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古中学的四合院内,浅浅的积雪被顽皮的学生踩得结结实实,平平整整,中间水泥道上已结了薄薄的冰.我漫步在这条道上,听着脚下咯吱咯吱的声响,望着办公楼青砖墙上石灰刷成的“树雄心,立壮志,向科学技术现代化进军"的大幅标语,不知不觉地停下脚步,思绪连翩,翻飞记忆的书页。.
那是我八岁时的一天,天气比现在还要冷,积雪比现在还要厚。大队部门前稻田里的雪被踩得光溜溜的.我从黑压压的人堆里挤进去,只见雪地上铺着一张黑色牛皮。一个瘦猴似的青年捏着一柄削毛刀,在空中比划着,口中念叨把这牛皮分成几大块,几小块.大队书记双手伸在衣袖里往上一抬,又往左右一拱,问:“牛肉都分了吧?冇少哪一个的吧?"一个驮背老头,手里拿着一杆秤,把头转动了一下,又低下头。他发现我钻进来了,突然把大腿一拍,“哎呀呀,忘事了,忘事了,花生米的还冇分呢！我看这孩子放学了才记起来。"
我抬起头,好奇地望了望大家,心里知道“花生米"就是我的老师。我想:人们给他起这个别号真是怪好玩的,给他起这个别号真是怪好玩的,而且说起来还有一段来历呢。
先生已经六十多岁了,身子本来很虚弱,而且有些肥胖,又怕冷,总是穿很多衣服。有一回,先生在北方当工人的儿子回来看望父亲,给他带回一件崭新的蓝色长大衣,上面还有一顶连衣风帽。村子里的人们羡慕得了不得,叫先生穿上大衣让大家看看。他立即把大衣穿在身上,在雪地上走来走去.原来的许多衣服并没有脱下一件,现在加上这件大衣,他肥胖的身子就显得特别粗壮了。头上风帽尖尖的,脚下裤腿紧紧的,暖鞋尖尖的, 看他整个人并不好看。不知是谁突然冒出一句“花生米,花生米"。先生不知人们是在开他的玩笑,还以为哪里真有花生米呢,他把身子转了一圈,脚下一滑,跌倒了,在雪地里打了一个滚,才慢慢地爬起来,新大衣上沾了不少雪,引起人们一阵大笑。一个中年人指着先生衣服上的雪说:“你看,多饱满的一粒花生米啊,上面还撒了盐！"人们又是一阵大笑。先生跑进屋,用镜子一照,自己也笑得前俯后仰。从此以后,人们经常叫他“花生米。"他不但不生气,还声叫声应呢。不过,只允许年纪跟他差不多的人这样叫他。
现在又有人叫他“花生米"了.我觉得“花生米"也不是什么坏东西,谁不喜欢“花生米"呢?人们要这样叫我的先生,就让他们叫吧.现在我要看看人们是怎样对待我的先生的。只听见人们议论纷纷.有的说:“花生米"既然在这里,就应该分牛肉给他。"有的说:“一个畈外的先生,离这里三四十里,到这山区多辛苦啊！"有的说:“今晚过小年,他还没回去,他教书多负责任！"有的说:“过小年不分肉,先生吃么事呢?"有的说:“个个都分肉,不分给先生,么样对得起人呢?"大队书记皱了皱眉头说:“可是一口人四两牛肉已经分完了,没有多余的么样办呢?"他搔着脑袋,在原地转了一圈,抬头看看墙上石灰刷成的大幅标语“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感激地说:“这个先生确实不错,这大幅标语还是他帮我们写的呢。现在是社会主义了,要人人平等。可是,可是……”停了一下,他把后脑勺一拍说:“有办法,既然没有牛肉,就多分点牛皮给先生。刚才算好了,每口人一两六钱牛皮,现在先割一斤牛皮给先生。剩下的大家再算,再分。"
当晚,我家七口人围在方桌边,桌子中心放着炭炉子,炉火通红通红的,上面放着大土罐,里面热气腾腾,牛肉、萝卜和辣粉的气味扑鼻而来。因为罐子太高,我就跪在凳子上,拿起筷子,伸长脖子,准备第一个吃牛肉。父亲说:“慢点,你的先生造孽,别人过小年吃年肉,他只有牛皮, 你给他端一碗去。"母亲听了,连忙拿来一个碗,连萝卜连牛肉盛了一碗,对父亲说:“你亲自送去,靠小伢不行。"父亲双手端手端过碗,小心翼翼地向外走。我想听听父亲和先生说些什么,就跟了出去。先生的住处就在我家的前排不远,虽然要下十多步台阶,但我们对路非常熟悉,都不需要亮光,可以在黑暗中走来走去。到了先生门口,忽然闻到一阵皮毛烧焦的怪味。先生背向着门,蹲在地上,我们走近一看,见地上铺着一块牛皮,先生拿着火钳,夹着一块通红的炭,在聚精会神地烧牛皮上的毛。他对父亲说:“把毛烧完了再洗,洗干净再用沙罐熬烂,今天晚上怕是吃不成了。"他抬起头仿佛要哭的样子。我看见他的眼里分明噙着泪花。
父亲把碗放在桌上说;“你今晚不用吃那个了,你看,我给你送牛肉来了,熟的, 现在就吃吧。"先生感激万分地说:“太好了,太好了。"父亲说:“可惜没有酒"。先生说:“这年头还谈那个,现在讲‘多快好省’,就省着点吧。"父亲说:“不管么样省,你花生米是有的。"说完,两人哈哈大笑起来。.想到“多快好省"那幅标语,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眼前这幅“现代化标语“不会类似那一幅吧。初稿2002年12月26日下午
作者简介： 黄金广，男，生于1953年，*共中***党**员，湖北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退休教师。笔名点墨，文章、格律诗登载于《湖北教育工作》、《语文学习报》、《湖北诗词》等报刊。格律诗、新诗在北京、湖南、江苏、福建、香港等地发表或获奖。主编地方教材《黄梅时空》。发表长篇学术论文《黄梅经典方言》。电子版诗文散见于百度、搜狐、网易、新华网。现任黄梅县流响诗社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