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住在一个二线城市的老城区。
一个城市的老城区,可能是它的灵魂。它的烟火气它的历史它的斑驳它的琐碎人情,都在这一方小小天地。
我喜欢老城区那些上了年岁的梧桐树,巨大的树冠投下的树荫给人一种年代的安全感。历史感,本身就是一种能给人安全感的特性。5000年中华文明,最古老的大学,80岁的老爷爷……
年岁的增长,也是一种信赖感的增长。

我住在一个二线城市的老城区,老城区里的一个老小区。
没有物业,没有保安
陈旧的楼道布满灰尘,木质的楼梯扶手想来从来没有人会去扶,
因为太脏了。
这里是几十年前国有自行车厂的工人宿舍,很多40平左右的小房子。那时候能进厂里应该是铁饭碗了,很让人艳羡的那种。
现在这里空了。
我说的空不是指没有人,而是它的原住民们都离开了。城市的土著奋斗的2、30年的,都搬去更好的新城区、更高级的小区、更大的房子了。
这里住的都是一些为了学区房暂时委屈的一家三口、为了工作暂时委屈的新兴职场人。
这里没有原住民了吗?
也不是。
这里还有一些老人,恩,头发花白70岁上下减10的那种。
他们年迈无力,没有工作,没有家人陪伴,没有业余生活。
日子,对他们来说,
就是流水划过眼前,是一帧一帧接近尾声的电影。

每次我上下楼,无论是早上还是晚上,就看到
他们就一直坐在楼下的平台,坐在楼道门口,一人一个板凳,仿佛从早坐到晚,没有言语没有表情。
就这么静静的等待着,等待生命的结束,死亡的到来。
偶尔有些年轻点的60岁大妈闲聊,但让我每次目光停留的是那些真正的老人。70岁以上没有劳动能力头发花白的老人。
他们仿佛与世隔绝了,静静的坐着,也没有看向什么东西,目光是放空的。
偶尔上下楼梯能看到他杵着拐杖艰难的爬楼梯
有一次遇到一个年迈的老奶奶,瘦瘦矮矮,皮包骨头,她的老闺蜜拉着她,艰难的把她拉上一个台阶,两个人就这样搀扶着蹒跚着上楼梯。
也许是因为行动不便,大部分时间他们只是坐着,什么事也不做。
人,老了,就是这样吗?
我想着。

有一天回家,看到楼道口摆满了花圈,楼道里响起了哀乐。我留意了一下,是一楼中间的人家有人去世了。没有听到任何哭泣声,路过门口的时候他们的门开着,几个成年人头戴白布在站着聊天。
也是,毕竟年老逝去,是生命自然的终结,自然而然没有痛苦,这是好事。
我心里猜着,去世的是哪一位。
第二天下楼梯的时候,哀乐奏了起来,一群中老年人聚集在楼道下方,看着摆花圈的地方。
他们沉默的看着,脸上带着怜悯的哀戚,间或有几个人讨论几句。
“我还看到过他买菜呢……”
“一个老头子……”
“头发白完了……”
“上楼梯的时候遇到过他……”

这些人彼此之间或许不认识,但因为死亡这件事聚集在一起讨论几句。他们都不年轻,年龄都在60岁以上。他们都看着花圈的方向,脸上是沉默的样子。
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聚集在一起,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凝视着久久不愿离开。
从言语中我知道,这个逝去的人,和他们之间也并不认识,只是住在一个小区见过面。
他们的话在我脑海中勾勒出一副模样,一个白发的老头坐在椅子上沉默无言,一个杵着拐杖的老人艰难的上楼梯。这是他,我想我知道是哪一位老人了。
他们在看什么呢?
我相信这并不是中国人凑热闹的本性。
因为这是未来,这是十年二十年,甚至是几年后,他们也会遇到的事情。
他们看的,可能是对自己未来的已知吧。

丧事办完,一楼中间那户人家开始搬家,很快就搬走了。
这间屋子就空在这里,门是打开的,只有一个铁制纱窗门关着。
偶尔路过的时候,我就抬眼瞅进去,偶尔一两次看见有人在家,门也不关,因为是不住在这里了随时会走吧。
屋子里空荡荡的,留着几张木桌子。
后来,我就没看过这户人家了,只是每次路过看见敞开的门和空屋子
让我想起这个老人和这家人。

