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的泡沫
摔倒的啤酒瓶旁边，黄河静谧的流淌着。黄河总是那些说给别人听的故事中亘古绵长的注脚，而听的人往往很难将壮阔、浑浊的壶口段黄河与正在听的故事联系到一起。而此时胃里翻滚着的“黄河”汹涌澎湃， 它却可以直接将生活中难以言状的故事呕出来，冲毁了二三十年来的自我坚挺，这一个个故事是平淡无奇生活的注脚。
龙哥，藏着几张扑克牌的屁股下面有着对世俗法则最大的鄙夷，这是他替朋友们不幸的人生境遇做得无声的抗争，但啤酒杯里敞亮的滴酒不剩是对朋友最大的敬重。朋友们的兴高采烈，都是龙哥提心吊胆守护出来的。这是一个10岁就开始喝黄河啤酒的温文尔雅的小伙。
龙哥的记忆中，那几个浸泡在黄河啤酒中的夏天，愈回味愈甘甜。两个人都开始了假期，每天沿着黄河走一走，你给我抱怨蚊子叮在胳膊上的红包，我笑你的血太甜。山河一色，月上柳梢头。送女朋友回家后，龙哥就奔赴啤酒摊，那里有一群等着被自己惊艳的牌技灌醉的朋友们。
不知从哪个夏天开始，聚到一块最常喝的变成了勇闯、纯生等一干雪花系的啤酒。等我们知道分手这事，早已是大半年后。分手之后，龙哥开始以事业为重，四年多里他用白酒建构人生，在五粮春里洗涤“黄河”在胃里留下的余甜。每次开车经过峡谷里奔腾的激流时，眼前浮现的都是那年夏天陪你看黄河泄洪时峡谷上方壮丽的彩虹。那个当初在爱情中最决绝的人，成了这段爱情孤独的守墓人。没人有注意到，泄洪时河面上冲击出的白浪，像极了浮在啤酒上面的白色泡沫。
黄河啤酒
说起啤酒，最要的不是口感，而是在什么境遇下与哪些人一块喝。所以上面讲了一个真实的故事，期望于把大家引入到一个类似的熟悉的场景中去。接下来，我们继续深入地谈一谈啤酒。
1900年，是这个民族难忘的屈辱时光，那年八国联军侵华。在遥远的北境，俄国商人乌卢布列夫斯基在临冬城——哈尔滨建成了由他名字命名的中国第一座啤酒厂，也就是哈尔滨啤酒厂的前身。随后又吸引了不少欧洲人，在中国建厂，其中就包括德国人在气候接近他们普鲁士老家的胶州湾建的青岛啤酒厂。这些啤酒主要还是卖给当时在华的外国人，以及一些在使馆工作的中国人。在这插一句， 尽管枪炮为这个民族带来了屈辱，但也为这个伟大民族带来了能够战胜屈辱的东西，当然不是啤酒。
由于啤酒的粮食酿造属性，想做为在大众当中盛行的饮品还要等好多年。八十年代，随着农业农村改革，粮食产量稳步提升，饱暖思“饮”欲。到了1985年，开始实施“啤酒专项工程”，大量地方啤酒厂像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最多时达到了813家。 此时该担心的不是粮食不够用，而是地名不够用。
黄河啤酒创始人 杨纪强
1985年，杨纪强得益于啤酒专项的实施，靠着前几年开农机厂挣得钱，在兰州七里河区郑家庄创办了一家乡镇企业——兰州黄河啤酒厂。而此时的兰州还有一家创建于1958年的老牌国企——兰州啤酒厂，生产着五泉啤酒。两家的竞争持续了几十年，最后却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收尾，这个我们后面再讲。
保卫黄河
作为甘肃最出名的乡镇企业，黄河啤酒可实实在在吃了没文化的亏，在资本的漩涡中捞了不少“教训”。 1996年，中国的国企改革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黄河啤酒厂瞅准时机，一举兼并了七家国有啤酒厂，组建了黄河集团。此时的黄河集团志得意满，完全有必要去中国的资本市场搏击一番，上市也就开始提上日程。农民出身的老杨对于上市自然是一窍不通，得寻找一位深谙此道的高人。
眼下还真就有这么一位深得老杨佩服的女记者——她由于工作原因多次采访报道过黄河啤酒厂，同时还担任着甘肃乡镇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请北京的专家和学者编了一部探讨乡镇企业的论文集。上天就是这么眷顾老杨，他很快就签署了聘任状。1997年9月，王雁元被聘入黄河集团，担任集团副总经理，开始全权负责上市工作，老杨对她绝对信任。
