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地产三哥

“北平人的财产观念是有房产。开铺子是山东山西——现在添上了广东佬——人们的事，地亩限于祖产和祖坟，买空卖空太不保险，上万国储金是个道儿，可是也不一定可靠，只有吃瓦片是条安全的路。”

——老舍先生1933年8月出版的小说《离婚》

1930年代，北京市民的理财思路非常清晰：

买空卖空的股票、商品、期货交易太不保险；

万国储金类也不可靠：它类似于今天的自设资金池的P2P金融、有奖*储吸**，当时的万国储金会如日中天，也就是在1933年，经济学家马寅初首先在报纸上对其类似庞氏*局骗**的黑幕给予了揭露和批判。

最终还要靠房子：吃瓦片儿，就是指靠出租房子获得收入，这是当时北京中等收入以上家庭的首选理财渠道，和今天一样。

在1930年代，还有一大群的失地农民、失业工人在北京谋生，1929年《市政统计公报》19期统计，北京市籍贯人口38.6万人，只占内外城总人口的40%，剩下的都是“北漂”。

这些人在干吗呢？

很多人在拉洋车。

1930年代的北平，“最易谋得之职业唯有拉车，既无需资本，复无用练习......，各种失业之工人，无论有无技能，莫不暂以之为栖身之所。”（见陶孟和著《北平生活费之分析》）

一、骆驼祥子的房价收入比：30比1

在陶孟和1926年所著的《北平生活费之分析》中，48户家庭的收入在10-30元/月，食品费用占据70%的支出，燃料费占10%，其中近一半的家庭入不敷出。

人力车夫行业家庭就在其中。

1933年，人力车夫年均收入120元。

老舍先生的《骆驼祥子》中，勤劳的祥子一门心思的拉车、省吃俭用，三年时间，存够了100元，买了一个漂亮的新车。

我们帮祥子算一笔账：

这样算下来，省吃俭用，没有任何其他应酬和消费，三年时间能买辆新车，就能变成上等车夫。

至于买房，《骆驼祥子》中提也没有提过，大概在老舍先生潜意识中，祥子买车尚有可能，买房是痴人说梦。

根据1928-1937年北平晨报登载的售房信息，房价低的大概一两千元，高的大概数万元。买房对于年收入几百元的大学教授、民国政府的高级公务员不是难事。

但是对于骆驼祥子来说，每年极度的省吃俭用、辛勤劳动才能结余30多元，如此这般努力30年，才能在北平买个最便宜的一千元的“刚需”用房。

祥子是个破产的青年农民，没有“六个钱包”，那时候也没有按揭，所以，北京买房这件事情是永无可能的。

那他住在哪里呢？祥子没有结婚之前，住在车厂里面，应该是免费的。

结婚之后，他和虎妞住在大杂院，按照陶孟和的社会调查，人力车夫家庭的房子是租住的，租金平均每年7.63元，租金并不高，只占收入的10%不到。

但这是怎样的居住条件呢？

大多数家庭只有一家住房，面积在6-10平米左右，其中一半被炕占掉了。陶孟和先生调查的48户人家中，仅有11户的屋顶不漏雨。

二、杭州网约车司机的收入房价比

骆驼祥子只需给租车厂一笔不多的押金，就能拿到车子，然后每日交份子钱即可，按照《北平人力车夫生活情形》，车厂里面有包整天的，份子钱在40铜元到90铜元，包半天的份子钱是30铜元到70铜元。

