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南圭选集》封面
作者简介 ：华南圭(1877-1961)，字通斋，江苏无锡人。晚清时代先后进入苏州沧浪亭中西学堂和北京的京师大学堂读书。1904年官派赴法国学习土木工程(包括建筑设计)。1911年学成归国后，赐工程进士。民国时期先后担任交通传习所(今北京交通大学前身)教务主任、交通部技正、北平特别市工务局局长、京汉铁路和北宁铁路总工程师、天津工商学院院长。1949年应北京市人民政府邀请，担任首任北京都市计划委员会总工程师，后为顾问。1961年逝世于北京。华南圭著有近三十部著作和上百篇文章，涉铁路、房屋建筑、市政工程和人文历史等多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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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宁铁路十九年份水害报告书（节选）
华南圭
1930年出版的《北宁铁路十九年份水害报告书》首页
（ 一 ）缘起
本路之成固有其悠久之历史，但因历年政治上、经济上、军 事 上之种种 牵制 ，路线所经， 每不能悉合工程家美善健全之旨。自滦县东迄沟 帮子，几全部襟山面海，夏秋多雨，山洪暴发，极易侵袭路基，妨碍行车。而东部复有辽河、柳河、绕阳河之特殊情形，故开办迄今，对于防水设 置 ，惟日孶孶， 莫敢或怠 ，频 年水患得 以迅速修 复 ，未成 巨害者 ，职 是故 也 。本年水量之大与暴 ，为数十年来所未有， 自 八月 三日起 ， 全路 冲毁之处，都三百十 三 处 。
经局长躬亲督率诸同寅努 力抢修， 全路各工段 ， 无论已灾未灾 ，几于 全部动员 ，日继以夜，工作罔懈，而犹 亘时四星期之久 ，始获 全路通车 ， 暂维现状。受 创之深与 工 作之艰，洵为自有本路以来所未经， 其雨量之 洪广，受害之由来，及救济之办法，颇有足资纪录为异日参考所必需者， 爰草 此文， 备借镜焉。
（ 二 ）雨水经过情形
本年入春以来，天时亢旱，得雨极鲜，禾稼之属，日就黄萎。农人柳 冠跣足 ，呼唤甘 霖者 ，道相 望 ，证诸已往 经验 ，即知 蓄之 也深，发之也 暴 ， 本秋水患，未可幸 免 。洎七月初旬始获透雨，继则时作时辍。七月十 四 日 起 ，柳河沟白旗堡间首以被灾闻。继之，大通及锦朝两支路，亦迭有小 警 ，幸均获克日修复。然而土质经雨溶解，路基异常松软，设再经暴雨，不待智者，亦知其危矣。八月三日下午七钟 起 ，复雨风急且暴雨大而狂，赓续一昼夜，至四日下午九钟始行放睛，全路所受损 害 ，以此时期为最甚，电 信不通 ，路断援 绝 ，各工段各就其本有工料，赶办片段修复工作， 洎 后通 车之处渐多，工料始得运送，管理始称方便。而每间一二日或二三日，大 雨必一至，以致修理进行，诸多棘手，时修时毁，亦随毁随修，直至 二十六 日 以后，*怒天**始收，而工事亦于此时成功，于八月三十一日，干线、支线交通完全恢复。此届大雨极为普遍，干线自卑家店至新民支线，自锦县至北票，自大虎山至通辽，自沟帮子至营口，全在水患之中。留守 营车站 ，房 屋没水约三尺 ，绥中县没水约七尺，田内 高粱皆受没顶之害。 滦县工段同一时 间 冲毁至三十三处，山海关段九处，兴城段六处，锦县段一百十五处，沟帮子段三十处，营口段十六处，巨流河段七十七处，大虎 山段 二 十三处，通辽县段四处。有因土质受雨而酥，复经急湍冲荡路 基 ， 因而坍塌者；有因河无正流，横决及于路身，并将桥墩桥台 冲 去者；有因路身原系洼道方法，一片汪洋，竟将道碴刷尽，致枕木钢轨逐浪以行者； 有水势凶猛，将轨道 整 个掀起翻转者；有将轨道以外数十丈之地面冲刷净 尽，化成巨泽，致路身随之坍塌者。桥梁受损，或失其桥台，或失其桥墩；有冲斜者，有冲倒者；有桥墩已失而钢梁仍前联属竟未坠下者；亦有全桥未动而其桩如腿骨露出者。以上各种情形就下表（略）及照片，逐一审视即可 见百孔千疮之 真 状 。
