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妈年年做风萝卜。

人老了,没得事做,牌技不精,上桌子就输钱,一输胸口就痛,那口气迂在胸口,半天都喘不上来又吞不下去,所以就下地。

脚底板跟泥巴一连通,气就顺到土里头去了,土地包容了那口怨气,再说了,土地有啥子容不下的喃?


白萝卜种出来上百斤,不敢卖,——本来种地就要遭她女说,哪还敢背着背篼儿去菜市场摆散摊?大舅妈拿水管子把这些萝卜冲干净,喊隔邻隔壁牌技不精的几个老孃孃一起切了,淘了,房前屋后地挂起喝风。


那些粗剌剌的萝卜条子,在凛冽的冬日喝上三四天的风,就蔫瘦了。
大舅妈背着蔫瘦的萝卜干挨家挨户送。


于是我家有了满满一格冷藏室的风萝卜。
大舅妈送不完,还要放到我家来,我说,大舅妈,装不下了。大舅妈说,你多挣点钱再给你妈买个冰箱噻,大舅妈这还有好多好吃的。

这样的风萝卜,泡胀开来,跟盐菜一起炒回锅肉很是要得,或者直接跟腊肉腊猪脚杆一起炖汤,风萝卜在腊油汤里焕发新生,绵软软地吃饱汤汁,那更是要得。

晚上很晚回来,切了几片五花肉,跟蒜片和蒜苗杆子生爆了,落点豆瓣酱和煮软的风萝卜同炒,中途加一勺黑豆豉。

风萝卜丝染了豆瓣酱,变成胡萝卜丝了,绵扯扯地,既有荤油香,又有豆类的酱香。
《东京家族》里的人在吃饭,我也在吃饭,谁也馋不着谁。

剧里剧外的人,栽萝卜的人,风萝卜的人,吃萝卜的人,都在端正正地过日子,端正正地,想过好这短暂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