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紫衣僧（3）
方亦真猜的没有错，却不知道他们世代居住的云南也没好到哪去。几个月后，五省经略洪承畴在他的奏疏送到了北京：
除各土府外，其迤东之云南府以及临安，曲靖，澄江，寻甸各府与迤西之楚雄，武安，姚安，大理，永昌各府，无处不遭兵火，无人不遇劫掠。如衣粮财物头畜具被抢尽，已不待言；更将男妇大小人口概行掳掠，致令军民父母，兄弟，夫妻，子女分离拆散，惨不堪言。所存老弱残废又被吊拷烧烙，勒要窖粮窖银，房地为之翻尽，庐舍为之焚拆，以致人无完衣，体无完肤，家无全口，抢天呼地，莫可控诉。见今省城粮米照湖南新官仓斗每斗曾价至一两三钱有余，每石价至一十三两有余；若照云南旧用大斗一石约有新仓斗二石，价至二十六两，犹无处寻买。军民饥饿，道死无虚日。其在永昌一带地方更为惨烈，被杀死，拷烙死者堆满道路，周围数百余里杳无人烟。真使贾生无从痛哭，郑图不能尽绘。职不知滇民何至如此其极也！
奏疏快马加鞭传到了北京。时过境迁，一手操纵天下的多尔衮早已病逝，他的侄儿顺治皇帝亲政。刚刚风光大葬的第三十六天，他这位皇叔摄政王就被侄儿削爵夺谥，掘墓鞭尸，直至锉骨扬灰。扳倒多尔衮的是济尔哈朗。不过，济尔哈朗没几年也死了。而多尔衮一死，曾被多尔衮屡屡*压打**的鳌拜立刻被顺治皇帝提升为议政大臣，参与军国大事。此时，已经是世袭的二等公，领侍卫内大臣，少傅加太子太傅。虽然没有当年多尔衮的权势，可也是深得顺治皇帝的宠信眷顾。接到了洪承畴的奏疏，只是微微一笑：这也不是第一次了，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广州不早就有了一座共冢了吗？这些南蛮子不服天朝号令，留着做什么？杀了正好！对了，恩平的那个连城璧和朱聿钐怎么样了？尚可喜也太不中用了吧，这眼看就快一年了，一个小小的蟊贼也解决不了吗？该传旨兵部，催催尚可喜了。
相对于杀了多少人，以前的多尔衮也好，现在鳌拜也好，他们更关心平定了多少地方，有没有把朱明王朝的遗老遗少清除干净。而共冢就是尚可喜的杰作。九年前，尚可喜七十三门巨炮轰塌了东南重镇——广州的城墙，效仿多铎的扬州十日，从十一月一直杀到十二月初五才下令封刀，广州城里，不拘男女老幼，屠戮殆尽。有一个受赐过紫衣袈裟的真修和尚募捐银钱人役，在东门外焚化尸体，骨灰堆积如山，二三里以外就能看到。筑了一个巨大的墓冢：共冢——广州罹难者共葬之冢，过者垂泪。但是，尚可喜没有心情搭理这些，从去年七月，他就强征了十万民夫，深沟高垒，围困文村。
这倒不是尚可喜无能，别看这文村的地方不大，却南临大海，东西北三面丘陵连绵，只有一条羊肠小道里外相通。鳌拜不屑一顾的蟊贼王兴也不是平凡易与之辈。新会之战，作战失利的李定国撤军南明之后，王兴就退守文村，把唐王朱聿钐和总督连城璧也接到文村，尊奉永历的年号。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平定了广西之后，无时无刻不想拔掉这根扎在眼里的刺！无奈，文村易守难攻，接连几次都被击溃，损兵折将。既然不能强攻，那我就死困！尚可喜发了狠心，决定把文村困成死村！
今天，是尚可喜的五十五岁的生日，整个大营都张灯结彩，来庆贺的官员士绅络绎不绝，颂扬之声更是不绝于耳。想当初，老子十八岁开始投军，一刀一枪的，能到今天容易吗？心里正得意，一个中军走进来，伏在耳边耳语了几句。尚可喜的眉毛一挑，道：“请！”站起来，迎了出去。这究竟是谁啊？让堂堂的平南王亲自迎接！众人随着尚可喜接出来，看到一位寿眉如雪的老和尚，披着一袭紫色的袈裟，正是真修大和尚，不由得面面相觑。对于尚可喜的问候，真修大和尚只是打了一个稽首，低低的念了一声佛号，在尚可喜陪同下，走进了中军大帐。这尚可喜可以说是杀人不眨眼，怎么忽然对一个出家人这样恭敬有加了？看着尚可喜亲自给真修大和尚捧了一碗茶，道：“今天是本王的生日。以茶代酒，敬老禅师一杯。”真修大和尚打着稽首，道：“尚王爷有话名言便是，老衲必尽力而为。”尚可喜笑容一硬，继而冷笑道：“想不到大和尚竟然能未卜先知啊！”笃的把茶杯往桌子上一放，往外一指，道：“今天就是想请大和尚做一回信使。”真修大和尚的脸还是波澜不惊，微微颔首道：“老衲遵命便是。”“这是信！让他们好之为之！”尚可喜把一封信甩到了桌子上。真修大和尚捻起信封，道了一声告辞，向众人打了一个稽首，飘然而去。老贼秃，要是空去白回，我就把你也塞进共冢！看着远去的背影，尚可喜发出了几声冷笑。众人听了，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
不过，真修大和尚带回来的消息着实出乎他的意料：一直坚持死扛的王兴居然同意投降了！这是真的吗？但是随着真修大和尚一起出来的可是王兴的父母和儿子啊！他总不能拿自己的至亲开玩笑，耍诡计吧！小样儿，我就不信困不死你！功高莫如救驾，计狠莫如绝粮，我还治不了你了！便宜了你个老贼秃！好言好语打发了真修大和尚，安顿了王兴的父母和儿子之后，又派人进文村，却被挡在了村外。哼哼，老子才不怕！有你的老爹老妈儿子在老子的手里，还怕你跑了不成！转眼到了八月十七，月朗星稀，尚可喜正在饮酒，就听见文村里一声巨响，火光冲天。坏了！尚可喜知道事情有变，连忙吩咐部队进攻。这一回，轻而易举的攻进了文村。这倒不是手下拼命，而是王兴引爆了自己特制的大棺材，唐王朱聿钐也服毒自尽，总督连城璧下落不明。嘿，*娘的他**，啥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还有人会拖延时间自杀！好在终于拔掉了这根刺，死就死吧！赶紧向朝廷报捷就是了。把文村焚掠一空后，撤走了大军。
几天后，方亦真几个人误打误撞的走进了文村，一片狼藉，爝火未熄。残垣断壁当中，一个紫衣大和尚端坐如佛，风掠寿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