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个故事吧#
曲二姐姐已经离开这个世界四十年了,昨晚不知怎么鬼使神差的梦见她。两条羊角辫,并不白皙的皮肤,亮晶晶的眼睛,丰腴的体态,还有那件只有穿在她身上韵味独特的碎花蓝布衣裳,配着满脸的青春笑漾。
我进西安城时,大约七八岁的样子。操着掉渣的关中话,穿着对襟布衫平头布鞋,背着粗布褡裢。厂里的孩子们,上学标配着白衬衣蓝裤子白球鞋,居家也大都穿着各式好看的制服。心里的落差可想而知,眼里的羡慕无法掩盖。孩子们有意无意的疏远着刚进城的我。妈妈带着妹妹每天去几里地之外的学校,弟弟去厂里的幼儿园。无人管束的我,在诺大的厂区里肆意玩耍,唯一不同的是,孤独的跑来跑去,木有玩伴。
曲家的几个孩儿也被孤立。听口音他们家来自省外,应该是决堤的花园口那边儿,曲父是司助,主要工作是为大车司机打下手。大解放费人费力,司机一人伺候起来很不容易,司助需要每天早上摇车发动,每天下午晴空水箱,一天三次检查车况,擦洗,夏天给车降温,冬天保持车温。虽说岗位无贵贱,但现实生活并非完全这样。孩子们行为是家长言语的外化。
因为我们家进城晚,一直住在爸爸办公室的套间,一张大床,五人居住;曲家因为孩子多,住在临时搭建的棚房,有点类似于今天的集装箱,看上去挺酷,三张床六个人。
基于此,在刚来的那段日子,曲二姐姐,曲三曲四就成仅有的玩伴。曲二姐姐大约十三四,羊角辫、花衫衫、雪花膏,整个人都香香的。
加里森敢死队酋长的飞刀吸引着每个十几岁的男孩,我们几个毫无例外。单位边儿上是火车西站,每天运煤的火车轰鸣来去。据说用大一点的钉子,放在铁道上,火车经过就会留下一个个压扁的小铁片,拿回家在磨刀石上加工一下,一把锋利的小飞刀就成型了。
约了曲家三姊妹一起去西站。到的时候,已经有几波少年,有男有女,担心轧好的飞刀雏型被抢夺,我们挑了一个比较远的地方,路边有几间临时的窝棚,住着城市里最边缘的人群。每每火车经过后,轧扁的铁钉掉落到铁轨内侧或外侧的时候,我们都欢呼雀跃。不一会儿就吸引来窝棚里一个和曲二姐姐年龄相仿的女孩儿。貌似见过面,好像在我们住所附近的汽车站摆摊。
怯怯的站在距离我们不远的地方,弱弱的看着我们。不知不觉一下午过去,曲二姐姐竟然和那女生打成一片。
后来飞刀也没做成。厂里有个孩子把自制的飞刀甩到了另一个孩子的脸上,家长们一夜之间收缴了孩子们藏在犄角旮旯的成品和半成品,辅以成片的鬼哭和狼嚎。
有天早上上学路上,碰到了推着小车的曲二姐姐,惊讶地问她,怎么不上学?她说,不想上学了。在和我们在西站街认识的那个小姐姐摆摊儿。说让我别和别人说。说曲父的憋屈,曲大的暴烈,说曲母的委屈,说两个弟弟淘气,说自己不易。最后说了一句特别诗意也费解的话:蓝色床帘,遮住了世界,也遮住了光。
虽然聊了半小时,但那种生疏油然滋生。那以后的一段时间,即使再遇见,也就点点头。听曲三说,姐姐彻底辍学了,也不怎么回家,几乎每天都在西站街女生家。无论谁去找,始终不愿意回自己家,即便回来,也是小住几天,好说歹说打骂哄骗规劝诱导,完全无效。。原因似乎只有一个,那女生对她好,无微不至,无限关怀。毕竟家人对她是有要求,希望她能把书念完,希望她能够将来糊口。曲二姐姐说,只有那女孩儿平等待她。她不在乎往后怎样,只想尝尝眼下的美好云云。
一天,院儿里来了几位民警,手里拿着一块破成碎片的蓝布碎花袄子,让曲妈妈辨认,再三确定后,告知,曲二姐姐和她的女伴,被卷入呼啸而来的火车轮下。
曲父凄哀的蹲在屋外,曲母嚎啕痛哭,曲家三兄弟一脸无错。不远处的我,暗自怜伤。想着如果那天没去轧铁钉做飞刀,就不会有后面的这一切。
曲二姐姐斯人已逝几十年,但一直影影呼呼的告诉我:蓝色床帘,遮住世界,也遮住了光。
≠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