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是7月28日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刘焱，在北京教育科学研究院早期教育研究所举办的“‘幼儿为本 师幼同行’幼儿园课程创新实践”论坛上，所做的主报告课件内容。
原报告课件名为《他山之石：全美幼教协会“发展适宜性教育”新动向》，为了方便读者阅读，我们把课件内容分为了上篇、下篇两部分，并同步在本号的头条和次条进行发布。本文为课件的第一、二、三部分。
注：全美幼教协会（NAEYC）是美国权威的幼儿教育服务组织和认证机构，通过整合实践、政策和研究，为0-8岁儿童提供高质量的早期学习体验。
全美幼教协会（NAEYC）自1986年发布第一份关于《发展适宜性教育立场声明》和相关解读文本以来，每隔十年都会根据美国社会和教育背景的发展与变化，吸收儿童发展和学习的最新科学研究成果和业内意见，反思和更新关于发展适宜性教育（即年龄适宜、个体适宜、文化适宜）的定义。2020年发布了第四版《立场声明》（以下简称第四版）和《0-8岁儿童发展适宜性教育》。
发展适宜性教育在“情景”中的“与时俱进”，使得它在美国学前教育领域内有较强的专业影响：“自NAEYC首次发布其立场声明、书籍以及其他资源以来，发展适宜性教育已经成为引领学前教育专业发展的北斗星。”
第四版五大关键词/重要观点
一、背景的重要性
背景既包括个体的文化背景（即认识世界的 一套复杂方式，反映了每个人的家庭和其他主要照顾者以及他们的传统和价值观），也包括我们每个人都生活在其中的、更广泛的、更多方面因素交互作用的文化背景（例如，社会、种族、经济、历史和政治等）。
第四版最深刻的改变，是它强调社会、文化、历史和语言背景等对儿童、家庭、教师和幼教机构的影响，重构了儿童发展观、学前教育的教学内容观。
重构（一）
关于儿童发展的共性和个性的认识
过去，我们往往把儿童发展的“年龄特点” 等当做儿童发展的“共性”，更多强调的是在每个年龄阶段呈现出来的共同特点或“普遍性”。“个性”是与这种“共性”相比呈现出来的“差异”，可以用儿童所处的具体环境，包括家庭文化背景、经济状况、家庭育儿方式等等因素的影响来解释。
01重新审视儿童发展的“普遍规律
关于社会文化背景对儿童发展与学习影响的研究，揭示了以往研究存在的偏见和局限，它们主要以美国社会占主流的白人、讲英语、中产阶级家庭的儿童为研究对象，把由这种研究获得的年龄特点作为“标准”，任何不同于这种标准的发展状况都被认为是“偏离”或“缺陷”，忽略了有色人种、非英语、移民儿童及其家庭的经验，并采用缺陷模式来对待这些儿童和家庭。
例如，哈特和瑞斯利（Hart & Risley,1995）关于低收入家庭和富裕家庭的儿童在词汇上存在巨大差距的研究，过去被认为有助于人们理解儿童的词汇发展，对教师如何促进儿童的阅读技能和学校成就也有所帮助。但是，现在认为，这种研究所依据的家庭样本很小，且采用一种缺陷模式看待低收入家庭儿童的语言发展，存在着文化偏见。
重新定义“共性”与“个性”
观点概述：
•“共性”：“儿童所有的发展和学习都是发生在特定的社会、文化、语言和历史背景中的” 。
•“个性”：每个儿童都是家庭、社区、文化群体的成员，其所处的家庭、社 区和文化群体影响他们的发展和学习，也塑造了他们独特的发展特点与个性。儿童的经验可能因他们的社会身份（例如，种族或民族、语言、性别、阶级、能力、家庭构成和经济地位等）不同而有所不同，对于他们的发展和学习具有不同的、交互的影响。
•“共性”中隐含着“个性”。在儿童发展的“普遍性”中存在着巨大的发展“差异性”。这种由“背景”形成的差异性远远超出以往的认识。
•因背景不同形成的发展差异应被看作是发展的基础“优势”而不是“缺陷”。
新的定义，采用社会建构主义的观点，对儿童发展的共性与个性，做了全新的诠释，跳出了建构主义观点的窠臼。
