山脚处停放着几口棺材,多年来一直没有移动过。
这些棺材上面整齐地盖着稻草,棺材板的漆色依然是鲜艳的红色。我虽然极端不想去看,但又忍不住往那看,因为同道地的楚勇禄曾经多次讲鬼故事给我们一群小孩子听。他说,邻村有个远房舅亲的一个族叔,曾在雨天的早上去地里除草,离他的族叔自留地不远的山脚下停放着一口棺材,他的族叔不经意间抬头往棺材一看,看见一个穿着青色衣裤的“人”背朝着他钻入了棺材中,吓得出了一身冷汗,结果大病3个月,从此人也变得傻乎乎的。此刻,我的脑子里也充斥着鬼故事的情节,一颗心象打鼓似地乱跳,紧张之间,我收回目光,而是加快速度往山岭上跑去。
我一鼓作气地跑上岭头,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回过头来看看来路。谁知道这一看让我的心里感觉一抽、头皮一紧。我看见棺材边的小路上突然有一人跟着往岭头走来,那人分明穿着青色的上衣。
“有鬼!”我吓得“啊”地叫出声来,不敢多看一眼,转身就往另一侧的山脚下跑去。从这个岭到里浪村还要再翻越一道山岭,二道山岭之间是一片农田,沿田间小路走500米左右就到了另一道岭的山脚下。
我一口气跑下了山岭,此时的田里基本上已收割完了水稻,有些田刚种下秧苗,所以田埂路上多有晒干不久的泥水渍,我感觉有农民活动的痕迹,心神稍定,便稍微放慢脚步,回头一看,只见那个穿着青色上衣的人已经到了半山腰,而且速度很快。我停下来凝神细看,看见那人穿着灰色长裤,也是一步一步的走,我登时放下心来。
“是人!”我作出判断,在我听到的鬼故事里,鬼是没有脚的。
“会不会是拐卖小孩子的坏人呢?”又一个可怕的念头升上我的脑子里——因为,那段时间到处流传着拐卖小孩的故事,据说,过年时节,城里有一个四岁小孩跟着妈妈出去玩,一个外地人趁着孩子的母亲上厕所之机,睁眼间便带着小孩子逃之夭夭,至今不知所终。我又吓得小腿肚子打颤,但是硬撑着尽力走快些,到了第二道岭的山脚下时,已经浑身疲惫,只能弯腰曲背、两手按膝地一步步往上捱,遇上路旁有小树的,就抓住树枝往上挪。
到了岭上,我回头望去,只见那个穿着青色衣服的人也已经到了半山腰,另一侧山脚下的里浪村却炊烟袅袅,远远的,鸡鸣狗吠之声阵阵传来,我稍微停下喘口气,然后一阵风似地向山脚下冲去。
我的大伯与姥妈正坐着吃垂面(一种南方特色手工面),大伯正嘬一口着杨梅酒,突然看见我跑进来,二人都大吃一惊。大伯赶紧放下酒杯,因为有点急,鲜红的酒洒到了桌上。
“天舒,发生什么事了?”大伯关切地问。
“你看这孩子,脸色发青,衣服都被汗湿透了。”
“有个人在追我!---”我刚想说下去。突然屋内一暗,那个穿着青色衣服的人站在了门口。我“呀”的一声跳起来,躲到了大伯的背后。
“喂!大叔,请问去竹溪村是顺着这条路走吗?”那个青衣人盯着我看,我感觉他眼睛邪气,目光寒冷,心里不由自主地“扑扑”跳动。
“顺着这条路走,翻过一个岭就是竹溪村。”大伯走到门口给青衣人指点了一下方。
“天舒!你是说这个人在追你吧!别想多了,他与你一样是在赶路,不是在追你。”
三、求医
我爸爸被绍璋公拦住后,就在他家里喝了碗茶。才娟婶与绍璋公劝了我爸一番,见我爸爸怒气稍平,就喊我出来认个错,可是我早就离开了绍璋公的家,他们哪里还能找得到我?三个人也没有放在心上,我爸爸告辞出来,就又到田里干活去了。
