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姿多彩的太阳 (绚丽多彩的月亮)

《晒月亮》

朱小平

我说故乡无山无冢。

发小良说我说错了,有人居住的地方就有河山。

我们在回忆中找到了那座山。

有一个叫清明湖的村庄。村庄居民线后的幽深竹林旁有一座"荔枝山"。山是连绵起伏的一堆一堆的泥土。土里住着老睡不醒的老人。

不识字时只闻音,以为"荔枝山"上该长满了荔枝,其实是方言"义子山"的谐音。

我的外婆一生不识字,她对山上那些竖着的石板上凹刻的线条很是敬畏,那是别人家祖宗的记号。

白天,外婆眼睛里的那根线条,把我牢牢拴紧在她劳作的篱笆菜园里。夜晚,村庄晒谷坪场稻谷砌成"金子塔",塔上盖了石灰章。男女老少坐在村口一抱粗的苦楝树下晒月亮,守望着"金字塔",摇着蒲扇谈论天气和收成。

"星子稀,穿蓑衣;星子密,戴斗笠。"张家爷爷讲的。

"月亮长毛,太阳不牢。"李家奶奶讲的。

谚语是大人们预测明天的依据。然后根据天象安排明天的农事。

各家各户孩子聚拢嬉戏,大人放松警惕。

时鸡眠月皓,星光照旷野,百步见人。

我们跑到"义子山"边,抛舞着手里带奶嘴儿的白气球,白气球是发小良从*妈的他**"为人民服务"的黄布包里偷的。有一次他白天吹起,他妈足足追打他一公里。

西南风把几只白气球吹到石板背面一丛荊条上,荊条其实还有个好听的名字一一野蔷薇。可惜春天已过花已开完,只剩下一身刺。

三个白气球接二连三"啪一一啪啪一一",惊动了晒谷坪边上的大人们,百米冲刺速度赶来,三个"小祖宗"揪过去,跪到晒谷坪上晒屁股。

问:"爆炸声是不是从土堆里发出的?"

我们点头。

再问:"到底是谁放的鞭炮?"

我们摇头。

外婆怕了,这小忤逆子,怕是踩到别人家祖坟,祖坟显灵发怒了。当夜对着月光双手合十烧香道歉:"阿弥陀佛,菩萨保佑!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他们吧!"

第二天,他们的屁股红红的,我的还是嫩白的。外婆举着蒲扇把子做样子给菩萨看的。

外婆为了我,虔诚拜了菩萨又欺骗了菩萨。之后她每日过得诚惶诚恐。

我当初没好意思告诉她,那只是白气球破裂时的炸声。

我后来忘记告诉她了。

我再想起来要告诉她时,她听不到了,她也睡到了义子山。

而我,再也没有晒到过那样的月亮。

头顶着月亮看露天电影。是我童年心画上的一笔浓墨重彩。

太阳尚未落水,村小学操场边两棵光杆杉树之间,早已高高悬挂好一块床大的黑边白底幕布。

奶奶的砂锅底炒着新出的蚕豆,摊开在竹筛子里冷却,我焦急地在筛子边跺脚。

大姐二姐扛起两条长木凳冲出门好远了。

哥哥手上拿一根刮干净的甘蔗,学着电影《少林寺》夜叉棍招式:扫、拨、戳、劈、撩、点,紧跟其后。

三姐走几步又返头催我:捂紧口袋赶紧跑呀!

捂紧口袋烫腿,手摆不起跑不动啊。

就算走得不快,每回也都能赶上电影的加演序幕,甚至还能去放映员表叔的话简里"喂喂喂"三声,在幻灯片下跳两下羊头手指舞。

加演短片我看得很投入很认真。

我知道了他处有不同的生活。

豆牙儿式的小苗"蹭蹭蹭"长成参天大树。

花苞骨倏忽炸裂开来。满荧幕的花顷刻盛放。

穿背带围兜裤的短发女司机,开着拖拉机行驶在一丘大田上。这图,我在大姐为我买红绸头绳的那壹圆钱上见过。

扯秧、插禾、割稻子,切切切几个画面变成香喷喷的白米饭。

时间在电影屏幕上快得跟电光的影子一样。

正片开始,哥姐们忘记了我口袋里的蚕豆,还不许我嚼着发出嘣脆声。

巜侠女十三妹》是唯一一部从头到尾我没打瞌睡的片子。

想当侠女的遐想,像刚炸响的烟花焰火一样冲向天际,闪耀夜空。

很多次电影收场,我睡得跟货物一样沉。尽管三姐背着我在她背上一颠,蚕豆就洒去一些重量在路上,但她还是感觉越来越背不动。

三姐说当时真想把我卸载下来,丢堤坡边草地上,一个翻身滚下河。

但她放不下。

妈妈每晚做衣服回来,都会用手电筒照到床上清数,五个手指一弯,少一个小满指,这个家谁也别指望安眠了。

我有预感:哥姐们再也不会带我去看电影。

据小道消息,隔八里二村有户人家的儿子考上大学,母猪下了二十个崽,会放一场电影庆祝此二喜临门。

哥姐们避开月光沿屋后抄林间小道,悄无声息溜去,撇下我在奶奶家窟隆蚊帐里喂了一夜蚊子。

次日清早我问三姐:"昨晚看了什么电影?"

"《小英雄跑白路》"。三姐笑得隐晦我看不明白。

"是枪战还是武打?"我追问

奶奶提起那口炒蚕豆的砂锅,笑我傻到底了。

有喜的人家,那一晚放的是哥姐们最不爱看的草台子戏,老头儿唱的"呀呀"叫的皮影戏。

好多年了,我仍在寻思巜小英雄跑白路》这部电影,有着怎样的情节?

