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羽捷的小花园。
文 | 石康&祝羽捷
编辑 | 西脑包花
主播/大卫、夏忆，配乐/α·Pav《ξ》&《κ》、程璧《木》
祝羽捷：
你好。
你想听我谈谈有关花园的事情？好吧。事实上，它正在进行中。
到美国后学到的第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single-handed，它很难译成中文，因为极少有中国人经历这件事。它的字面意思是单枪匹马，实际意思是指，一个人去完成需要很多人配合才能做成的事情，比如为自己翻新一条帆船，或者，一个花园。
你可以一个人为自己设计并建造一个美丽的花园，这件事没啥稀奇，太多的书与视频讲述了一个人是如何为自己设计并建造花园的，我在学英语的时候读了那些书。重点是，需要花去很多时间学习如何做，同时，再花去很多时间去做。
2014年我在西雅图郊区为自己搞了一个工作室，用于写作。因无人打理，房子四周密密地长满了各种荒草，已有近5年无人收拾，主要是带刺和不带刺的爬藤类植物交缠在一起。
某日傍晚，我拎着那一把我唯一的椅子来到后院，然后就坐在那把椅子上想我需不需要一个花园。
一年以后，我已经看了一些有关如何建花园的书和视频，我试着开始建一个花园兼菜园。我是从清理English Ivy开始的，那是一种爬藤类的植物，长得哪哪都是，覆盖一切它可以覆盖的地方，它长得很快，一片又一片，一层又一层，我曾试着清理它，整整八小时，只是清理出2米x2米那么一小块空间，而它覆盖着我的房子两边大约两亩地的面积，更别说还有那些长满尖尖的硬刺植物，对付它们，需要先剪断茎杆，用防刺手套拿着扔到垃圾筒里，最后再把它们的根挖出来。
除此以外，我的后院草坪里还长满了蒲公英，它们扁扁的平摊在地上，既难看，又难看，怎么看也仍是难看，而它的根可以垂直扎入地中深达半尺以上，徒手拔拔不了几棵，你的手指就会酸痛难忍。春夏时间，我房前屋后的那些蒲公英会开出黄色的小花，也就是你必须动手除掉它的最后信号，不然几天时间它就能迅速结籽，变成一个小棉花团儿的样子，小风一吹，那些籽并不会随风漂荡到很远的地方，而是就地落下，然后悄悄摸摸就在原地长出一大片几十棵一模一样的蒲公英，要除掉它们，你就要花去十倍的力气。
还好有美国人专门发明一种工具拔它，我买了一个很好使。于是每天花去10分钟拔那些蒲公英，终于拔得差不多的时，草坪也变得坑坑洼洼了。
随后的三年里，我平均每天花去两个小时的时间去除English Ivy和蒲公英，然后我的房子周围才有了一个相对干净的土地。
再接下来一年，我每天平整土地，地里充满了碎石和树根，每天一两小时，即使熟练以后，也只能平整两三平方米，一年把地弄平已经是很快的速度了。
实际上，所有这一切都可以雇人或租来各种专业工具以便干得快一点，不过我既然被single-handed所打动，加之已经到了该每天出点汗来维持健康的年龄，所以全部采用最原始的方法自己干。
在国内的时候，我因从未听说过single-handed这件事，所以每一件事都是花钱雇专业人员来干。但有一天我在一本书上发现一段话，讲到一百多年前的英国人感到空虚，他们发现因为幸运而拥有了很多钱以后，什么事情都可以雇人来替自己干，导致自己无事可做，最终他们发现他们甚至可以雇人来替自己活一遍，而这使他们的空虚感加剧，于是single-handed这件事诞生了：生而为人，原则上，你什么都可以自己做，并且你最好自己做，因为那就是你的人生。
