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厦门园山
春花开了又谢,恍惚间已步入暮春,再不出门看几眼,春就老了。我素来不喜热闹,想起屋后的园山,此山不高,也没什么名气,攀登者寥寥。山上几无人为痕迹,树是天然的,花也是野的。以前常去看日出、等日落,近日胸中郁结,便独自一人上山,呼吸新鲜空气,寻访山中野趣。 山脚下有几块菜地,微风送来馥郁如人造香水的柚子花香。上了山,空气中混合着各种草木的清香,有别于花香,我不由得想起爱诗成痴的香菱,她说菱角花是香的,荷叶、莲蓬、苇叶、芦根等也都是清香之物。若非有一颗玲珑、细腻的心,如何能嗅得这些淡得若有若无、飘飘渺渺的香? 山上遍布相思树,树高且瘦,大多只有汤碗粗,枝干蜿蜒屈曲,叶子细长如刀。我第一次注意到枝条上冒出的鹅黄色绒球小花,像银柳,闻起来有一股奇香。传说古时有一对恩爱的夫妻,妻子被国君霸占,为了表明心志,夫妻双双殉情。国君大怒,将二人分葬,后来二人坟头各长出一棵相思树,树枝相接,树根合抱。因此,相思树又象征至死不渝的爱情。 鬼针草和马缨丹是最常见的。鬼针草的花瓣是瓷一样的白,娟秀清丽,散漫地点缀在灌木丛里,像是寻常人家的野丫头。马缨丹的花朵是橙红的,细细密密,攒成一团团,形似绣球。这些野花在乡村也十分常见,小路上、林子里,这儿一丛,那儿一簇,随意地生长着。至于萱草、女贞、山菅、酢浆草、九里香,久没见面,我差点认不出它们了。
葳蕤的灌木丛中,一朵洁白的花幽幽地开着,朝我暗送秋波。我移步花前,俯身闻了闻,浓得掸不开的花香沁入口鼻,直达肺腑,是栀子。与家养的栀子花不同,它枝干倒伏,与不知名的藤蔓缠绕在一起,多了几分野性。想起一位故人,他离开我时正是栀子花开的初夏,见花如见人,倍感亲切。
下山时,一朵纤秀可爱的牵牛花勾住了我的脚,嘱我以后常来。牵牛花幽蓝幽蓝的,轻薄似绢,温婉如纱,因早晨沾露才开,午时即萎谢,因此又得了一个名字——朝颜,听着像一位正值豆蔻年华的少女。卸下包袱,行走山林,仿佛沾染了一身仙气,浑身轻盈。
红橙黄蓝,没想到这座无人打理的荒山竟藏着这许多颜色,胸中块垒尽消,眼前一时明亮起来。回到俗世,一街烟火,仙气全无。但愿我能时常想起这山,时常记起在庸常的人间烟火之上,还有一片诗意的栖息地。
本文发表于2020年5月6日《厦门日报》城市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