到了中午吃饭时间,还没有我的踪影,我妈妈就首先焦急起来。
中午吃的是本地有名的家常便饭“面皮”。这种面与北方有名的拉拉面一样长,但是薄而宽,一般来说,长可达到1米,宽约4厘米,厚约2毫米,在土豆、咸菜作料理的大锅汤沸腾之后,将抻好的面皮一张张扔入汤里,面皮即刻烧熟,盛到碗里,用蒜泥与小匙猪油作浇头,真的是香而味美。
我妈给我爸盛好一大碗面皮,让我的姐姐们一起继续抻面入锅,自己出门到绍璋公家找我。
才娟婶一听到我没有回家吃中饭,也感觉奇怪,赶紧进房间寻找我,又楼上楼下搜了一遍,结果自然不见我的踪影。
这下二人都急了,二人一起出了门就往第四道地去打听,我妈在路上还敞开喉咙喊我的名字。以前只要让我听到我妈喊我,我都会立即跑出来,但这次显然出了我妈的意料之外。楚勇禄住在第四道地,正在喝着小酒,四方脸上溢出红光,老早听见我妈喊我,看见我妈走进台门,鼻子里“咳!咳!”二声,脸上充满笑意说:“这小鬼!我在路上遇见他时,他骗我说去里浪村叫大伯种田!咳!咳!我当时就感觉不太对劲。”
才娟婶笑起来说:“现在放心了,行正这种打孩子的教法要改一改。”
我妈回家把我爸数落了好一番,便差遣我大姐和三姐吃过饭后,去里浪村接我回家。我爸爸表面上镇定,心里也被吓得不轻。
我在二个姐姐的再三保证下,当天傍晚跟着她们回到家里,我爸爸看我一眼,叹了口气就端着碗到弄堂里坐着去接受楚慈友的“教育”去了。我妈高兴得不得了,烧了三个鸡蛋红糖茶让我吃。我却吃不下,只吃了一个鸡蛋,喝了几口红糖茶,晚饭也只吃了一碗稀饭,不到8点就上床睡觉了。
睡到午夜,我竟发起高烧来。我头疼欲裂,迷迷糊糊地看见大床的顶板在无限放大,自己则无所依托地往无尽的虚空掉落,于是我在昏昏沉沉中不时发出恐怖的尖叫。这可把我爸爸吓坏了,他把我抱在怀里安抚,我偶尔惊醒了睁眼看爸爸一下,稍微安静片刻,梦中又是同样的场景,于是又发出恐惧的呓语。
我爸爸看情形不对,赶紧与我妈抱着我到村西卫生所去找胖乎乎的骆医生。骆医生给我量了体温、用听筒听我的心跳,平时常带着嘻嘻哈哈表情的脸上现出迷惑的神情,眉宇间阴晴不定,一会儿就下了决心说:“可能是得了胸膜炎,有点严重,赶紧去镇卫生院。”
我爸赶紧说了几句“麻烦”,便与我妈回到家里准备了些住院的物品就赶往镇卫生院。
我妈背着我,我爸腰里掖了一把柄长1尺的轻型柴刀,手里拿着一盏手电筒、提着风灯就踏上去镇上的路。
我们从村内大路往西走,村里的的一众家狗吠个不停,持续不断的叫声伴随着我们走出村子。过了村西的还溪桥,小路便在田野里散布着的“五气山”间蜿蜒。“五气山”是高约10米~20米、径约60米~80米不等的圆形小山包,分别叫虾山、鱼山、蟹山、龟山、猫山。村东北一座高约200米的山叫狮山,昂首向东,五座小山紧跟在狮山之后,也朝着东方,所以风水师称之为“五气朝元”,而歧凤村的祖宗建村于此,据说正是看中了这一风水。
此时午夜刚过,月亮已经升到天空的中央,又圆又亮。原野在一片寂静中孕育着生机,青蛙们正在高谈阔论,此起则彼服,似是青蛙界的*会集**。水田里是成片刚种下的秧苗,有层银色的雾在那里浮动,水中不断传来“咕嘟”的声音——这是泥鳅突然游动时发出的声音。