用“发展之波”代替“发展阶段”
观点概述：
•“台阶式”的发展阶段的概念，不能准确地反映儿童发展的真实状况。用沙滩上的海浪（在前进-后退-前进中持续向前）来形容儿童的发展更接近儿童发展的真实状况。
•“用发展之波来描述大量叠加的发展，而不是用僵化的界限来看待发展”会更有用。这些发展之波是由突飞猛进的发展和几乎没有明显增长的时期交织而成的。
给我们的启发：
教师对儿童的细致观察，不应只限于某一天、某一个情景下，而是必须跨越多天、多个情景，才能准确地了解儿童的优势和正在萌发的能力。
02尊重和珍视“个性”
首先了解一下，什么是“优势”和“知识资本”两个概念。
“优势”：每个幼儿都是作为一个独特的个体、作为家庭和社区的成员，带着他们的多种优势或资产（the multiple assets）来到幼教机构的。
“知识资本”：每个儿童因家庭文化背景形成的独特的文化经验，被看作是儿童及家庭的知识资本。
当我们把每个幼儿看作是拥有自己独特的优势（能力）和知识资本、能够为学习环境做出贡献的独特个体，我们就能够认识到这种多样性以及它所带来的促进所有幼儿学习的机会。教师要采用各种方法来了解每个幼儿的优势与独特的文化经验。
03教学以幼儿的优势为基础
观点概述：
•教师要以每个幼儿的优势或能力和独特的文化经验为基础，设计和创设学习环境，将幼儿所具有的优势和经验纳入到教学过程中，与新的学习之间建立有意义的联系，尽可能为幼儿创造强大的、友好的和有意义的早期学习体验，为每个幼儿提供具有个体适宜、社会适宜、语言适宜和文化适宜的学习经验， 帮助所有幼儿实现在身体、认知、社会性或情绪情感等各个方面和领域的发展潜力。
重构（二）
重构学前教育的教学内容
在学习这部分内容前，先来看看其理论基础以及现实原因。
理论基础：社会文化背景处于历史与现实交互作用的“时空”之中。重视社会文化背景对于儿童发展的影响，必然重视人类社会文化历史经验对儿童发展与学习的影响。
现实原因：在基于标准的问责制改革影响下，美国近二十年来的教育重视学业知识教学，注重在学业上为儿童的成功做好准备。
分析：
长期以来，关于学前教育儿童的学科内容学习一直存在争议，而且，学科内容教学也一直受到限制、忽视或被认为是不适宜的。人们担心，当早期教育经验侧重于学业内容时，幼儿的游戏、社会*交性**往和情感学习的机会可能会被扼杀。而且，可能影响学前儿童的身心全面健康发展（即完整儿童的培养）。
如果幼儿学习学科内容的方法不适宜，这种担忧是合理的。
01早期学科教学的重要性
大量的、正在不断增加的研究表明，学科内容的知识基础是在儿童早期发展阶段形成的。从出生到8岁儿童，大量的发展和学习发生在所有方面和各个内容领域。这个时期，正是幼儿吸收大量信息、理解世界、提出问题，根据他们的所见所闻所学得出结论的时期。而且，这种发展和学习为以后的人生奠定了基础。利用这个时期，来加强儿童在所有领域的学习是非常重要的。在学前期帮助幼儿建立对世界的认识，正是在为所有未来的学习奠定至关重要的基础。幼儿教师必须有意识地支持幼儿的学科内容学习。
在整个学前期可以、而且应该支持幼儿学习各个学科内容。所有学科都可以有意义的、引人入胜的方式教给每个孩子。即使是在出生后最初的五年中，学科内容的学习也可以发展适宜的方式来进行，包括游戏的方式。
也是说，高质量的学科内容教学，有助于培育“完整儿童”。
高质量的学科内容教学，为幼儿提供了运用所有感官和游戏，来观察、探索、操作、讨论和表现他们世界的机会。
“为完整儿童而教”意味着，教师要促进幼儿在认知、身体、社会、情绪和语言领域的发展和学习，也要帮助幼儿获得各学科内容的知识和理解，帮助他们形成一般的学习能力（如批判性思维、 知识应用和创造力），具备人际沟通和协作能力以及执行功能（包括注意力、工作记忆、自我调节、推理、解决问题和学习的方式方法等）。
02早期学科学习机会的不平等
