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目山的日与夜 (天目山感想)

四月开会在临安。会后友朋携手登天目山。天目山地处浙江临安市境内,距杭州八十余公里,在杭州至黄山中间。天目山古称“浮玉”、“天眼”,据文献记载,“天目”之名始之于汉代,宋代以后才名声大盛。据《元和郡县志》记载:天目有两峰,峰顶各一池,左右相望,冬夏不涸,宛若双眸仰望苍穹,故称“天目”。天目山东西两峰遥相对峙,各有奇峰异色,古风遗闻,都是不可多得的好去处。 我们此行游览的是西天目 。

下了车,从天目山脚仰望,只见高峰峻岭,青茏峻拔,层岚叠翠,一派郁郁葱葱的碧绿景象。山林之上,一层淡淡的烟霭轻浮其上,袅袅娜娜,蒙蒙腾腾,尤似一幅精美的山水画卷,很是柔曼灵动。入得山口,便听到不远处阵阵梵音飘来,循声望去,一座黄色庙宇隐于青山绿荫之中。近前知是禅源寺。天王殿,是进门第一殿。殿前庭院中,有一古罗汉松,枝干盘曲,古朴苍劲。天王殿后,登36阶石阶,就是佛教的护法神韦驮菩萨的神殿。当年韦陀菩萨的道场就在这里。院内虽有清代所植的金桂、银桂和枇杷等古树名木,但看上去依旧形影孤单,隐有凋零之气。禅源寺始建于十五世纪的明代,建寺也是历史久远了。清康熙年间,寺院极是辉煌,全寺占地四十余亩,房舍五百余间,有僧一千三百多人。雍正曾亲笔御书“禅源寺”匾额,乾隆皇帝两次南巡临寺赐经,可见其在历史上的分量。抗日战争时期 ,寺院被日本飞机炸毁殆尽,昔日东南首刹,不意竟成一片焦土!现在看到的寺院,是这些年才逐步修建的。较之当年的辉煌,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出了禅源寺右拐,有一座小石桥,桥上有一亭,名为“雨华亭”。桥下是山溪,溪水很清澈,在平缓的水流处,可以看到一群群小鱼往复游弋,悠游嬉戏在水石之间。水流有缓有急,溪水冲在石头上,发出的响声像琴瑟轻轻演奏,很有韵律感。坐在这里,看着鱼的自由,听着水的鸣响,拂着盈盈山风,心情自然会舒朗很多。过了小石桥就开始登山了。登山的路是一条山林石径,围着山势蜿蜒而上,石径由一块块厚厚的麻石砌成,虽历尽近百年风雨,满目岁月的胎记印痕,却依旧坚实平展。石径逶迤穿梭在一片无际的林海之中,像一条麻线穿起了一团团的沈翠凝碧。随着石径,时而缓缓而下,时而攀援上升,时而登顶山梁,时而潜入山谷,人就像在树的海洋中悠悠漂浮……天下名山的奇美,可谓各有千秋。自古黄山被称道为“奇松怪石传四海”,庐山被赞叹为“匡庐奇秀甲天下”,而天目山则素有“大树华盖闻九州”的美誉。走进山中,才知道这里的树的壮美与雄浑气势,是远非想象可以达其项背的,人们说的“大树王国”真是名副其实。步入山道,满眼便是粗壮挺拔、树冠若云的一棵棵大树,一株一株,一片一片,满目青翠如潮汐涌动。沿路走去,石径的两边都是各色的大树,从三里亭到七里亭间,偌大的一洼洼山沟,一座座山梁,都挤满了茁壮挺拔的树丛,相互挽着粗壮的臂膀。偶有山风吹过,除了玉韵清风、神清气爽的愉悦外,那种扑入怀中的气度从容、千年气韵,那种目不暇接的铁杆虬枝、绿叶扶疏,那种历经千百年风霜雨雪依然坚挺着脊梁的不屈不挠,那种面对苍天的电闪雷击依然昂首挺胸的不卑不亢,都给人以激励与力量。走在这遮天蔽日、灵峻秀丽的山中,一种来自旷古的深刻,来自生命本体的舒畅,在胸中久久荡漾。 一路上心牵念着被誉为“大树王”的那棵树,可气吁吁地走到跟前却不敢相信。被神传的大树王怎么竟是一株枯干残肢的朽木呢?早在北魏时郦道元在《水经注》中就有记载,说山上的大树都有数百年的历史。宋代这棵树被称“千年树”。而现在却是这般摸样?原来却是乾隆帝南巡天目山,见这样棵巨树,想围量,在太监帮助下用御袍锦带,加上身子抱住才勉强围住,遂感叹道:此树之大,可称“大树王”了。这一消息不胫而走,越传越神,说皇帝抱过、封过的树,树叶、树皮,有病能治百病,无病能益寿延年。从此蜂拥而来的参谒者,都要千方百计地摘它树叶,剥它树皮。这样一棵生长了两千余年的大树,终于在上个世纪的四十年代,让愚昧结束了宝贵的生命。可见不仅人怕出名,树出名也是很可怕的一件事。过了七里亭,八颗硕大的柳杉排成了一排对列,很是整齐。八颗树都有着五百年以上的树龄,高矮粗壮几乎一致,随着石阶排了过去,像从千万士兵中挑选出的一个个威武高大的武士,雄赳赳地矗立在那里,很阳刚很雄壮,当地人叫它们为“仪仗队树”,看上去倒很像是仪仗队的军人在执行任务。这样粗壮阳刚的树,生长在这样一个阴柔味十足的山上,让人不太相信,如生长在兴安岭、秦岭、贺兰山这样的山脉,会更贴切些。我想到了居住四十年的秦地,想起了影响我们这块版图风来云往的秦岭。在两千年前,秦岭该是怎样地美丽,秦地该是怎样地迷人,那种古木参天的壮阔,那种八水绕长安的胜景,那种万国朝圣的威仪,使我们这个民族享有过无尽的骄傲。一个八百里秦川,周秦汉唐历代建都煌煌十三朝,在以往的岁月中,它曾经承载了太多的民族期待与希冀,为了都市的恢弘建筑,为了世界第一大都市的辉煌,把一座横断东西、分割南北的大山,一座古木苍天、绿茵盖顶、云蒸霞蔚的大秦岭,活活砍伐成了一座秃山,从而导致了由盛而衰的悲凉。也许多亏是在临安,多亏是只有一百五十多年的南宋偏安一隅,如果杭州再经历几个昌盛的朝代建都,难道还会有今天的天目山吗?我担忧。