自从我认为自己需要一个花园时，我便开始看有关花园设计的书和视频，差不多就是晚饭后或临睡前看一会儿，平时外出也总会看看那些公共花园是如何设计的，我发现难点是在花园里种些什么——总体来讲，你对一年四季每一次走出自己的房间想看到什么景色这件事既没标准也无线索，原因是以前从未为欣赏植物做过任何准备。
那么就找一找自己喜欢并且看不厌的植物吧。
一种植物一年四季什么样子，与别的植种一般性搭配，如何种，如何管理，阅读这种信息需要花去巨量时间，若每天看半小时到一小时，一年也只能看几百种植物。而通常来讲，一个花园一般有三十四种植物可种，你只是需要耐心，从讲花园植物的书中一种一种找到自己喜欢的植物去试种即可。
还有土和肥料。在试种之前一年，我便开始制做有机堆肥和一些raised bed之类的前期准备工作，学习种子发芽、除虫、嫁接等等基本的种植技术。
长话短说，第一种植物是最好选的，就是葱，除了施肥和浇水以外，不用更多管理，只是吃前一分钟时候用剪刀剪下即可，而且差不多每天都需要。但第二种种什么就成问题了，我试种了不少，比如番茄和黄瓜，只有在夏季有三个月的生长结果期，需要架子架起来，吃起来不错，但看起来太乱。同时试了姜和蒜，结果差强人意，长得太慢，还要总惦记着浇水，冬天还会冻坏在地里。但我还是找到了第二种：羽衣甘蓝，它的叶子可以切碎混在鸡蛋里做出百吃不厌的蛋饼，还能刷一点油盐加一点胡椒，放到空气炸锅里300华氏度5、6分钟做成零食，跟葱一样，它四季长青，随用随取，它还能在春天开出一串串黄花，当做背景花还是可以的，至少比油菜花好看一点。
第三种是一种草本植物，叫White Gaura Whirling Butterflies (学名 Gaura lindheimeri)。我曾在一个秋天的公共花园里发现一条小路两旁全部栽种着这种一米多高的植物，居然一点也不觉得枯橾，反而是生动异常，每一朵花都像是正在凌空飞舞一样，可惜它的种子需要过冬后才能发芽，也就是说，要么秋天种下，让它过冬后春天发芽，要么你要把种子放入冰箱，骗它过冬，然后拿出来种入发芽器中发芽。我准备这两种方法都试一下，于是花三块钱买了1000颗种子自己尝试发芽。
第四种和第五种是一起发现的，Blue Grama Grass (Bouteloua gracilis),一米多高，看起来脆弱而优美，长长的窄而薄的叶片，配上它一小截横出的小穗，飘动感十足，蓬蓬地像是要随时飞起来一样。还有Aster,我喜欢New England Aster (Symphyotrichum novae-angliae),它像是一种紫色的更飘逸的雏菊(Shasta Daisy)，同时有着一种颤动感，这一花一草搭在一起有种奇怪的美感，并不是相依相偎，而是并列地创造出一种有趣的空间，特别是在秋天。
第六种是熏衣草，品种很多，有些如书上所说，它可以驱蚊虫，让我夏天的傍晚可以不把防蚊油涂得浑身上下到处都是，需要慢慢试种。
接下来是第六种、第七种、第八种，我已经试种了三十多种，但仍未能确定我的花园是什么样子，搞花园就是这样，一切都很慢，需一年一年来。
长话短说，至今为止，我大约花去三年，看了一千多种植物，试种了几十种，还会继续看和试种。我最终决定由多年生草本植物组成我的花园，我愿意看到它们在冬天凋零，在春天新生。我已有了五十多棵树，所以不再需要树了，我虽然看了几十种果树，最终决定不再种，因为把整树掉到地上的水果扔进垃圾箱时的感受，非常不好。