所有幼儿都可以、而且应该在幼儿时期进行大量的学科内容学习。但是，研究表明，儿童在幼年时期学习学科内容的机会是不平等的。因此，在幼教机构中为所有幼儿提供有计划、有目的的内容学习的机会具有重要意义。教师必须关注所有儿童的学习需求。
所以，在早期教育中，不是幼儿没有做好准备，而是教师没有做好准备。
那种认为幼儿还没有为学科学习（academic subject matter）做好准备的观点，是对发展适宜性教育的一种误解。
从历史的角度看，幼儿教师还没有做好向幼儿教授特定领域知识的准备。同样，幼儿园的课程材料，也并不总是能够支持教师面向幼儿、开展适宜的内容领域的教学。
要向幼儿教师提供专业的学习和课程支持。幼儿教师应当掌握：
①学科内容（包括核心概念、研究方法和工具、学科结构）以及幼儿园课程的学科资源；
②掌握教学法知识，包括幼儿是如何学习各门学科的，每门学科的学习轨迹，如何利用这些知识来支持幼儿在各学科领域的学习；
③通过应用、扩展、整合和更新学科内容知识、课程内容资源知识和学科教学法知识来调整教学实践。
教师们要明白，早期学科内容教学≠上课、死记硬背，其基本原则是：
•指向于完整儿童培养；
•在游戏情境中进行；
•支架式教学法；
•把握教学的时机和目的；
•基于对儿童思维和学习的认识；
•跨学科教学；
•确保每个幼儿各领域学习成功。
实例：在游戏过程中促进幼儿的学习
陈老师在一所公立教育机构里教4岁的幼儿班。她发现班里的许多孩子喜欢玩角色扮演游戏，但有时游戏的重复性高，或逐渐演变为堆积玩具。随着游戏的开展，幼儿对如何行动意见不一。观察到这些现象，陈老师考虑用不同的策略来支持幼儿并扩展他们的游戏。
卡梅伦、伊丽莎白和若苏埃在玩动物医院的游戏，对于谁来扮演兽医有不同的意见。陈老师加入了他们。与孩子们游戏的焦点保持一致，她引入了一只毛绒玩具狗并示范顾客的角色：“你好，请问谁是前台接待员？我没有事先预约。兽医现在可以为我的狗做下检查吗？如果兽医很忙，也许助理可以检查它。它一瘸一拐得厉害，”陈老师说。
❖分析：
教师用提问来帮助幼儿理解动物医院里的不同角色，引入丰富的词汇（例如，前台接待员、预约、检查、一瘸一拐），发展幼儿的语言技能。
陈老师：“当你们治疗登普西时，我会待在等候室里。希望你们能让它好起来。”说完陈老师退出，幼儿继续游戏。她在一旁持续观察，直到幼儿开始检查登普西时她又重新加入。
“它怎么了？”陈老师问。幼儿解释说，登普西的腿断了。
陈老师回应道，“哎呀！这太让我难过了。我真的很爱它。当我在家照料登普西时，我需要做些什么？我应该怎样给它换绷带？需要医生开处方药吗？你能给我列一个药物清单吗？”幼儿开始“书写”他们的处方。
❖分析：
教师通过提问为幼儿提出了新的“读写”任务挑战，同时，根据每个幼儿的不同情况提出了不同的挑战。
陈老师给伊丽莎白提供帮助的方式是在一张卡片上写下“药（medicine）”这个字，然后让伊丽莎白照着写。
她向卡梅伦示范在署名处方时如何写她名字的第一个字母。
因为若苏埃自己已经会写一些字母了，陈老师给他增加挑战性。她问若苏埃，“你觉得登普西这个名字的第一个字母是什么？”在幼儿书写的过程中，老师鼓励幼儿的努力：“你写了字母‘N’，就像你的姓‘Narros’中的字母‘N’”，陈老师对若苏埃说。“我知道你每天都在练习写这个字母”。
当陈老师观察到幼儿可以开始下一步的书写时，她为他们提供信息，告诉他们每个词的下一个字母是什么、如何写，或是建议他们以画图的形式呈现，并把笔画的步骤说给她听。
❖分析：
教师因人施教，直接为幼儿提供信息、增加挑战性、介绍新词汇并引入与游戏主题相关的书写活动。在整个过程中，教师引导、扩展而非打扰、干涉、操纵幼儿的游戏。幼儿自始至终都在快乐、主动地参与游戏。
不仅如此，学科内容的游戏化学习还可以丰富幼儿的游戏。
研究表明，与不重视幼儿读写或数学教学的教师相比，重视读写或数学教学的教师，其班里的幼儿更有可能进行高质量的角色游戏；在既重视读写又重视数学的班里，幼儿的角色游戏水平最高，他们在游戏中扮演和保持角色，相互之间有着密集的互动。