天目山的树,除了奇大魁壮之外,还有许多有趣的树。“五代同堂”是由三十余棵无性分蘖,树龄相差悬殊,代表着太公、祖父、父亲、儿子、孙子五代的银杏组成,有学者说它在第四纪冰川前已存活了,所以誉它为“世界银杏祖”。生长在“五代同堂”坎下的一棵棵金钱松,是我国所特有,五十六米高的金钱松直刺苍穹,为世界金钱松最高者。入山口时见到的一对雌雄银杏树,它们的根部相距一米,但到六、七米高处,却紧紧依偎一起,并各展桠枝,成拥抱状生长,尤似相亲相爱的情侣。这是“夫妻鸳鸯树”, 已有数百年树龄了。天目山有许多对这样的“夫妻鸳鸯树”,它们连理其枝,巧生共长,终生不弃,叫人叹为观止,感叹万千。天目山生长得奇形怪状、姿势优美的树,比比皆是:“溪中柳”、“祖孙情树”、“千疮百孔树”、“双胞胎树”、“罗盘松”等等,都可细细玩赏。登山的石经一侧,时隐时现一条山溪,水势不大,很是清澈,顺着山的舒缓起伏,曲折流动。山溪中有各色的石头,看去光光滑滑的,有的像精美的琥珀,透着黄橙橙的光;有的像拙朴的墨玉,凝重中闪着点点的乌光;有的像是白玉,有阳光照上,在溪水中闪着剔透;半掩半露的灰白的石头是山溪中的主导,铺满在整个的水道,看去错落有致,千姿百态,经过了悠悠岁月的磨砺与冲刷,每块石头都那样圆润而俊朗;靠近溪边的石头,浮着一层油绿油绿的青苔,似在述说着世事的沧桑……也许,只有一直沁润在这样洁净的溪水中的石头,才会有这样的造化。时而可遇见一幅幅瀑布,突兀地在茁壮的树丛一处露出明丽的脸。山中遇见的瀑布都不大,似闺中女子般地温情,把那一汪的纯净,柔柔地倾泻下来,在一个不大的积潭中沉静一阵儿,便流淌到很远的山下。在满身汗渍又有些疲倦的时候,蹲到瀑布下的水潭中,掬一捧泉水饮入口中,泉水清冽而甘甜,一种由胸腔向外扩展的舒服让人痴迷。再撩一把泉水在脸上,顿感神清气爽,身子就轻松了许多。天目山被奉为江南名山,除了它的秀美与奇丽之外,与它对各种文化体系的兼容,恐怕也不无关系。汉代道教宗师张道陵长期在天目山修行参道,成为道教创始人,并被后人尊为四大天师之首。此山便属道教的仙山。天目山的佛教兴起始自东晋升平年间,开山始祖为竺法旷大师,从而成就为净土法门的先驱。嗣后,慕名入山修禅问法的高僧不乏其人,西天目山名声渐起,日本、印度、朝鲜等国不断有高僧前来参禅留学,足见其盛。此山便为佛家的圣山。禅源寺西北的昭明峰下,有梁代昭明太子萧统读书的地方,称“太子庵”。里边竹林遮径,山泉溅玉,是一处幽邃静雅之所。内有昭明遗迹“文选楼”,萧统一千四百年前在此编撰成《昭明文选》,成为历代文人雅士必读之书。过往千余年,至今依然是汉语言文学中一颗璀璨的明珠,风采耀世。唐代李白、白居易、宋代苏轼、元代的张羽,都在天目山留下了优美的诗章。明代有一百多位文人儒士登天目山穷幽探奇,吟咏志游,留下诸多诗文。此山可谓儒家的灵山。可见,天目山是儒道禅合璧的山,是多种文化并存交融的山,是博大而包容的山。正是这样多重的文化内涵,才使这座山除了它本身所拥有的俊美与秀丽之外,有了内心中可以扩张的思想与情感,有了超越幽静之美的内心充盈和崇尚。

