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听“新铺里”三个字,以为是地名,其实是一栋依山傍水而建、掩映在翠竹丛中的苗家木楼。
看到的第一眼,脑海里蹦出一句话——“好山好水好地方”。

屋前是池塘,连着池塘的是成片的田野,春、夏、秋、冬四季在这上演不同的风情。

屋后有一棵合抱之粗的百年老树,一条清澈的小河从树荫下环流而过。
虽立秋时节早已过去,仍有乡野顽童,水中嬉戏。

“前朱雀,后玄武”,前有明堂后有靠山,符合典型的“风水诀”,这样的风水宝地千金不换。
无疑,木屋的先人是很有眼光的。
沿着田间小道,绕几道弯弯,进了木屋。

迎面而来的是一位苗家阿姐,奉上油茶迎接客人。
“油茶”在城步是一道“主食”,但在外地人看来,更像“辅食”或者说“零食”。
但不管怎样,这苦中带涩的茶水,裹着花生、豆子、阴米的清脆,伴随葱花的香气,总会让你从喉头热到腹中,并让舌头恋上这种滋味。
至于那“一碗强盗两碗贼,三碗四碗才是客”的喝茶规矩,听起来语言粗犷,但却表达了苗族人火热的待客之情。
这是我随手拍的苗族阿姐,看起来是不是很舒服的那款?
五官谈不上精致,却真实耐看;身量苗条挺拔,手臂上的小肌肉透露出健康美,脸上挂着淳朴而略显羞怯的微笑,给人非常亲切的感觉,再加上民族特色的小围裙,是不是比抖音上的网红滤镜小姐姐来得更美、更真实、更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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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铺里”的老主人杨光清被称为“苗王”,年龄七十有余,通晓苗族典章故事,苗歌、苗话更是张口就来,是一部行走的苗族文化“活字典”。
他有一项独门技艺——“木叶飞歌”,就是把树叶往嘴上一搭,便能吹出各类婉转悠扬的小调。
这次虽没能看到老“苗王”表演,但“苗王”的儿子——一个精干的中年苗家汉子,早已得了这些技艺真传,曾被邀上了五次央视,这次他吹了一曲《十送红军》,让我们大饱“耳”福。
我小试了一下“木叶”,歌是“飞”不成了,但也把树叶吹出了“怪声”,小苗王见状还忙不迭地夸我有灵性,说一般的客人压根就吹不响,你练一练很快能“上道”。
其实我只想问,我可以“信以为真”吗?
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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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首声情并茂的山歌是否觉得“耳熟”?
小苗王告诉我们,它就是著名男高音歌唱家何继光演唱的那首《挑担茶叶上北京》的“前身”。
亏得我一直以为这首歌是洞庭湖畔的民歌,直到现在才知道是何继光在城步下放时,吸取了这首山歌的精华进行了改编。
这一改我对城步山歌的印象。
原来以为城步山歌就是一个调调唱到底,内容大多是“一只螃蟹几只脚”,大抵类似“一只青蛙一张嘴,两只眼睛四条腿”式的儿歌,因而乡野之歌难登“大雅之堂”。
但这一次我深深感受到了它的魅力:有旋律之美,起承转合流畅,音调悠扬婉转,极具艺术表现力、感染力和生命力。
山野的苗歌原来也能唱得这么美!

小苗王告诉我,他们花了几十年时间,建了个“农耕文化博物馆”,把反映当地农耕文明、百姓生活习俗又即将消亡的物件留存下来,比如水车、纺车、耕犁、皮箱、木猫、竹篓等。
这些小物件,就像时光穿梭机,能让你脑海中回放几十年乃至百年前,苗民辛勤耕作和生活的场景。
博物馆本身也是“*物文**”,它是小苗王先祖留下来的木房,已经有一两百年的历史,如今一楼是小苗王一家人生活起居,迎来送往的场所,二层的阁楼被开辟为陈列馆。

小苗王说,他的场地有限,很多东西只能堆放在一起。
政府曾说给块场地,参照外地模式建座博物馆,把东西搬到里面陈列,但他没同意。
因此,有人替他惋惜。

我倒觉得小苗王有主见,有思想。
*物文**是有“根”的,离开了它的栖息地,它就是一个孤伶伶的摆件,没了“此情此境”,也就没了“灵魂”和“气质”。
很多博物馆摆了无数奇珍异宝,罕见古玩,可我们看到的,也就是一个大玻璃罩下的“物件”而已。
*物文**的“看点”主要在于它的历史文化性,没这个属性,即便它是真金白银,其本质仍是贵重金属。
因而,看到故宫博物院的*物文**,你总能“闻”到历史的气息,感觉到历史的脉动;而参观异地而建的博物馆,总觉是去赶了场金银的“视觉盛宴”!

