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稼的风景 /宇鹏

七月,天热得火烧火燎。也正是长庄稼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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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野渐渐丰腴起来,地楞地畔不知什么时候已成了一片浓重的深绿,山饱满得像孕妇。沟道里,路隐在庄稼的丛林之中,寻觅不见。一片片绿、一道道绿、一坡坡绿、一山山绿。绿的是山坳、绿的是河川、绿的是山坡。突然飞起一只野鸡,惊得山沟洼扑楞楞地响,又很快隐没了。此时,庄稼长得插不进人身,地自然早已锄熟了三、四遍。山坡上下来一群羊,白的像棉花球滚下山坡,很快隐于路里,不见了身影。却传出赶羊人的吆喝声,声音从绿中传出,看不见羊,也没有人影。却见那羊铲长长的杆在绿坡上移动,像绿水坡上的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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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发现这庄稼地的美来,不是三月的青草时节,不是那绿漾漾、茂盛的庄稼长得齐腰深,而是这七月时节。此时,庄稼长得漫过了一切,遮住了一切,忽然发现,村子也不见了,什么时候消失的?就是这庄稼长起来的时候。村前的石碾石磨石墙石窑消失了,村前的大柳树根杆也消失了。消失的是一切静的东西,消失的是一切动的东西。野兔、山鸡、野鸡,一切一切的野物鸟禽都消失了,只能闻其声,不能见其影踪。咯咯、咕咕、呱呱的叫声多了起来,连狐狸和野山猫子也靠着深的青绿摸上院畔拉一只鸡,鸡惊得一阵叫。不见身影,人只有呐喊,喊声也是从绿的缝隙传出。有人摔出一块石。石块砸庄稼地里,像扔在水里,瞬间无声无息。一切又归于平静,庄稼还是那么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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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无渐近晌午,蝉们开始在庄稼地上的树上鸣叫,“喂呜喂呜”地长久不歇,像火热的夏天的伴奏。庄稼在炎热的天气里,风尖尖一丝不动。玉米肥硕的叶子厚厚地组成青纱帐,顶上的穗子静静落着花屑,给才冒红缨子的玉米棒子上授粉。棒子已经结实了,都吐着红缨,像个洋娃娃。一根牵牛花攀上其间,开着喇叭状的深紫的或浅粉的花。南瓜浸过地畔,长长的藤钻进玉米的林子里。蝈蝈正爬在南瓜的蔷花上,吸吮着甜蜜。谷子长得齐人高了,开始抽穗。糜子长在圪里圪,也开始登劲。豆类种在高地上,也是漫山的绿。无数的蝴蝶,豆娘,蜻蜓正从庄稼地上空掠过,寻找着有水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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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稼越长越挤,密匝匝,繁茂得密不透风。不是一片片,是一层层叠加起来的绿,像垒起来的墙,像垛在一起的棉被。沟里的一切切都隐于其中,静止得不透气。整整一个中午,沟里都是静,是无声,风尘尘不动,瓦罐罐不响。下半晌南山的背后冒上来一块疙瘩子云,云像一堵白的山叠在山上。先是白的,后来越来越黑,乌乌的像一块黑布遮在山顶。隆隆,隆隆,殷殷其雷,闷声闷气,低沉而响个不停,像推石不磨的声音。忽地,铜钱大的雨点开始砸向地里,庄稼地里吧嗒吧嗒响成一片,于是野兔开始顺着地边乱奔起来,山鸡野鸡呜叫着带出一群尚未散群的鸡仔儿。不知在村外什么地方忙活的人也出来了,从庄稼地的这处那处钻了出来,惶恐于淋雨,纷纷往村子奔。风张起了草帽子,急着用手按。婆姨从家里出来,赶忙收拾晾晒在院里的东西,似乎山的手脚,沟的手脚,村在的手脚都忙开了。只有庄稼承受着雨点,雨丝哗哗响成一片交响乐。赶羊的人注定淋雨了,又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棉球像蘸了水一样,沉重而腻。土地吸饱了,庄稼吸饱了,沟道里是多余的水在流下,淙淙一片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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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雨急风紧后,天又放晴了,蓝得像洗过一般。原先浓重的云变得清淡而飘渺。复又有阳光打在庄稼地里,是一片晶亮的世界。山活起来了,庄稼也活起来了。翠生生地一地畔,一坡楞,一层一层,精种得像睡醒似的。草尖尖,树叶叶都挂着雨水珠儿。背山峁上飘出一群羊,被雨水洗得云一样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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