一路登攀,未见同行者,心中好生奇怪。这样的一座山怎么会没有游客?直到开山老殿才看到了几组游客,到了大树王、五世同堂景区才发现游客是很多的,一拨拨的旅行团、一组组的游客,加之导游声嘶力竭的喊声,把一个好端端的幽静之处,搞得个昏天暗地。原来并不是游人少,而是自从通了公交车,登石阶来游的人越来越少,人们更多的到五世同堂、大树王景区一转,匆匆一瞬间便就打道回府了,从而满足了到此一游的虚荣。也许是人心的浮躁,使人缺失了生命的舒张有度,丢弃了发现与品味美好的过程,赤裸裸地奔着目的而去。而在登攀的过程中所拥有的感动人的情感、内蕴,丰富人生的感悟、体味,回味历史文化的沉思、遐想,都变得那样的淡薄,无足紧要了。现代交通的发达,使人能够在最短的时间里到达目的地,使人来不及观看沿路的风景,事事处处迷恋于一步到位,在科技提高速度的同时,也滋生着人浮躁中的急功近利。而当人只注重目的时,心就失度了,就不会有时间有兴致体验生活与生命的美丽。也许,这正是人的悲哀。

匆匆走了一道西天目山,确也是过于仓促了些,归途中,脑海里浮动着一天的所见所感,心中不由地升腾起两种不同的情愫:既为它幽静中的奇美与厚重的文化所震撼,也为它不为世人耐心阅读的隐隐哀愁所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