总体上来讲，我认为自己造一个自己喜欢的花园最终还是值得的，因为有很多事情移到花园里做会让你觉得更舒服，在花园里做烧烤、吃东西、阅读、写作、走一走，蹲下拔几棵草、画画、露营、看星空、夏天傍晚做一做木工活、给家具上上漆，或者仅仅发发呆，在搞花园之前，我从未想过会花去那么多时间看那些花花草草，并用它们的生长来衡量消逝而去的时间，以便悄无声息将那些时间忘记，在我看，属于任何生命的时间都太少了，即使是看过就忘也不错。
有关花园，各式各样的花朵，我还有自动浇水系统和暖房之类东西的可说，还有各种蝴蝶、昆虫和鸟，当然也少不了偷吃幼苗和花的松鼠和兔子，不过，还是以后有时间再说吧。
祝好
石康
2020年6月19日
今年花园里盛开的雏菊。
石康老师：
你好哇！
多年未见，读到你的文字甚是亲切，同时又陌生、新鲜，因为搁在过去，你不可能跟人讲种花种草的事情，现在你不但讲得绘声绘色，而且句句都是值钱的经验——这个世界上，让你付出心血的东西最昂贵。（注释：石康老师曾出版过一本书叫《那些不值钱的经验》）
过去我总是在老师的书里眺望大学生活、青春、恋爱、工作，在花园的事情上，我终于和老师同步了一次，庆幸自己的开悟。这几年我才发现小时候生活中的诸多事物特别珍贵，成年之后都被心急火燎地抛弃了，追求效率的时代，闲适的生活并不被推崇，种花就在其中。小时候外公的四合院和我家的阳台，都是让我兴奋不已的兔子洞。一些带着刺的热带植物虽然丑陋，但也能开出无比艳丽的花，我有时蓄意地让它们扎破手指，用夸张的表情表达痛感，换取大人们的嘘寒问暖和一枚创可贴，没有电子游戏的童年，我举着一颗缠绕着弹力胶布的手指奔跑，也开心得像发射了火箭。
蔷薇，细看发现一只正在采蜜的蜜蜂。
住在英国的日子，你无法回避家家户户热衷花卉这件事，几乎每户人家的窗户都开着缤纷的鲜花，闹市区的家庭空间有限也会摆几个花盆，稍微往外走走，他们一定会在门前种花，后院种树。你作为居民，会觉得拿什么包、带什么表没有那么重要，你家门口要是光秃秃的，那真是太丢人了，都不好意思跟邻居打招呼。英国人的生活注重社区文化，每个社区都会有一个类似园艺中心的商店，这里会出售一切跟园艺有关的工具。就像我们在《唐顿庄园》里看到的，庄园每年会举办种植玫瑰的大赛，从仆人到女主，尊卑老幼都以获此殊荣为理想。现今的英国各地还是保留着大大小小的园艺比赛，有点像我小时候在国内常常见到的举办的乒乓球、下棋比赛，花艺是英国人从社区、学校、镇、郡到国家、世界级，全民参与的活动，报纸、杂志、广播和电视有专门的栏目介绍园艺知识。认全奢侈品品牌的名字不值得骄傲，要是能像“报菜名”那样对花草如数家珍，那该多让人敬仰，女王也要对你脱帽。
和英国的朋友一起旅行，我才发现出个门原来这么难啊。我是心一横，电源一拔，门一锁，跨出门槛，心无牵挂；他们想的是，不在家的这段时间，找哪个信得过的朋友来给家里的植物浇水，路上时不时发消息回去，问侯郁金香还好吗，山茶花还开着吗。回来之后要去院子里除草，绝不能让自己家的花园荒芜。不过也是，没有牵挂的地方能称得上家吗，家就该让你念念不忘。
去年我妈在英国住了一个夏天，到处闲逛，无论是去了女王的城堡还是到朋友家做客，她对什么大本钟、下午茶通通没有兴趣，倒是成了痴迷于花园的看客，常常边看边感慨：原来英国贵族跟我们喜好差不多啊，都喜欢在林子里搭建红色小桥、中式宝塔，人间鹊桥处处需要；皇家植物园跟山东寿光一样，都采取温室大棚养殖，扦插、根插、播种，非常科学；虽然英国本土原产的花卉不多，但他们特别善于学习，把各国收集而来的奇珍异草照顾得很好，还利用生态系统的概念让它们和谐共处，避免化学废料。我妈回国后，淬炼了自己观察的经历，励志复刻一个英式花园，现正在我家院子里实践呢，我心里偷着乐：省去请园丁的费用了。
我妈种的月季开花了。
