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离开。
为何要离开报社
有同学问,你在做心理咨询之前是做什么的?我回答,在报社工作。对方又问,做了多久?我回答,10年。对方感叹,10年啊!一份工作坚持10年不容易。
这句话触动到了我。对啊,为什么我在报社待了这么久?作为一名非编制内员工,当时我们的收入只有正式工的三分之一左右,甚至低于在一般企业上班人员的平均工资;作为一个在特定人群面前有社交焦虑的人,我把自己的工作交往圈逐渐缩小到本部门内;作为一个内心还稍微有那么点叛逆的人,我不屑于在工作中抛头露面、争强好胜,因此也没有往上爬的野心和计划。可是,我如何在报社待了整整10年?
事实上,我在报社的10年,是一个不断回避和包裹自己的10年。从一开始外出跑新闻的记者,到不需要外出采访的要闻编辑,再到独自一人完成采编任务的情感心理版面主持人。这种工作模式的选择,让我和外界的连接从多到少,由浅入深。一方面,是在不断回避让我产生焦虑的人际环境;另一方面,也让自己逐渐靠近真正的兴趣所在——一个人的心理内在。这两者同时进行、同步发生。因此,有时我会感谢这10年的工作和生活,虽然兜兜转转,看似不太顺利,实际却让我找到了生命中真正想要去走的路。从这个角度来说,所有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当然,既然我能在报社待这么多年,那么这份工作必然也能给我带来一些好处。比如:1.工作相对稳定,收入也相对稳定,不用担心被饿着。2.任务相对轻松,工作时间自由,有时可以偷个懒。3.听起来这份职业社会地位尚可,满足家人和自己的小面子。4.有一家单位,让自己有一份归属感,说明我不是孤单一个人。
以上是意识层面可以立即探测到的好处。从心理学的角度深入去看,更重要的好处可能还在不容易觉察的潜意识深处待着。比如,可能我需要在这样一种堂而皇之的环境的庇护之下,把自己搞得更堕落、更糟糕一些;需要这种自我挫败,不允许自己太成功;需要借此来隐蔽地释放某些力比多和攻击性,等等。总之,不管是意识层面还是潜意识层面,我都获得了某些好处,满足了某些需要。
对于这些“好处”的需要,让我理所当然地、理直气壮地过起了日复一日的生活,把自己打造成一个回避社交生活的人。直到有一天,经过几年的心理学学习和个人体验,我打算离开这个环境,打破这种不良循环下的生活模式,做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在这之前,或许我连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是什么也不够清楚)。换句话说,当潜意识的“阴谋”渐渐浮出水面,“阴谋”也就无处躲藏,失去了效力。我不再甘心就此堕落下去,不再强烈而固执地寻求自我挫败,不再把回避和安稳当做应对焦虑的唯一救命稻草。
在做出辞职决定的那几个月,我犹豫很久,也做过很多主题类似的梦——跳下去,景色很美好,但有一定的风险;留在原地,虽然安稳,可并不是内心想要的生活。我多次在个人体验中和咨询师探讨这个问题,最终听从内心的动力,做了坚定的选择。
离开习惯的轨道很难
记得在我离职之后的第一天,有着和我一样合同工身份的同事兼闺蜜L曾试探性地问我,难道社长就没有多挽留你一次吗?她的意思似乎是,我并非真打算离开,之所以离开是因为社长没有真诚地挽留,我没有得到心里想要的重视和挽留,所以悻悻离开。
在我离职大半年之后,单位改制,合同工的待遇稍有提高。有一天,L再次试探性地和我说,单位里某某部门据说正在招人,你有兴趣可以问问分管的同事。她透露这个消息给我,或许心里有一个假设,假设我可能会后悔离职的决定。
我理解L这么说背后的原因,或许曾经我也和她想得一样——在没有更好的保障的前提之下贸然离开,前途未知,这样的选择真的好吗?可话说回来,正是因为图一个保障,我才在报社待了10年之久。难道我又要为了下一个保障,把自己生命缩小、揉皱,然后安放在这样一个外壳里?除了保障,生命是否还需要一点自然绽放的色彩?
离开已经习惯的轨道很难,改变原有的行为方式很难,在遇到问题的时候能从自身开始反省也很难。工作如是,生活如是,我们的人际关系亦如是。因为改变意味着对原有模式的背叛,这种背叛会给人带来内疚感。大部分时候,我们情愿缩在原有模式的外壳中,小心谨慎地度过一生。
离职之后一段时间,我租了一间自己的心理工作室,和不同的来访者一起工作,找老师督导,同时不间断地探索自己。面对特定的人群和人际环境,我依然有焦虑,只是这份焦虑已经减少了很多。
我从未后悔离开报社那个熟悉的环境,并非那个环境不好,而是我自身需要成长。我也从未像现在这样,如此坚定地走在一条自己选择并且热爱的道路上。余下的生命时光里,我都愿意这么干。
(采薇: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二级婚姻家庭咨询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