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惊叹开栏语】
浩如烟海的历史间，有先贤的脚印，亦有普通人的生活。
在日复一日的劳作中，人们发现了天空与大地的规律，知晓了风的方向，归纳出日月星辰的走向，总结出指导植物种植的24节气，种植这个农耕文明的秉性，在历史传承中愈发鲜明。
时至今日，当国人探索的脚步已经踏入太空，社交媒体上“月球究竟能不能种植？”“火星的土壤怎么样？”依旧是大众最津津乐道的话题。
在漫长的过往中，人们在生活中发现美，追寻美，诞生了有关自然界和宇宙的知识，产生了传统艺术和实践。一代一代人们适应周围环境以及与自然和历史互动，这些文化传统被不断地再创造，最终形成了满足人类相互尊重的需要和顺应可持续发展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2022年10月1日起，甘肃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推出非遗美文欣赏栏目“一声惊叹”，自混沌而来的这一声惊叹，划破了人类直立行走之前的漫漫长夜，于是，爱与工具、大地、技艺一同诞生。
那么，此刻，我们与非遗共在。
有人说黑陶是土与火的艺术，是力与美的结晶；有人说，黑陶是诗意的存在，是精神的享受。
黑陶上光芒迷人
作者：草川人
一
冬日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让人感觉到这不是冬天，而是繁花十里的春天。阳光照在众多的植物上，照在一墙书籍上，似乎唤醒了我的睡眠。有一束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一只黑陶花瓶上，反射出了一种令人匪夷所思的幽光，让整个屋子充满了神秘的诗意，甚至幻想。沿着这朵幽光，我仿佛进入到五六千年前的某个生活场景。
公元前六千多年前，大地上鲲鹏展翅，鸽子翱翔，人们围着一堆熊熊燃烧的烈火，一边舞动一边烧烤着食物，动物的脂肪变成油滴，没入烈火中，让火光更加精力旺盛。有人手捧着一只黑色陶罐，从河边端来一盆清水，准备煮一些没有烤完的肉。此时的大地，一片祥和；此时的人间，弥漫着吉祥如意，盛满欢乐的笑声。
宁封子坐在一座茅屋下，正在研究或欣赏一只巴掌大的黑陶。看着看着，突然捡起一根筷子粗细的树枝，开始在地上画了起来。不知道他画得是什么，枝头的鸟儿们纷纷落了下来，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他似乎很开心，笑容堆满了面庞。此时，篱笆门开了，有人从远方赶来，专门来拜访他。简单的寒暄之后，他和客人开始讨论起来。
来访的客人说，自己也是跟着他的方法学会了制作黑陶，并且经过多年的研究和努力，在烧制黑陶时能冒出五种彩色的烟雾来。宁封子虽然是黄帝封赏的负责制陶之事的官员，一直从事着制陶烧陶的活计，让整个天下人几乎都用上了黑陶，并方便了人们的生活，可他还没有听说过，更没有见识过在烧制陶器时能冒出五种不同颜色烟雾的烧制方法。他越听越入迷，越听越有味，就连那张脸上也表露出了敬畏的表情。
来访的客人说完这席话后，把这种制陶方法传授给宁封子。但令来客没有想到得是，宁封子突然把院中的柴火聚集在一起，开始焚烧自己。人们谁也无法阻挡住宁封子，而且发现他的身体能随烟升降。人们最后察看烧剩的灰烬，还可见到宁封子的骸骨。人们把宁封子的骸骨葬在宁北山中，因此后人称他为宁封子。为了纪念这位把利国利民的制陶技术传授给千家万户的发明家，人们尊奉他为“陶神”、“宁封真人”。
这是出自《搜神记·卷一·宁封子》和《列仙传》中的一个神话故事。但这个神话故事却明确地告知了人们，黑陶是宁封子发明的，是他让黑陶进入人间烟火，是他创造了中国历史上的奇迹，推动了人类文明的进步，是他让整个华夏大地至今闪烁着瓷器般精致的光芒。宁封子，是中华陶业的祖师爷，被黄帝封其为“陶正”，是“陶瓷三圣”之首，是受历代窑业供奉的“陶王”。
二
从远古的幻境中慢慢走出来，回到了现实中，那一束光芒已经从桌子上那只黑陶的花瓶上移开了。从瓶口垂挂下来的一枝绿萝，叶子油绿，枝条舒展，仿佛一条绿色的微型瀑布。它似乎得到了这只瓶子的恩赐，和日复一日的关怀与祝福。
突然想起了这只瓶子的来历，和酒有关。三年前夏天去嘉峪关，看完天下第一关，欣赏完大漠落日圆之后，被当地一位酿酒的师傅接到了他的家中，让我去参观他的酿酒作坊。作坊四周阡陌纵横，绿树成荫，蛙声成片，是一块不错的风水宝地。其时正是农历六月中旬，晴朗的月光洒在作坊小院中，照在一只只巨大的黑陶坛子上，显得格外宁静。