假期我回老家,农村的家乡是我童年记忆里的乐土。
这里有我成长的记忆,有欢笑有眼泪。
这里树木葱葱,有栀子花和月季,有池塘的鱼和虾,有天空明亮的银河和夏日里日夜不休的蝉鸣和蚊子叫。
农村的路在我上高中时就修好了,骑着小电驴在乡间水泥路上,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稻田和村庄,高兴的我都哼起乱七八糟的小调来。

当我进入村庄时,路边的叔爷在田里劳作(其实我也不知道应该尊称什么,因为老家亲戚众多,我又时常不在家),我远远的打了声招呼,路另外一边有一个小屋,三两个亲戚坐在门口朝我询问了几句,无非是,这么大了,变好看了这种话。
我笑着答应着,心里浮现一个念头:许久不见,她们都老了好多。
再往里走,我遇到了邻居二舅,二舅虽然辈分上是舅舅,年龄上其实和爷爷差不多,大概70岁的样子。他瘦了,变矮了,整个人很干瘪,头发稀少,脸上都是皱纹。他带着陌生和客套的笑意和我打招呼,手上捧着一只碗。

他的妻子,二舅妈,是村子里有名的好人,我小时候和爷爷一起生活,也颇得她的照顾。二舅妈去年去世了,因为生病。二舅家的孙子小时候还曾是我的玩伴,但他长大后孤僻了一些,我们就不再说话,他现在在城市里上班,刚毕业一年,很少回来,但其实回来他也在家里待着不出门,所以我也不知道,一般一年就过年的时候看到一次。
二舅家的儿子长年不见人影,我们也没人关心。因而此时就剩二舅一个人在家里。
不过我还是问了一句:“石头在家吗?”
二舅笑着摇头,笑容里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慈善讨好的样子。“没有,假期没回来呢”
我有点感慨时光。
我小时候可怕二舅了,他很凶,从小到大就听着他对妻子、儿子、孙子的训斥和责骂长大的,因为我们是邻居嘛。
还记得他家有颗梨子树,很甜很多。每到成熟的时候我们小孩都去他家,拿竹竿偷偷挑落几个吃。有一回他们谁偷吃了梨子,我站在他家梨树下,他便怀疑是我,没指名道姓的凶骂了几句。在村子里也经常能听到他和其他人家的叔叔婶婶吵架,互相对骂。
我害怕的这样一个人,今时今日,也老了。

到了家里,爷爷不在家。我打开大门,走到门口看池塘。另一边隔壁的二叔家大门紧闭,我才想起来二叔家的婶婶也去世了,以往她看到我回来总是会大声热情的招呼我几句,向我问些家长里短的琐事。二叔不知道是否在家,他也是很热心的喜欢询问我的人,尤其喝了酒的时候,抓着我不放地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的?放假了吗?回来待几天?看过你哥哥吗?
哥哥是他的儿子,曾经我和哥哥在同一个城市生活。
但二婶去世后我再见他,状态完全颓了,眼睛里布满*血丝红**好像随时会哭出来一样,看到我笑笑,不是那种爽朗的笑了,是软弱的笑,那种面对人生不知道如何处置的软弱的笑。他也不再抓着我说话了,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看着别人说话,自己静呆呆的坐着。

整个村庄好像空了。
我想去找小伙伴玩,但他们都已经在外地上班。
他们的父母也在外地。
他们的爷爷奶奶大多已经去世。
小孩呢?没有小孩,小孩都在城市上学了,没有人在农村上学。
以前我们那一代留守儿童很常见的,也是学校的关注对象。爷爷奶奶带着孙子孙女,留守在偏远的村庄,过着淳朴、原始、天然的生活。那时候的村庄,是有烟火气的。一到了吃饭时间,炊烟袅袅,满村子都是老人的喊叫声,他们那时候还年轻,60几岁,还在做农活的年纪,声音洪亮,能穿透整个村庄。
我小时候就是在这样的声音中长大的。

但是现在没有了。因为我们这一代长大了,不会让自己的孩子留在农村,我们的父母也不会再留在农村。大家都知道,做农活没有出路的,没有钱,很辛苦。人们都去城市了。
城市化进程很顺利,我们都去城市了。
所以等村子里几个仅存的老人去了,这个村庄,还会有人吗?
荒废的屋子长满杂草,通了水泥马路装了路灯也就过年的时候有人经过,没有人了,这些东西有用吗?

以后,村庄都变成了集体农庄,楼建高,面积变小,我们不过是住在乡村的小区。那些种着菜,串着门,在夏日树荫下乘凉聊家常,在小溪洗澡打滚,在夜晚的星空下躺凉席听长辈们絮叨的日子,都一去不复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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