灾害现场照片两张（原书载有85幅图，包括照片和表格）
（三）临时抢修情形
路线既成百孔千疮之状，节节隔断，人与料皆不能输送，全路同时抢修，势所不能，只可就若干处同时施工。其时正值盛暑，旅客之往来于北戴河海滨者，数千百人。里程碑六三七五处，在北戴河之西，留守营之东，冲成二十五尺之深坑，于十二日最先修复，以利北平、山海关间之交通。此处系属双线，其第二线亦于十六日修复，山海关、秦王岛两站，略存防水存料，而大宗石料来自唐山，须俟留守营一带数十处修妥，方可通运，故迟于十二日方能开行客车。
绥中县、兴城、陈家屯、女儿河、锦县、双羊甸一带，损毁之处甚多，干线上既因节节隔断而难获援助。锦县支线上情形复相同，工与料皆无由输送，只得绥中县由山海关方面就仅存之工料，赶行修复，于十日通车。同时，兴城方面将兴城附近修妥。其时留守营、北戴河间已通车，故能集中工料修复。陈家屯、女儿河间各项损毁之处，其锦县以东干线，则方当冲毁之时，即由锦县方面着手修理。柳河、绕阳河在大虎山、新民之间，向无正流，年年两季横决漫流，为害本路者已久，而本年之害特别巨大。同时大虎山、唐家间之二十三号桥失去一墩，励家窝铺一带路床亦冲毁数十处。先由大虎山方面运工料施救，及西部通车，关内及榆兴、锦沟营各工段，各拨其羡余工料来相协助，始得陆续将励 家 窝铺、白旗堡间各损毁之处修复，中间迭遭大雨，修而复毁，工作困难。绕阳河十里长程淹在洪流之中，修治工作东西并进，于二十五日合拢，方通过上下行混合列车各一次，夜间大雨又由北面飞来，致合拢之处又呈险 象 ，继续抢修， 得于二十九 日 通车。其东端新民、柳河沟间则始终经沈 阳方面一力完成，计旋修旋毁者都六次，卒于二十一日通 车 。
锦朝支线，本年冲毁亦多，而尤以大凌河山岩及第三号、第七十三 号等桥被冲最剧。南北百余公里，节节损毁，欲援无从，只得由锦县方 面勉拨一部分工料，先行由南而北逐段修复，一面由南圭电请北票矿务局 拨助工料，由北而 南 ，计由锦县至*家屯许** ，于十 二日通车。*家屯许**至 义县，于十九日通车。义县至邹家屯，于二十六日通 车 。邹家屯至口北 营子间 ，已 事 先拨工修复。当日车抵口北营子、骆驼营子间时，七十三 号桥已经矿务局代垫甚多，经本路努力续修，于二十九日全线通车。
营口支线向无冲毁路身之处，惟雨大水涨，上游村落几全部淹没，村民为自卫计，聚众将路堤掘断多处。虽营口方面闻信赶到，急行抢救，已有数处救援不及，决开数丈至十数丈不等，经就营口仅有之防水存料， 努力施救，复由沟帮子方面协助，于十四日全支路通车。
大通支线之受害情形，北端少南端多，桥梁冲断六处，路身冲断者二十余处，幸该处新工未竣，存料尚敷抢救之需，因由大虎山及通辽县两方面自行相向工作，逐段进行，三十日下午八钟，两方面遇于芳山镇，即行通车。
（四）抢护方法
抢护之目的，应迅速恢复而又不妨碍于后日之正式工 事 ，因地制宜， 约分四类如下：
（甲）片石填筑法
路基冲断甚长，水溜仍急，非土力所能抵御者，此法适用之。
（乙）片石为底，枕木为墩，方木为梁之临时支架法
此法先从未冲段落运送片石至被灾地点掷下 ，俟 填出水面约一二尺时 ，再用枕木作墩，每墩率以枕木十根作底，以上则每四木作一层，至应需高度则复以枕木十根盖覆，墩与墩之相距为一丈至一丈八尺，距离近者间两三层，可用枕木横立数根，用铁锯联钉，俾各墩间既可泄水复 有联络，其方木之设置视两墩之相距为准，大抵一丈以下，两方木平铺 于一铁轨下可矣。一丈以上至一丈五尺须两方木叠置于一轨之下，一丈五尺以上则须四木叠铺于一轨之下也。方木截面大概为三公寸见方，路基 冲 断至十丈以上适用此法，十丈以下片石不敷用者，亦可用此法济急。又桥墩冲去须筑便道，其经过河身一段，亦适用此法。
（丙）拨道法