他告诉我，这些黑陶坛子中都装着这些年来酿的酒，最远的有十年前酿制的，已经属于老酒了。我想，用五谷杂粮和日月精华酿制的佳酿，只有装进这样拥有人类文明的黑陶坛子进行保存，才会越来越香。这种坛子哪怕空着，都像是装满了古老文化的琼浆玉液，甚至都飘荡着神话传说的仙气。酒装在这样的坛子里，会得到更古老的祝福，会得到更诗意的照耀。
我们边走边说，进入了他的酿酒作坊里，四处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香味，弥漫着粮食醉了之后闪烁出的气息。地上除了几个较大的发酵池外，是各种型号的黑陶酒坛子，简直多得数不胜数，几乎围满了四周的墙根，有些还被码放了起来。这种情景，若不是有扑面而来的酒的清香味，可能会被误认为这是一个烧制黑陶的作坊呢！
一边走，他一边给我介绍酿酒的方法和过程。当我再次问到这满地的黑陶坛子时，他依然说里面全部装满了酒，不过基本都是去年新酿的酒，密封好装进坛子里，随着时间的推移，味道会越来越香，越来越纯。怎么能不香呢？怎么能不纯呢？古人不都是用这样的方法和这样的黑陶坛子来装酒的吗。
从作坊出来，他开着车，我们去酒店吃饭，车子在月光下的田野乡路上拐来拐去。由于天气炎热，我开着窗户，一股农作物在夏天特有的气息随风而来，那么熟悉，那么纯净。这种气息也是最原始的农耕文明的气息，和黑陶坛子上闪烁的光芒一样古老。
一刻钟后，我们到了酒店，有三五朋友已经在酒桌前等待。他从后备箱里抱出了一个箱子，正是他自己酿制的“北沟烧”。他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只只精美的黑陶小坛，瓶身精致迷人，还都是二两装的，如果喝完，就直接变成了分酒器。菜早已经上来了，可我闻到用这种黑陶坛子装的酒，香气已经飘散开来，得先品一口酒再吃饭。我端起酒杯，先闻了闻，再用舌尖舔了一下，而后一饮而尽。酒比较烈，但回味无穷，从牙齿缝隙里最后能渗出淡淡的甜味来。
我想这酒，不仅有粮食的味道，还有日月星辰的味道，有雨露的味道，也有黑陶坛子中渗透进来的传奇味道。那晚我们推杯换盏，直到尽兴，直到月明中天。起身离开时，已经有了几分醉意，但还不忘将那只最精美的黑陶坛子抱在怀里，想第二天带回兰州，放在家中插花，用来培养绿萝。
最近这几年不知道怎么了，像着了魔似的，只要和三五朋友在酒桌上喝酒，目光总是先要去看看酒瓶，看看是不是黑陶坛子。有次和一位诗人朋友饮酒，好家伙，他拿了一坛子二斤装的酒，那黑陶坛子精致得甚至可以写一首诗，不仅样子好看到无与伦比，坛子表面更印有某种图腾，仅仅看一眼就会喜欢上。那次酒散，几个人争抢那只瓶子。非常可惜，我下手太迟了。
三
黑陶不仅仅是一种文化，回过头来仔细品味，黑陶其实是一种精神的存在。一路走过了五六千年的漫长岁月，早已经成为国人精神和血脉的一部分，始终在国人浩瀚的文化中闪耀着澄明的光泽。
黑陶，诞生于新石器时代，有黑如漆、声如罄、薄如纸、亮如镜、硬如瓷的美誉。在大溪文化、屈家岭文化、龙山文化遗址中均有发现，其中以大汶口文化为最早，距今6000年左右。这时期的黑陶以素面磨光为最多，带纹饰的较少，有弦纹、划纹、镂孔等几种。1928年，黑陶首次发现于山东章丘县（原属历城县）龙山镇城子崖，其文化遗存被考古学界称为“龙山文化”。据放射性碳素断代，其年代为公元前2500至前2000年，以黑陶和灰陶为典型标志。
根据资料，黑陶文化是黄河流域文化，以其深厚的历史底蕴和丰富的人文内涵，构成中国文化的渊源龙脉。进入现代生活之后，失传四千多年的先进陶艺技术，历经几代学者六十余年的不懈努力，终于在1989年将黑陶的制作工艺完全破译，并且在传统黑陶艺术的基础上，不断有所创新，从而使黑陶这一远古的艺术获得辉煌的新生。
令人没有想到得是，位于甘肃中部的兰州，同样有黑陶的存在。经过多少年的不断努力和发展，红古黑陶制作技艺已经成为甘肃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
红古地区是马家窑文化的发祥地，因为有着丰厚的煤矿资源而闻名遐迩。在封建社会最鼎盛的时候，窑街还是一处小有名气的“瓷镇”。据《红古区志》记载，窑街制陶业可以追溯到清顺治五年，即1648年。当时，当地的黑陶制作已经形成了一定的规模。根据考证，黑陶在齐家文化时期传到了红古区，年代为公元前2000年至前1900年，是继马家窑文化之后发展起来的，主要分布于甘肃、青海、宁夏等地。
关于黑陶的制作技艺，由于过于复杂，在此不再赘述。有人说黑陶是土与火的艺术，是力与美的结晶；有人说，黑陶是诗意的存在，是精神的享受。不过“黑如漆、声如罄、薄如纸、亮如镜、硬如瓷”的黑陶，不管从哪个角度去欣赏，都令人心动，使人着迷。黑陶是一道道明亮的祝福，照样着这片古老大地上的城市和村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