绝对的信任往往换来的是绝对的背叛。 王雁元凭借自己卓越的公关能力，快速推进上市工作，组建了公司第一届董事会，但这届董事会却不简单。11名成员中，只有3名股东代表，8名非股东代表，这当中有2人是独立董事，王雁元任副董事长兼总经理，老杨是董事长。
“王的盛宴”才刚刚开始。在她入职一个月后，就以自己儿子的名义在北京注册了一家公司，将老杨批给她的1000万上市资金汇入儿子公司，供自己挥霍。在上市一个月后，通过抽页换页骗得老杨的签字，将1980万股公司股票低价转让给刚刚成立的由父母出资，儿子为法人代表的另一家新公司。 老杨艰苦奋斗几十年，转眼间竟成了替王家卖苦力的长工。
老杨大梦初醒，开始采取措施，召集董事会，试图力挽狂澜。孰料王雁元却在北京广发英雄帖，也准备召开董事会。一家公司在两座城市同时召开董事会，这在世界资本市场上是闻所未闻的，但在九十年代那个诡异的中国资本市场却是一个让人转眼就能忘掉的小插曲。
参加老杨董事会的只有3名董事，缺席董事超过半数，董事会无效。而出席北京董事会的有2/3，却没有董事长。北京董事会议程进行了一半，随着老杨报警，王雁元被兰州警方跨地抓捕，这场闹剧也就在众人的唏嘘声中结束了。老杨成功保卫了黄河。
如果说上面那个保卫黄河类似于斯大林格勒保卫战的话，下面这个保卫黄河恐怕就是二股东惨遭坑杀的卡廷*案惨**了。2015年，此时的董事长已从老杨换成了小杨——杨卫江。由二股东湖南昱成牵头，兰州黄河启动了新的重组，以期达成帮助湖南昱成控股的鑫远集团借壳上市的目的。一旦此借壳方案通过，湖南昱成将成为控股股东。一想到公司改姓，那个姓王女人狡黠的面孔和长工顶着烈日下农田俯身操劳的画面就浮现在杨家人的心头。老杨家可能没少召开家庭会议， 男女老少誓言绝不能让历史的悲剧重演。
杨家来了招绝的，二股东在最后一步被将死了。杨世江和其控制的兰州黄河新盛投资有限公司违规减持股票，被深交所公开谴责，导致该重组方案被否决，湖南昱成落得个竹篮打水一场空。杨家就这样借证监会之手把二股东给咔嚓了。我们从股权架构里可以看出，其实二股东湖南昱成是持有上市公司兰州黄河企业股份有限公司第一多的股份，但这个股份是间接持有的，是经过层层稀释的，而每一层的实际掌权者都是兰州杨家。
股权图
二股东怎么也不会想到，二十年前的王记者，早已将资本市场的小绵羊，调教成了披着羊皮的狼教父。 不甘心的二股东，在此后的五年间，N次状告由杨家执掌的的大股东新盛投资公司，但这案子恐怕很难朝着二股东希望看到的方向发展。
面对险象环生的资本市场，错综复杂的市场化竞争，杨家也尝试过聘请职业经理人来执掌帅印，但庄稼人对原生记忆的固有戒备，以及家族式的裙带牵绊， 注定了这个家族企业将会一直带着历史的包袱负重前行。
啤酒江湖
继续说啤酒。2018年，雪花啤酒占据了25.1%的中国啤酒市场，接下来是青岛啤酒占据17.3%，随后是百威英博的16.4%，燕京和嘉士伯分别是8.1%和4.7%。这就是五巨头。
我们先从甘肃讲起，2000年之后，甘肃市场上销售的啤酒主要是黄河、五泉还有在武威运营的西凉啤酒。五泉啤酒的原东家兰州啤酒厂在1998年被甘肃农垦总公司收购后，和原隶属于农垦的西凉啤酒一同组建了农垦啤酒公司。而黄河一直牢牢掌控着甘肃2/3以上的市场，剩下的1/3由农垦下属的五泉和西凉以及一众外来啤酒分食。在青海，黄河啤酒旗下品牌青海湖啤酒也占据主导地位，此时的黄河啤酒号称西北王。
随着入市成功，国际巨头纷纷瞅准中国市场，旷日持久地合纵连横大战一触即发。2004年由*疆新**啤酒花董事长失踪引发的资本市场动荡导致*疆新**啤酒花连续十几个跌停，业绩也出现巨亏，濒临破产边缘。国际巨头嘉士伯参与重组收购了*疆新**啤酒花，随后又接管了乌苏啤酒，一举统一了*疆新**市场。这是嘉士伯布局中国西北的重要一步。