三年前，我开始打造自己的花园。第一件事就是换草，之前的草一簇簇长得跟巨无霸似的，杂乱无章，更称不上“坪”，把杂草连根带土地拔出来，换了耐践踏、耐修剪、耐高温的矮生草种，浇水灌溉，定期修剪，变得规整了。我喜欢刚刚修剪完的草坪的味道，香甜清爽，草坪维护得好会像天鹅绒一样柔软。
紧接着就是种树、种花。困难接踵而至，有的树来的时候很健康，过了一段时间叶子蔫了，枝干也脱水了，我发现是土壤和光线的问题，有一些挪动地方又神奇地抬起了头，有一些根茎被石头阻隔了与泥土的交融。除石头是个大工程，经常在挖土种植的时候发现巨型的石块，把这些石块挑出来，装在篮子里换地方，买了有机营养土灌进去，泥土的学问太大了。泥炭土保湿透气，菌菇渣平衡酸碱。
当个看客，肉眼可见还是贫乏，亲自上手才知道过去的自己都没有好好关心一下脚下的土地。那些活下来且绽放的生命，提醒你自然界存在着不可思议的伟力。不少种子我撒到土壤里，转身就忘了，毕竟种子萌发、花苞绽放都需要时间。春天的时候，园子里长出了紫色的鸢尾花，跟梵高笔下的一样灿烂，我都快要忘记种过鸢尾了，也从没费心照料。
我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浇水。水管长且扭曲，我把它握在手里仿佛制服了一条蟒蛇，如今的喷口不像小时候用的那么简陋，而是一个花洒，可以把水均匀地分配出去，水珠晶莹，如颗颗碎钻。你握着花洒，对着草木狂喷乱射，幻想自己是一位播撒爱和光明的使者，一花一草雨露均沾。浇花看着简单，也有不少门道，切忌不要对着一个区域猛喷，会变成一洼泳池，也不要总忽略某个区域，干旱成戈壁沙漠。花园里的事再小也是大事，都系经验和爱心。
春节的时候，我爸整日无所可干，我妈看着他碍眼，下达指令说，你啥也不会，啥也不能帮忙，浇浇花总行吧。有天上午，我爸从园子进屋，邀功地说，今天我可浇花了。我妈火冒三丈，昨天刚下了大雨，还用你浇花呢？
割自己家的韭菜，樱桃、黄瓜小丰收。
从来没有一劳永逸的播种，没有万事大吉的园艺。你必须坚持松土、施肥、浇水、修剪、拔草、消灭病虫……前段时间我们把自己的花园重新做了规划，划分出了菜园区，又更换了不少树木的位置，调整花色的搭配，让高低不同的植物组合，像在创造艺术品。每段时间盛开的花卉不同，跟交响乐团似的，轮番上阵。
整个夏天，盛开的是美人蕉、茉莉花、绣球，出门做客，就在花园里采下几株作为礼物。最近我家园子收割了自己种的韭菜、黄瓜、樱桃、蓝莓，算是小丰收了，为了保住蓝莓每天都要跟歌声绕梁的鸟干架。自己种的，无论是观赏还是放进嘴里，果然跟外面的就是不一样，看着欣慰，吃着心疼，毕竟瓜果每长长一寸，都承载着自己的悉心培育。
去朋友家做客带了自家采的绣球。
花园到底对我的生活做出哪些改变？沉浸其中，让人失去社会属性，回到了生命的初始状态。春去秋来，晴雨寒暑，对于城市人来说无非是加衣或褪衫，对于做园艺的人来说意义就不一样了，好风如扇，好雨如帘。看到天降甘露，人满心欢喜，仿佛也跟着一起被上天润泽了；可遇到狂风作孽，你躲在屋子里，心里都在担忧，祈祷那些娇弱的草本植物一定要挺过去；艳阳直射，你不管自己会不会晒黑，先想到去给刚刚发芽的茎杆打伞。
开始照料花园后，你对过去过分看重的事情没有那么在意了，但你不会再对弱小的生命和细微的变化熟视无睹。
祝我们的花园茂盛，植物茁壮美丽，园丁的生活最充实！
祝羽捷
本文作者：石康，作家；祝羽捷。
本文配图均由祝羽捷提供，版权属于原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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