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了,我已经快忘了他们,14死2伤,有我的好朋友,有SMT的员工。
1999年1月23号,快春节了,厂里的订单非常多,DIP线只有白班经常加班到凌晨两三点。起火那天我们DIP线在1:30分完成了当天产能,大家挺开心地打卡下班,比前几天提前了个把小时。打完卡穿过篮球场就是宿舍,几乎所有的员工都住宿舍,外面租房子的下班晚了也会住宿舍,免费的。
我回到宿舍快速地冲个澡刷个牙赶紧睡觉,宿舍里没人说话,其他部门下早班的已经睡着了,我躺下就睡了。
起火了,起火了,三楼的一个女生上厕所无意中看到的。宿舍共6层,一楼是餐厅,二楼是男生宿舍,3456楼是女生宿舍,电子厂女多男少。宿舍跟厂房隔着篮球场相对望。
我爬起来,问了下时间,快三点了,才睡了一个多小时。我走到走廊上,走廊上已经三三两两的聚集了一些人,感觉到楼上也聚集了一些女生,声音嘈杂。火不大,一楼仓库的前门一角在烧,是个配电房,离厂内的保安岗不足十米,值夜班的两个保安均不在岗。
三楼的几个女生在厂内保安亭没看到人,跑到大门口的保安室打119。据说,这个是据说啊,119不知何故没打通,留下一个保安继续打。其他保安和同事找来灭火器,敲碎了一楼的玻璃喷射,起不到任何效果,相反因为敲碎了玻璃,火借风势一下子就蔓延到整个一楼仓库。仓库里堆满了纸箱,化学品,以及塑胶外壳,浓浓的黑烟向天上窜去。
三点十分,工厂跳电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二楼上夜班的SMT员工看到停电了,就在各自的岗位上趴着休息,夜班技术员打电话给领导,领导说他联系电工来处理。SMT车间在一楼配电房即起点的正上方,相对密封,没能及时发现火灾。
火越烧越大,操场上走廊上黑压压的全是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能为力。各车间的领导和台干陆陆续续赶到现场,一个劲的问119什么时候到。
近三点半,SMT的同事发现火灾,技术员(男一)和一个支援部门的人员(男二)开始组织SMT员工向外逃离。刚推开门,大量黑色的浓烟夹着刺鼻的令人窒息的气味呛得大家咳嗽不停。一个女员工说还是等待救援吧。大家来到窗户一侧,一楼是火二楼是烟,窗外浓烟滚滚,看不到外面的任何情形。男一和男二说一楼起火了,我们必须跑到4楼楼顶去等救援。说完后组织大家手拉手,总共16个人再次打开门要向外冲。浓烟太大了,看不清通道,只有隐现的安全指示应急灯像幽灵一样忽闪忽暗。女生们害怕放弃了,16个人再次被迫退回SMT车间。
厂房外人声嘈杂,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没有人想到厂房里面还有人,包括到场的领导和台干,在篮球场上一个劲的喊要我们往后退一点。如果一开始知道里面有人,从起火点的背面进去引导他们从窗户上跳下来,约4米多的高度。其实一开始要知道里面有人,还有其他方法的,至少能救一些人,后面会提到。可惜没有任何人想到这一点。
约3:50,两辆小型消防车拉着警报开进来,强压水向一楼仓库喷射,过火面积太大完全不起作用,感觉上水被蒸发了。
SMT内,男一和男二仍在劝说女员工们往楼顶上跑,还有一个男员工(男三)说要往后门楼下跑,女员工们坚持留在原地等待救援。分歧很大。男一和男二见没办法说服大家,两人屏住呼吸拉开门凭先前的记忆通道向黑暗的浓烟冲去。男一冲到楼梯口时忍不住吸了口气,呛得七晕八素的,呼吸通损伤,差点倒下去。男二提着一口气,在二楼向三楼拐弯时外手臂蹭了一下墙壁,一大块皮没了。两人跌跌撞撞地跑到4楼顶,四楼的围墙外全是浓烟笼罩,没有办法接近围墙,好在浓烟向上,他们居中能呼吸新鲜空气。
男三向一楼的后门跑,前门已烧,黑暗中他一口气跑到了后门,拉开门就能出去。天啊,一点半钟巡逻的保安看我们DIP线打完卡下班了,为了防盗在外面用铁链把后门(安全门)锁上了。男三绝望了,倒在了门前,忽然看到二楼拐一楼的楼梯口有很大的窗户,他挣扎想爬起身,扑滕了两下却使不上力气,睁大眼睛望着窗不甘心啊。现场唯一的全尸,这里没有火,但是有剧毒的烟。从他倒下的地方到可以逃生的窗户仅有十几级楼梯,三秒钟足够跑完跳下,窗户离地不足二米。后期救援的人看到他都流泪,冲到大门口的那种绝望,还有回不去窗户的不甘。