此法只适用于路基未断道台，一面或二面坍塌道台，顶宽犹有丈许时可将轨道左右挪拨，维持通车，俟道台修复再行拨正。
（丁）便道法
路基冲断至数十丈，桥台或桥墩冲去，如就原有状况修复，费工需时，只有就原来路线之旁相度地形修筑便道，一可省去工料不少，二可使将来善后工程易于着手，而交通复可于最短时期恢复也。
（五）水灾之原因
铁路建筑之始所，于大小桥孔均应经过缜密之调查审核，而复着手计划。各河流之最高流水 量 为根据，计划之最大要素，而往昔行政机关向不注意，苦无典籍可稽，只得访诸土著老人之能知已往三十年内发水之经过者，细心考核，据之以作计划。其有无从查考者，则只得暂就需 要限度先行建筑，以后如发现流水 量 不敷 宣 泄，或所筑堤坝过低，则增筑桥孔加高堤坝，以作补救，盖处工程幼稚之中国，舍此别无他法也。民六秋间，关外大凌河坝为洪流漫过，巨浸直袭邻近之第二百八十七号桥，断绝交通者七日， 事 后重筑大凌河坝，较是年洪水之最高水面加高五尺，以为可从此无事矣。而本年此坝竟又复漫过一尺，是则本年水 量 较往年竟增高六尺，一大凌河之流水 量 增高至此，全路同此增高而无大 凌河坝之健全设备 ，止所以 崩溃横溢不可收拾也。兹将本年八月份雨 量 与近十年历年同月雨 量 ，列表比较如下。
原书所载历年雨量对照表
综上表所列，本年八月间雨 量 倍于十五年度， 三 倍于十一年及十七年度，四倍或五倍于十三、十四及十六诸年度。十年度本路营口、锦县、义县间，及沟帮子、双羊甸间被灾已甚剧，而本年雨 量 亦几倍之，故本 年雨 量 可作为本路最大雨 量 ，日后计划桥孔均可引为标准，或可永免灾 祲 ，但 若地方不治河道，则水无正道可循 ，后 患终不能永免。
（六）冲毁之情形
全路糜烂既如上述，而其受灾最甚 、阻 碍行车各地点类，与本路将 来防水计划上有重大之关系用，特缕述如下，作观摩之一助焉。
（甲）新民站、柳河沟站间之柳河决口
八月四日下午，第五十一E号桥桥墩迤西，因柳河水涨斜侧，冲激路基，冲断 三 百尺，当经卸石抢堵，于六日早 六时 完全修复 ， 是为被冲 第一次。六日雨，七日早桥下水势渐涨，下午一时水面已没桥墩，三时水及桥枕底，六时水浪越桥流 过 ，急湍如箭，激声如牛吼，六时半桥墩迤西，前次冲毁处重又被冲，路基约六百尺，钢轨枕木相挟俱去，合抱树木连根而拔。入夜，水势更涨，山洪暴发，河身渐 宽 ，更向西移。五十一E桥下均为断木折柳所塞满，淤泥逐渐加添，至八日早四时 半 ，桥下完全干涸，淤泥高及梁底，计深在十尺以外，南望无际均成新田，河身完全改道，冲毁路基合共一千尺，而成新柳河河身，是为被冲第二次。抢堵工作因西部不通，只得由皇姑屯运料接济。自八日起填堵决口，而河水过深，平均在十尺以外，径尺石块掷入即滚流无踪，只有努力修堵，昼夜罔懈。截至十一日夜午，决口已堵塞及 半 ，十二日竟日大雨，水势渐涨，饬工泅水至对岸，用麻袋装土填护决口西端，更派多工至对河北岸，泅水冒雨修 筑 麻袋掠水坝三个，以期阻改水流方 向 。至天色昏黑时，三坝已成五十尺至六十尺，而雨势愈急，垫成之石基渐，冲刷。晚十 时 ，石基大半已在水面之下，连夜作工抢救，又迁移紧要材料至安全地点。至十三日早二时半，水势突涨六尺，洪流重复归入故道，且漫过第五十一E号桥，工人之在西端工作者，被水冲断无法逃回，四顾汪 洋 ，浪与人齐，汽灯既灭，暗不见 掌 ，隐隐闻工人乞救之声。至四时半，天色渐明，未及逃回工人共十三人，幸伏于本月四日第一次防堵决口时堆存石块之处，未被冲没， 得以一一匍匐沿轨爬过，以至桥 东 ，惟一名当夜为水卷去至十数里外，半 身湮没泥中，经村人救起，始获生还。天明后，水势稍落，查点以前所筑之 石基等，泰半被冲，铁轨冲至与桥身成直角形，西端复于千尺之外续冲 一百尺。第五十一E号桥下流水渐微，河身急流仍斜向决口冲过，桥下水深不过二三尺，因淤泥既深且远，此次涨水只能冲开一部，不能使河水移于原道也，是为第三次。十 四 日水势更 落 ，桥下之水向南流出数十尺，既为原淤所阻，由桥下西部折向北流，然后西沿石基，经决口而南，所有石 基等均露出水面。