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种气息

北郭先生

我的老家在苏北滨海乡下，离县城大约二十分钟的车程。近年来因为看望母亲，我多次回去，亲眼目睹了乡村人口日稀、到处冷冷清清的景象。虽然多数人家的房屋都已经改建，从五六十年前的泥墙草房，到三四十年前的砖瓦平房，再到最近一二十年的简易砖混小楼，但居住的人口却很少。一户人家，有的只住着一位老人，有的住着老夫妻俩，难得有青壮在家。平时村里很少见到人影，只有到了周末，在乡里和县城读书的孩子回来，才有一点生气。或者是，到了清明、端午、夏收、中秋、春节，在苏南打工的人回来了，才显得热闹一些。整个乡村，从人的脸色，从人的步态，看到的，几乎是一种无可挽回的衰颓之气。

在皖南广德乡下，我看到的同样是人口稀少，但感受到的却是生活的热气。

广德是一个县级市，由宣城代管。卢村是广德下面的一个乡，离广德大约也是二十分钟的车程。在卢村水库旁边一个名叫王家祠堂、又叫茶场的自然村，与一位独居老阿婆聊天。老人替两个儿子守护着家。两个儿子的房屋紧挨着，坐落在山坡上，建筑面积加起来近一千平米。两个儿子的小家庭都在广德市区，闺女一家也在广德市区，他们周末回来。回来前，阿婆先杀好自家养的鸡鸭鹅。儿女们买菜带回来，一起加工，走时再带点鸡蛋、蔬菜。阿婆平时一人在家，有点孤寞，但对这样的生活很满意，拉着我们参观她的家前屋后，向我们讲述她家的土灶以及供洗澡用的大铁锅。她说，儿子家的房屋都打算卖掉，大儿子家卖了，她就住二儿子家；二儿子家卖了，她就住在旁边的小屋—总之不想进城；每次进城，都当天来回，无论儿女们怎么挽留，都不肯在城里过夜。

同样在卢村水库旁边，离王家祠堂两公里多一点的清方村，遇到一户姓汪的人家。夫妻俩都不到六十的样子，屋里、院子里收拾得清清爽爽，围墙里的青菜长得很好，柿子挂在枝头，用丝网罩着防止鸟雀叼啄。妻子常年居家，丈夫此前在广德一家浙江人开办的箱包厂做仓储管理，看上去像是一位儒雅干练的商人，如今退休在家。他们有两个女儿，一个在广德做小学教师，一个好像在宣城做工程报价。我们在他家的时候，正逢他六十岁生日，也没怎么操办，只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吃了一顿饭，晚饭后屋子里传出音乐的声音，还有女儿跳健身操的身影。据介绍，这一带的人家都有几亩、十几亩不等的山地种植黄金芽，茶叶上市的季节有人上门收茶，也有人家通过朋友托售或网络销售，收入总体还行。

与清方村数百米隔水相望的是许家湾。许家湾的地形很特别，是伸入湖中的楔形地块，前后都是水，四面都是山，上面有十几户人家。天气好的时候，光线特别明亮，视野特别开阔，环境特别清雅。我们去的时候，村口、村里都有人，家家都有人在家劳作，或在水边清洗，或在庭园晾晒，间或看到学童在门口的凳子上写作业，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副生机勃勃的乡村生活美景。

同样偏远，同样是老人留守，同样是离县城二十分钟车程，苏北滨海和皖南广德的乡村呈现出来的是不一样的气息。

造成这种差别的原因不在别处，在于县城与乡村的互动能力。

在苏北滨海乡村，人口外出打工，较少在县城，多数在数百里之外的江南。由于路途遥远，他们难得返乡。而在皖南广德乡村，人口外出打工，有相当大的比例是在县城。即使离开广德，到苏州、无锡打工，离家也比较近，可以经常回家。

常年不回家，家里的田园和炉灶自然是冷的。隔三差五回一趟家，家里的里里外外自然是热的。

留守老人与在远方打工的儿女离得远的，过的是城乡疏离的生活。留守老人与在城里工作的儿女离得近的，城乡之间能有良性互动，城里的儿女可以适度参与乡村的生产生活，譬如，帮助料理田园、协助农产品销售等。

不一样的城乡距离，对留守老人精神世界的影响也是显而易见的。一个是在落寞中更加落寞，一个是在落寞中怀有希望。

比较苏北滨海与皖南广德。滨海总面积1880平方公里，广德总面积2165平方公里。2020年地区生产总值，滨海503.9亿元，广德329.6亿元。从经济总量看，滨海高于广德。但是， 户籍人口和常住人口（最新人口普查数据），滨海分别为122万、82万，常住人口与户籍人口的比率为67%， 广德分别为51.7万、49.9万，常住人口与户籍人口的比率为97%。这就是说，滨海人有三分之一的人口离开了本县，而广德人的就业、读书和生活基本上都在本地。从人均地区生产总值的角度看，广德人的生活富足程度超过滨海。这就能从经济、就业与人口的角度解释为什么皖南广德乡村的人气要比苏北滨海乡村的人气兴旺。

就县城开发建设而言，苏北滨海最近几年发展变化很大，城市格局拉得很开，市政基础设施条件迅速改善，大批农民进城买房，子女在县城读书，县城对乡村的虹吸现象比较明显，但拉动能力有限。尽管也有外出打工人口回流，但在实现本地化就业方面，似乎稍微滞后于县城开发。相比而言，位于皖南、同属于苏南板块的广德，其城市建设的手笔更加宏大，城里购销两旺，处处充满生机与活力，给当地人提供了更多的就业机会，也创造了更好的教育、医疗、居住、休闲、娱乐等条件，对本地人口形成强大的吸附力。可以说，广德县城对乡村的拉动能力更为强劲，县城与乡村的互动更加强劲有力。

撇开苏北滨海与皖南广德的比较，我们将视野放到更大的范围内，就会发现，乡村的经济社会发展程度几乎完全取决于其与一线城市、区域性中心城市的距离。凡是离得近的，就能获得更多的发展机会，人口与产业就很兴旺。凡是离得远的，获得的发展机会就少，受到一线城市、区域性中心城市的虹吸就更加明显，人口与经济就会更加凋零——当然，这是就总体而言的，不排除有极少数的例外。

由此得出一个重要的启示，中国乡村振兴的根本动能不在乡村自身，而在于与乡村半小时到一两小时车程的区域性中心城市。最为现实的路径是做强做优县城和三五个均衡分布的中心镇，充分实现本地化就业，而且本地化就业的收入水平基本接近外出打工的水平。乡村人口向县城和中心镇进一步集中后，通过大规模机械化作业的方式开展农业生产，造成作业在乡村、生活在县城和中心镇的人口分布格局。更加充分的本地化就业，伴随和促进涉农产业的业态升级，从而给乡村振兴奠定坚实的产业基础。

当然，将相当高比例的人口吸附在本县县城和中心镇，且让其收入生活水平接近外出打工水平，以城市拉动乡村，这是一件很不容易做到的事情。然而，谋求乡村振兴，舍此别无他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