再将目光转向东面，就在黄河布局准备进入陕西市场时，青岛啤酒控股陕西汉斯啤酒，也开始高歌猛进杀入西部市场，并迅速同农垦联姻将五泉与西凉收入麾下。面对夹击，黄河无可奈何只得向巨头寻求合作，同嘉士伯联姻，各出资50%，组建了兰州黄河嘉酿啤酒有限公司，暂时在西部竞赛中守住了地盘。而被青岛收购的五泉和西凉，在青岛品牌策略的影响下，慢慢淡出了市场。
另一边，2004年百威母公司安海斯—布希收购哈尔滨啤酒，使得百威称霸东北。这时候就有必要提到一家比利时公司，它于2004年通过收购美洲饮料公司组建英博，到了2008年以520亿美元鲸吞百威，一举成为世界第一大啤酒公司，也就是现在的百威英博。2016年更是以1060亿美元收购了世界第二大啤酒公司——南非米勒，至此旗下拥有着哈啤、百威、科罗娜等数百个品牌，得以笑傲武林。
国产啤酒方面，十年内收购了全国15家啤酒厂的，名不见经传的华润雪花在2002年开始万剑归宗，强化品牌效应，将所有已购品牌均贴牌雪花对外销售。随后开始多点发力，南征北战，开始不断蚕食其他啤酒品牌，尤其是二线品牌的市场，最终成为了中国啤酒的龙头。在华润雪花大举入侵西部市场过程中，由于产品价格、消费群体与黄河啤酒基本一致，导致黄河毫无招架之力，市场份额逐年下降，战线一步步溃败，现在在甘青市场上黄河仅占三成。 真可谓一朝雪花飘来，万里黄河冰封。
这中间还有个小插曲，上面讲到了百威英博对南非米勒的世纪大并购。当时南非米勒持有着49%的华润雪花股份，如果交易达成，百威英博将叱咤整个中国啤酒界。当局果断出手，发起反垄断调查，最终只能由华润回购49%的股份，两巨头才得以顺利合并。
乌苏啤酒
而上面提到的乌苏啤酒，由于背靠*疆新**啤酒花和大麦原产地，大胆走高麦芽汁浓度路线（麦芽汁浓度11°p,酒精度4%vol)，味道纯正，加之“夺命大乌苏”的诨名，2018年开始出疆征战。2019年乌苏的销售增长近45%，大容量（650ml)啤酒轻松挑翻小容量（500ml）的市场。
2005年，在黄河与嘉士伯联姻后，整个嘉士伯也基本停止了扩张性收购，这是巨头都要面对的问题，前期的高速扩张带来的是债务的急剧蹿升。嘉士伯在2013年控股重庆啤酒时，曾许诺3~7年解决同业竞争问题，眼瞅7年大限将到。近日，嘉士伯宣布将旗下所有16项资产注入重庆啤酒，其中就包括拥有50%股份的黄河啤酒。 曾经的西北王，现在却已沦为西南王的陪嫁的嫁妆。
黄河的未来
大浪淘尽英雄。如今的兰州黄河虽然仍然主营啤酒，但心思全用在了炒股上，这几年屡屡靠炒股扭亏为盈。而主营啤酒业务从13年的收入6.54亿下降到19年的2.67亿，六年下降60%。
于是老杨重出江湖，2017年注册成立了兰州新强盛商贸有限公司，开始深耕精酿啤酒市场。同年底联合德国优布劳公司，推出麦仕德精酿啤酒，还在兰州任家庄开了个精酿体验馆。
以精酿啤酒为代表的高端啤酒，其实是在向所有人提供一种更多的可能。精酿更适合于小饮独酌，细细品味；而清爽的黄河们更适合让我们嗨爽到深夜，不至于早早上头，它既走心也走肾，一遍遍跑厕所才会让龙哥有机会挑喜欢的牌藏在屁股下面。精酿虽以小作坊式的精雕细琢见长，但真正想要脱颖而出，还得需要有故事加持的人文关怀。那工业啤酒沉淀出的龙哥的故事，说不定才是一款精酿啤酒一炮走红的一条新颖的线索。
若干年后一位女士拿着一瓶设计考究的啤酒，坐在岸边，面前是夏昏中静谧的黄河。看了看标签上醒目的“Long Ge”，眉头一紧，无数记忆涌上心头……
参考文献
[1] 剩余索取与控制在家族企业亲缘关系分析中的应用 陈向阳
[2] 透过甘肃啤酒市场之争看资本运营 郑丽
[3] 西部啤酒市场风起云涌 丰月
[4] 家乡啤酒兴亡史 叶部首
[5] 百威英博和嘉士伯的中国策：何以20年攻占中国啤酒半壁江山？ 杨伟
[6] 频繁换帅后，嘉士伯最要紧的是为重啤做这件事 界面新闻 JMed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