小苗王在这一点上,站位很高。
他不仅收藏的物件是“古董”,而且他的木屋是“古董”,他唱的歌是“古董”,连他屋前的青石头路都是古道,因为新铺里曾经是驿站,清朝民国时期,官军百姓去长安营,这里是必经地,也是歇脚秣马的休憩地。
所以,他屋前这条道,烙有先人的脚印,隐匿着远去的马铃声。
而这,任你哪家博物馆也是造不出来的。


据说新铺里的吊龙堪称一绝,可惜我还来不及了解。
这个铁架子用来支撑龙灯前那颗“宝珠”,任你颠倒翻转,里面的蜡烛永不熄灭,非常神奇。

为了透光,屋顶安放了亮瓦,光束打在旧物件上,形成独特的光影效应。

这是过去富裕人家才有的陪嫁皮箱,锁上系了一双婴儿的鞋子,大家可知道这有什么讲究?

如果不是文字提示,能猜出这篓子用来干嘛吗?
小苗王说小时候抓了蝗虫蚂蚱,放进这竹篓,然后烤熟吃,那滋味,你可以无穷想象!

这“木猫”怎么抓老鼠的?我还没弄明白原理。




这木脸盆是陪嫁品,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如今还滴水不漏,工艺实在太精湛了!



当年红军在新铺里养过伤,为了报答主人的救命之恩,红军送了一盏“美最时”马灯,价格等于当时一个劳动力一个月的收入,可惜我一个“恍惚”,便忘了拍这“镇馆之宝”了。

这里还有一家自创图书馆。
创始人杨光勋和老苗王杨光清是兄弟,杨光勋是个“秀才”,自幼酷爱读书,坚信读书是“逆天改命”的最快途径。
杨老虽在外为官多年,仍心系家乡,于是自掏腰包,建了这个“自强图书宬”。





馆内藏书丰富,甚至还有武侠小说、连环画,不少书籍年份久远,也是“古董”。

图书馆的管理纯靠村里的义工,他们分文不取,默默值守,无人时就在走廊上捧一本书津津有味地读着。


王国维曾在《人间词话》中提过人生的“三重境界”:
第一重为“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第二重为“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第三重为“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这些话说明了人是一直在追寻的,追寻万物之真相,追寻心安之归处。
在这个追寻的过程中,是时间的无限延伸,是空间的无限拓展,是自我心智的磨砺与成长,而所悟,却需要契机。
这个契机,可能就是你历尽千帆后,那不经意间的“蓦然回首”,而这有赖于天时地利人和的巧合。
这感觉,适合新铺里带给我对“历史传承”的认知:
传承不仅仅是*物文**的陈列,不仅仅是情境的复制和再现,还要“一脉相承”,既有“形”的外衣,还要有“神韵”。
既能重现过去的现实,又能把当下的现实与历史无缝对接。
就像我看到小苗王的演唱,我相信当年的老苗王就是这样;他的木屋及一切陈列品,过去是这样,现在也没变过。
没有丝毫违和感,历史是他们,他们也将是历史。
而不是当下许多重现历史的“演绎”:灯光绚丽、场面恢弘,服饰精美,古风绝伦。
演得再震撼,心底还是有个声音在告诉你:这只是在演戏。
让我不曾想到的是,这种感悟,是在经历了人生兜兜转转,在看过了外面世界万紫千红后,最后居然在自己家乡的小山窝里找到。
而这里,是人生的起点,也是蓦然回首的“灯火阑珊”处。
只是不知道,这偏安一隅的小山村,在未来开发的洪流中,是否还会山歌嘹亮,是否还会人美如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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