因就已成之石基从事巩固，继续以前工作，西进堵筑，复泅水另在对岸填堵麻袋，以保路基兼向东 进 ，又于河北重修三坝以改流 向（前筑之坝已大部冲去，且远在淤泥岸上，无补于事）。更于五十一E号西桥台之北面，加筑极强之石坝一处，逼使河水由桥下南流。至十八日止，昼夜工作，除片石路基已经填起，并铺轨九百三十尺外，河北三坝 一长一百八十四尺，一长一百二十余尺，一长一百尺，桥头一坝长五十五 尺，均已筑成。对岸亦垫出三十余尺。乃是夜大雨，河水又暴涨二十四寸，片石被冲，铁轨被毁，是为第四次。后虽渐落，而十九日下午， 山洪继至，波浪淘涌，突涨六尺，决口西端重复被冲一百六十余尺，合共 一千二百六十余尺，是为第五次。水流高过铁轨， 然借所筑掠水坝之力， 竟有一部分经桥东部直向南流，卒以原淤过高，其中一股仍洄漩折回，经桥西部转向北流，西沿石基冲口而南，原筑各坝逐渐被淤，只余遗迹。虽较强之桥头一坝亦被冲毁而存其半，此时为引河入渠重返桥下故道计，一方面在桥之西端数孔南面，掷下洋灰废管二十余车，以截洄 水 ，不使北 流 ；一方面雇土著善水者，在河心修筑柳枝坝，俾桥下西半渐能淤浅，桥下东 半渐能畅流，又挖引路北土坑，使水流一股西流而入于第五十一B号，同 时填筑决口，赶铺铁轨。二十二日上午九时半，水又突涨五尺，汹涌无异于前，而河水干流由桥东部直流而南，另有一部分西流而远，入于五十一 B 桥 ，是为第六次。于是迎水掷石，加固路基，一面仍行填筑决口，卒于 午刻水落，决口合龙。竣工之后，水势益落，桥下东半河水畅流，不越日而他处均干涸淤出，至此河水始循行故道，得庆安澜焉。是役经皇姑屯总段工程司王国勋躬率全体皇段员 工 ，始终其事，劳苦功 高 ， 有足纪者。
（以下自乙至壬从略）
以上九项为此次本路被水甚剧之处，谨撮具崖略如此 。其 他被灾各地或虽影响交通，而可于短期修复，或为路基及桥梁障护物略有损 害 ， 犹可勉强通车者，兹列表叙明，以 觇 灾情广大之一斑焉。
灾害一览表之一（初始原文共有近三十张类似表格）
（七）结论
综前表所列被水者三百一十三处中，恢复原状者有二百一十三处，在正式修复中者七十余处，均指日可以竣工。此外，如柳河、绕阳河之改良预防工程，干线各桥之扩大及改进，锦朝支路之大凌河山岩改线，三号及七十三号桥之修复及增添桥孔，大通支路之加筑泄水明桥，营口支线之村人要求增添桥孔以资宣泄，各项皆属惩前毖后、必不可缓之举， 业已专案呈请，先后奉准 。各在案合计恢复交通临 时费用 二 十八万六干 余元，正式工程柳河十二万八干余元，绕阳河三十万元，励家窝铺六万元，干线上其他各处十八万元，大通支线九万八干余元，朝阳支线 十一万 三干余元。现正详审 ，计划督促开办，务于明年雨季以前竣工，庶未来隐患或可永免 。
……南圭当发水之初，在改进会主席任内，承局长之督促前往出险地段，统 筹全局，统一事权，将三总段之员工与材料，镕于一炉而调剂之，各段 工程师急公奉命，不分 畛 域，不因非其长官而有所芥蒂，足见本路技术人员只知以铁路为本位，毫无尔我彼此之小见。大凡一事之功过，非一人所能独居 ， 一人有过，必由多数人助之成过；一人有功，亦必由多数人助之成功。此次抢护险工，恢复通车，功亦不独工务处也。兹于各事大定之日，痛定思痛，辄念此届事变虽属本路之大不幸 ， 然苟于今日受灾之 后 ，详细记载其致害之原因 ， 异日而再有变迁，按图以 索 ，须眉毕 现，孰者应兴，孰者应革，既可依之审夺，而于路款之稽核员司之考成，均可有确实之根据，其益似 非浅鲜 。因不敢缄默，谨详志如上附图八十五幅，均于被水之始实地摄制者，借此可 觇 受灾之一斑焉。
注：本文初始由北宁铁路局于1930年出版，后由国家图书馆于2013年刊载于《民国时期铁路史料汇编》第11册。
（本号经作者授权转载自华新民编《华南圭选集——一位土木工程师跨越百年的热忱》，谨此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