为什么幼儿的学科内容学习会导致更高水平的社会性角色游戏？因为幼儿从读写、数学、科学和社会学习中获得的新想法，激发了他们的游戏，从而产生了更深层次的参与和更复杂的对话。
二、关系的重要性
没有有意义的关系，就不会发生有意义的学习。
01“关系”在社会文化背景下的作用
“关系”是社会文化背景下最重要的构成因素。
研究依据：大脑发展对于所处环境和关系的依赖，使得儿童早期成为大脑发展的一个非常特殊的时期：既充满机会和希望，又非常容易受到伤害。儿童在生命最初几年中所经历和拥有的人际关系的性质，决定着儿童早期经验的质量，不仅影响儿童当前的生活与发展，也影响着儿童未来的生活与发展。响应性的人际关系和环境促进幼儿的发展和学习，是支持幼儿茁壮成长的关键因素。
重视社会文化背景对于儿童发展的重要影响，必然会重视“关系”。 “关系”是社会文化背景中的最重要的构成因素，通过“关系”， 社会文化背景才能真正成为影响儿童发展的具有强大生命力的时空网络。
02创建关爱平等的学习者社区
幼儿所体验的世界是一种关系构成的环境，这些关系影响他们发展的所有方面。儿童在家里和在幼教机构中与成人建立的关系，极大地影响着儿童对自己以及周围世界的认识。
托儿所、幼儿园是幼儿所接触的第一个家庭以外的社区。教师的责任是创建关爱平等的学习者社区。在教师和其他成人以及幼儿之间，幼儿与幼儿之间，教师和其同事之间，教师和家庭之间形成的平等的、积极的、支持性的、关爱的关系，是关爱平等的学习者社区的核心内容与基础。
第四版用大量篇幅，结合具体生动的案例，详细地说明了应当和如何建立平等的、积极的、支持性的、关爱的师幼关系、同伴关系、家园关系。
三、公平很重要
每个出生至8岁的儿童都有权获得公平的学习机会，不管是幼儿园、家庭托儿所，还是学校，都应当充分支持他们在发展的各个方面和学习的所有领域获得最佳的发展和学习。
01教师在促进公平中肩负重要责任
在美国社会，根深蒂固存在着系统化和结构性的种族不平等和偏见，以及关于性别身份、阶层、残障、移民的不平等和偏见。许多幼儿教师就是有色人种妇女，她们赚取贫困线水平的微薄工资，每天在自己的生活中也遭遇着类似的不公。“从历史到现实，以种族、民族、性别、语言、残疾以及其他社会身份为基础的社会资源和特权的不公平分配，限制了儿童和幼教专业人员的机会并伤害着他们。”
发展适宜性教育要求幼儿教师做好充分准备、专业合格，但是“资金不足及其他政策（例如，与资金投入有关的班级规模、师幼比”等），“可能 导致不良的环境、具有挑战性的工作条件以及较低的教师待遇等问题，使得幼儿教师难以按照指南践行发展适宜性教育。”
仅靠高质量的幼儿教育并不能解决这些社会不公平问题。但是，只有重视幼教机构内外的公平问题，才有可能实施发展适宜性教育，帮助每个儿童充分实现自己的潜能。教师在促进教育公平和包容，消除系统化偏见和种族主义中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02重视“教室里的公平”
“教室里的公平”——教育公平实现的“最后一公里”。
教师要更新自己的儿童发展和学习观：了解最新研究进展，在整个职业生涯中不断学习，促进专业发展。
教师要反思自己的偏见：教师的观念和行为影响着幼儿公平学习机会与权利的实现。教师必须意识到，自身的经历和文化观念会受到系统化、制度化的社会不公平的影响，会不自觉地影响他们的教学决策和实践。教师要不断反思自己的儿童观和教育观，加强反偏见、反种族主义的自觉性。同时，要积极主动地消除儿童从社会上获得的偏见和刻板印象。
（未完待续，余下的精彩干货见本号第二条发布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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