火越来越大,二楼被引燃了,大量浓烟涌入SMT车间,一个女员工说我快要被呛死了,大家跑吧。13名女员工才明白,没有救援,没有救援,没有救援。可是往哪跑呢,SMT的门完全不能打开,浓烟比之前浓太多倍。大家看着彼此,纷纷无力地晕倒过去。二楼的火越烧越大,噼里啪啦的火光中,仿佛看到无数幽灵在抓狂飞舞。
4:30,天初亮,消防车越来越多,110和电视台记者也来到了现场。警官问二厂厂长石浩军厂房里面有没有人?石厂长说没有,围绕着石厂长身边的几个台干和陆干也说没有。他们不是故意说假话,是真的认为没有,包括员工在内的所有人,包括SMT的领导都说没有。大家想的都是起火了,肯定都跑出来了。
男一和男二在楼顶越来越热,他们脱下了静电衣。两人望着脱下的静电衣,不约而同地想到把静电衣抛到篮球场上,可以让大家发现他们。浓烟太大了,人是无法接近楼边的。男一把静电衣缠绕成一小块打个结,用力向浓烟中篮球场的方向抛去。刚抛出去就被很多人看见,大家的眼睛都是向上看的,几个同事冲过去捡起静电衣,向消防员大喊:楼顶有人。男二在等了片刻后,把静电衣向篮球场的另一侧抛去。男一和男二听到了呐喊声,知道消息传递出去了,两人抱在一起哭。
二楼的火势太大了,消防的灭火车围了一圈,大型的救火车喷水射向二楼车间,小型的在给整栋楼降温。消防员通知云梯车进场,场内道路狭窄,救火车排成一排已经占了一部分道路,云梯车很大进不来。
石厂长召集大家在篮球场紧急集合,按班组清点人数,发现SMT夜班除了请假提前回家过年的以外,还少16个人。石厂长对SMT的课长发火,夜班还有人上班为什么不早说,安排人去厂外找。其时过了五点,平常是夜班的早餐时间,但几乎没有人会出去吃。
石厂长向消防员报告,一共少16个人,可能都在楼顶上。我们也祈祷所有人都在楼顶上。
5:15分,明火被扑灭。大型的云梯车进不来,消防员和同事们把云梯抬进来。我和七八个同事扶住云梯,消防员就一个一个往楼顶爬,还有一个擅长于攀爬的同事也跟着爬了上去。男一和男二先后被救下来。
一组消防员全副武装带着防毒面具进到楼里,手动打开了喷淋系统(不知起火时为何没有自动打开),水哗啦啦地从烧裂的墙体里流出来。大的裂缝超过40厘米。
救火车陆续离场,两辆云梯车进场在各个窗户前搜寻。好多组消防员进入厂房内进行搜救。
一共抬出了四个单架,男三一个,另外13名女同事共用其它的三个,大火把她们烧焦小了,加上消防员的强力水枪,就不那么完整了。
公司组织了一场法事,请来几个和尚念念叨叨,拿一个装满清水的盆,让我们所有员工沾点水净手后甩到地上,表示逝去的人去的净土吧,那里没有苦难。
男三是我的好朋友,讲话有点结巴,反应相对慢半拍,没啥人跟他玩。他经常找我玩,但我闲时忙着泡妹子,常常拒绝他。他注定是一个孤独的人,连死也是,一个人躺在后门那里,一个人。
火灾发生在春节前几天,部门女同事是最后一个夜班,有一个女同事原本买的火车票提前走,因为某些原因退了火车票改了飞机票多上两天班。还有一个女同事曾跟我说SMT部门工资高,比DIP流水线好,等到年后内介我去SMT,跟我一起上下班。年后我离职了(二厂还在,临时租借了清溪镇峻凌电子的一栋闲置厂房),来到苏州,找工作的唯一目标是进SMT。
后记一:火灾是电起火,没有人对此负责,估计也没有人负得起。厂内岗亭的2名夜班执勤保安擅离职守,二人担心受处罚工资没要回老家了。巡逻的保安锁了后门安全门,没有追责,据说是领导要求。SMT课长依然是课长。唯有厂长石浩军撤销厂长职务,专任事业部协理,厂长是兼任的。
后记二:我于2001年到苏州,连续三次在人才市场投吴江亚旭电子SMT部门终获面试机会,两年后的2003年任亚旭二厂SMT课长,员工安全是我管理的重大事项。其后我的打工业涯全面围绕SMT工厂,先后在相城泰永电子技术部工程师,昆山正鹏电子品保部QE主管,昆山捷信电子品质课长,苏州研二电子品质代理,苏州路之遥科技电子生产部长,苏州利华科技有限公司仓库经理兼厂务经理,昆山铨宝电子生产部经理。现在失业。
后记三:刚开始几年常想起他们,随着时间的推移,名字已记不全,人像也模糊了。但有些事永远都记得,结巴兄(男三)找我玩,我说没时间,你一个人去玩,别影响我泡妞。那个女孩说,年后介绍我进SMT,要请她吃饭。我嘴上说好的,心里想的尽是饭后的故事。快忘了你们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