那夜的月亮经常回来,在我的梦里,我们怀着往日的欢欣,彼此凝视。

我在爱照镜子爱穿粉红裙子的年纪,路过一些他乡。

有年 中秋后一天,我在北海银滩上见到了一轮洁净透亮的玉盘月。

玉盘把那湾沙滩映照成一片故乡雪野。海已干涸,好像是专门迎接我这只"旱鸭子"的。底色是几个偶然邂逅在异乡的年轻人,烤着肉串把酒言欢。

感觉有双深邃而炽热的眼睛在我周身穿梭。

那时我还不惧热闹,但也不易迅速融进人群。举杯佯装,敬了月光。

母亲告诫:出门在外,凡事小心,保持矜持与清醒。这也让我有些悲观的远见。

我想起了天明之后的火灭灰飞,想起浓醉不消残酒,想起曲终人必散……

烤架里的木炭红红黑黑。背景时而喧嚣时而静谧。我总觉得那夜的月亮美得不真,像海市蜃楼。

不可依靠的凉风灌入裙衫,皮肤上的汗毛生长,秋夜的清冷弥漫开来。

我陷入莫名的忧伤。席地缩手而坐于一侧沙地。

一件深蓝色的厚重夹克披身,衣服口袋白胶布盖上印有:广西桂平某空军部队番号。

机械地站起转身,高跟鞋嵌进沙子,我的下巴与他的肩膀齐平。

我们毫无目的地漫步沙滩。他是远房表姐的男友的战友,益阳沧水铺人,比我大两岁,毕业于桂林某军校机械机电专业。

他讲得多,我听得多。

他说他一直就在地上踏实走走,没开过一次飞机上天。这句话逗得我前府后仰笑起来,衣服滑落在沙滩上,我捡起来还给他。

战友在车窗口召唤他归队。他匆忙抓起我的手,咬开笔头,把他的地址和名字写在我掌心,叫我一定来信。

目送他挺拔的背影远去,掌心好一阵痒痒难耐。

也许是那件衣服太过温暖,也许是一切来得突然,我的心激跳紧张。一紧张,我就手心出汗;一紧张,我就习惯握紧拳头,手里的墨迹洇发,黑糊糊一团。

定居广西的远房表姐前两年才知道这事,她嘲笑我没用,到手的幸福都把握不住。

其实人生的幸福不止来源于爱情。每个阶段都有每个阶段的美好。

那样圆满的月亮,人生难得见几回,本就只是点缀而已。

去年秋天的某个傍晚,我在河堤走路,忽然接到好友霞的电话,邀我去她家闲坐。

霞是我儿时同学,现在是同学之中惟一的画家,是甩我十五座城之远又最贴近我心魂的闺蜜,她刚从景德镇画瓷回来。

循着她青葱玉指在灯下一点,我的目光落到她客厅的锦毯,毯子上躺着一地坛坛罐罐。

茶杯酒杯咖啡杯花瓶,任我挑。

岁月的车轮已经把我碾压出一身凹凸不平辙痕壑迹。我成了一个粗糙的人。饿了,狼吞虎咽吃素菜白饭;渴了,大口咕噜咕噜喝凉白开。

我问她有没有瓷饭碗,我常在洗碗时跑了心,拿捏不稳,打缺了几个。

她请家里的保姆阿姨出来,洗了两只盏瓷宫碗摆上茶几。

那碗色泽光滑润亮,敞口外撇,深腹丰圆,造型美观。

碗内是她写意的两幅瓷画,古装斗笠长须老者,一幅像是带月荷锄归,一幅像是垂钓蓑笠翁。

泥土、釉料、清水、烈火,交融凝合,再经她的画笔升华,成了陶,是陶渊明的"陶",更是陶醉的"陶"。

拿这样高雅精致的瓷碗日常吃饭,于我,是不是觉得有些糟踏?

既来之豪宅则安之沙发,喝一碗清茶。

她沏的是白霜虅茶,含有改善睡眠的黄酮。

茶壶滤掉茶叶渣,流出淡绿清亮的茶水,碗已不再是碗,是一轮晃荡的明月。

唐宋的诗词穿越时空而至,住进碗里的月亮。

我最先看到李白举头望明月举杯邀明月,停杯问月来几时,最后捉月成仙而去。他狂饮、豪赌、一掷千金、极富天赋才情,一生*情纵**于山水酒色声乐之中,今有几人敢追?

霞别墅窗外的金桂树枝头,几声鸟鸣扑翅掸进一室桂香。

我们一碗接一碗地享受着茶与花的交香。

清风半夜鸟鸣, 眼前一闪"明月别枝惊鹊"的情境。

中年被免官职的宋朝将领辛弃疾,漂泊*途征**,月夜路过上饶黄沙岭乡村,望清幽月色,观恬静稻野,满心安然。写下婉约名词《西江月》,读不出一丝半毫的愤世哀怨。

人的心境是否豁达通透,往往表现在落魄逆境时的从容态度。

霞小抿着茶水,一个劲地叫我评她的画。

她说很迷茫,画笔好像卡在瓶颈里没有突破,没有进步。

一再催问:"有没有进歩?相比十年前,或者,相比五年前呢?"

我说任何艺术都是造境。境由心生,心里想着什么,看到的便是什么。

霞看到了自己停滞不前,坦荡说出自己没有进步,这就是"心境"在进步啊!

她豁然开朗。快速地进步总会少些磨砺,缓慢地进步多了积累。有时候,也需要停下歇歇,回过头去思索出现的疑惑。

此刻,不妨沉静下来,好好品赏这碗中的月亮。

朱小平于2021年4月

此文已发《散文百家》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