我被母亲背着,感到分外踏实,初时还迷迷糊糊的有一点儿清醒,但是等到通过这片田野、来到“平阳岭”脚下时,我已经沉沉地睡着了。这是一座隔断平宜镇与歧凤村的山岭,不知道建成于哪个年代。山岭不高,但坡陡路窄,窄处仅40cm~50cm宽,当初所铺就的石子路面上的石子已经七零八落。有些路段,路边的野草覆盖了路面,看不出路的整个情况,容易踏空摔倒;路下,有的是倾斜的坡地,有的则是深沟。这样的山路,白天就很难走,夜晚更是危险。我爸从我妈背上抱过我,将我背上。我妈手提风灯、握着柴刀走在前面。
我听见我妈不断地提醒着我爸。“这里有个缺口”、“这边上石头松了”、“这里有水塘”、“这块石头打滑”------遇到这些难走的地方,我妈就慢下来,拿风灯往后照,让我爸能走得稳当些。
我爸一边小心翼翼地登岭,一边不时调整箍着我二条小腿的手的力量。当他感觉两手松下来时,便再箍紧一下。他还有意识地把挂在我脖子上的两只银手镯(在离家前,母亲将银手镯串起来挂在我脖子上)弄得叮当作响。我想大约是为了辟邪吧!
感受着爸妈的辛苦,我的内心充满了后悔、内疚、感动等情绪,两只手抱紧了爸爸的脖子,暗下决心:今后一定得听话。跟着爸爸身体的缓慢移升,听着妈妈与爸爸的轻声交谈,我渐渐变得迷糊、恍惚了。
“嚯!哈!”“嚯!哈!”突然,山顶的一片树林里传来二声短促的怪叫声。
“鬼!”我的心脏突突乱跳起来,这种声音我从来没有没有听到过,但是平时与小伙伴们玩时大家千百遍地说过、模仿过。
我爸箍紧我的腿,我妈用柴刀用力敲打路边的一块大石头。
“嚯!哈!”那不知名的鸟继续叫着。我汗毛直竖,却又忍不住数起那叫声的次数。
我妈把柴刀更加用力地敲打石头,当鸟叫到第十声时,恰恰我妈把石头打得火花迸溅,那鸟从树林里扑楞楞飞了起来。我睁眼望去,却见那鸟体呈暗红色,大小与乌鸦相似,它在空中又连着叫了二声“嚯!哈!”,很快就飞过东边的一道山岗不见了。
我们来到平宜镇医院时,已经是早上3点左右,急诊室的医生正伏在办公桌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眼用手揉揉,我妈急急地说道:“医生,我儿子发高烧,快帮我看看。”
“哦!坐下坐下!你知道怎样量体温吗?温度计放在舌头下面别动,保持3分钟。”医生个子高高的,脸长鼻隆,面目清秀,他把温度计递给我,十分和气地对我说。
趁着我量体温这间隙,他把我这一天来的情况向我爸妈问了个仔细。
不一会,温度量好了,体温36.8度,正常!
我爸妈不信,又守着我让我量了一遍,仍然是36.8度。
我爸妈连着说“奇怪”,虽不相信这是事实,却又强烈地希望这是事实。
医生理解他们的心情,他又仔细地用听筒检查了我的胸部,又检查了我的咽喉,最后吁了一口气,说:“小家伙昨天受热时间长,身体受热过多,是中暑了。你们背着他走了一路,凉风一吹,热气散了,体温就没有了。”
顿了一下,他说:“我给你们开瓶十滴水,你们到隔壁房间里睡一会,明天回去吧!”

我爸妈高兴得合不拢嘴,千恩万谢地带着我进了隔壁房间。天明,我爸妈带着我到了街上,给我买了二只海苔烧饼和一碗葱花咸豆浆,又买了一根油条——这油条我第一次吃到,真的好吃,它给我的是回忆,此后再也没有吃到过这么好吃的油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