人力车的租金占拉车收入的接近一半，如果自己买一辆车就把这个省下来了，日常收入也能提高不少，算是上等车夫了，祥子也是这么想的。

这有点类似于今天的网约车，入职门槛不高，今天也有专门提供车辆租赁的公司把车租给没车的网约车司机。

三哥和几个网约车师傅随便聊过天：

在杭州租一辆中档的三厢新能源汽车，月租金大概4000元。每天干13、14个小时，每个月的毛收入大概是12000，除去所有的花费，能存下来6000元。

按照师傅们一致的说法：如果肯吃苦，收入会高，盒饭在车上吃，甚至就在马路边、稍微偏僻的马路边小便。

今年过年的时候，遇到一位来自湖北黄冈的师傅，32岁，春节没有回老家，因为在杭州过年还有1000块钱的补贴，回去过年加上隔离，至少两个月不能工作。

他说，在杭州一年能挣7、8万，每个月连吃带住2000块，老婆在老家带小孩。2000元连吃带租房，可以想象他在杭州吃、住大概也就是温饱水平。

这样的收入在杭州买房是不现实的，房价收入比至少也是30比1，和骆驼祥子当年在北京差不多。

幸运的是，他能实现黄冈买房的梦想，大约70-80万就能把家安在黄冈市里面，这是这位来自农村的高中毕业的小哥的长期奋斗目标。

在杭州他会想老婆和小孩，去年因为疫情4月份才出来，来回也不方便，他出来后再没回去过，很想家。但是，如果回黄冈安家，干什么工作才能有每年7、8万元的收入呢？

这个矛盾，他暂时还没有解决办法。

无论如何，他比骆驼祥子幸运很多，有家，还有一个明确的、可以实现的目标为之奋斗。

就像祥子那样：

“那辆车是他的一切挣扎与困苦的总结果与报酬，像身经百战的武士的一颗徽章。”

为了这颗徽章，可以暂时放下天伦之乐，埋头工作，把爱放在心里。而且，老舍先生说：“爱与不爱，穷人得在金钱上决定，情种只生在在大富之家。”

三、长沙货拉拉事件：时间、钱、生命

祥子第一次丢车后，为了多挣些钱，不肯失去任何一次生意，于是开始和别人抢着拉车。

对渴望挣钱的祥子来说，时间就是钱，钱就是命，命就是狗屎。

这时，原本善良的祥子内心是矛盾的：“……有许多次，他抢上买卖就跑，背后跟着一片骂声。他决不回口，低着头飞跑，心里说：‘我要不是为买车，决不能这么不要脸!’”

网约车时代，大家也抢单。

比如那个货拉拉的司机，按照长沙警方3月3日的通报，他抢了下一单，他走了近路，近路可以节省时间。

以下是笔者对长沙警方客观详尽的事实通报进行的个人推测：

• 周姓司机走近路的目的是抢了下一单。
• 抢了下一单的原因是这一单没挣到什么钱。
• 没挣到什么钱的原因是因为这一单等待时间太长。如果不出意外，整个搬家运输过程耗时间大约1.5-2小时，带来的毛收入51元，这个时间成本和货拉拉整体的平均客单价显然是不匹配的。
• 同时，因为没挣到钱，货拉拉的周姓司机语气也不友好，从而导致车姓女孩警惕、误判直至跳车。

据新京报报道，周姓司机初中学历，2013年开过一家面积七八十平方米的餐馆。2016年左右饭店关闭，此后，他在饭店做过专职厨师，后来又做货拉拉的司机。他在长沙有房有车，微信头像的照片是他老婆和孩子。38岁的周姓师傅应该是个努力的人吧。

遭遇不幸的女孩是一位非常勤俭的姑娘，租住在一楼夹层，花了半个多小时，先后搬了15次，大概就是为了节省那点搬运费。

对渴望挣钱、存钱的人来说，劳动力和时间加在一起，就是钱。没穷过的人大概不知道这一点。

最后

老舍先生说：“苦人是容易死的，苦人死了是容易被人忘掉的。”

祥子立志买一辆车自己拉，这个目标在实现、破灭中轮回几次，终于在熟人、亲人、爱人的消失和死亡中完全破灭，他也因此丧失了对于生活的希望和信心，从上进好强而沦为自甘堕落，“被生活的磨盘碾得粉碎”。

人生不是电脑程序，没有进度条，即便有进度条，可能也会突然蹦出来一个ERROR页面：“无法加载，请稍后重试”。有时候甚至会黑屏、蓝屏。

但是“那些斗落了大腿的蟋蟀，还想用那些小腿儿爬呢。”

弗洛伊德说过：努力地工作及爱人，只要能做到这两件事，其它的事就没有什么困难。

我确定如此。

（正文完）

参考文献：

陶孟和，《北平生活费之分析》，商务印书馆，2011年

老舍，《老舍全集》，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年

何婷，老舍前期作品与当时北京社会生活研究，北京文博文丛，2015年

唐博，清末民国北京城市住宅房地产研究（1900-1949），中国人民大学博士论文，200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