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炮声是在天准备亮的时候响起的。
刘凤影在轰隆隆的炮声中醒过来。炮声还远在几十里之外,每一次轰隆的炮声中大地都会震动,房屋仿佛随时倒塌下来。按摩店在炮声中也微微抖动起来,门窗发出哐啷哐啷的声音。刘凤影的双眼瞎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她的听力特别好,这么大的爆炸声让她胆战心惊。她从床上跳起来,扶着扶手顺着楼梯往下跑。屋子又在炮声中正震动了一下,木楼梯摇摆起来,刘凤影一脚踩空,从楼梯上滚落下了。
“丫头,慢点,别紧张!”
麻老妈的声音响起来。麻老妈是按摩院唯一看得见的人,很多时候她都充当了大家的眼睛。她应该是位于沿街的窗边。刘凤影从地上爬起来,她揉了揉被磕疼的膝盖,瘸着腿摸向一边的凳子。她抓到的是另一个膝盖,膝盖上压着一只手,可以感觉到那只手连同膝盖在抖动着。刘凤影知道这是骆驼的膝盖,他有一双又长又瘦的腿。
“炮弹不会落到我们屋顶上吧?”大头张的声音在另一边响起。
“闭上你的臭嘴!”冯六指低声地吼道。
看来大家都已经起来了。麻老妈趴在窗口上眺望着外边。战斗是先从城外打响的,那里炮声隆隆,枪声此起彼伏,火光映亮了半边天。
街道上也一片嘈杂,一队队的人马吆喝着往城外增援而去。整座城市已经完全投入战斗中。
“我闻到硫磺味了。”冯六指说,“敌人很快会攻进来的。”
“你胡说,我们的人没有那么差。”刘凤影马上开口驳斥道,她发现自己的声音是那样的尖利。
然而她的声音马上被一阵更大的轰鸣声给淹没掉了。轰隆隆的声音持续地从城外传来,大地一阵摇晃,厨柜上一只碗跌落下来碎了。
“城墙估计已经垮塌了。”麻老妈说。
天空中突然传来了“呜—呜—”的巨大的声音,绵长又尖锐,把屋瓦都要震落到地上来。
“好像是天在开裂?”大头张说。
刘凤影突然害怕起来,如果天真的裂开了,那滚烫的太阳就会掉下来,星星也会掉下来,大地会被砸出无数个窟窿,房屋也会被砸塌……刘凤影跑到门口,她听到街上的人在慌乱地跑着。
“敌机来了,敌机来了——”
街上的人惊慌地喊了起来,像四处溃散的潮水跑得没有了踪影。天空中呜呜的声音盘旋着,像水面上荡漾的波纹,过了一会儿,呜呜的声音远去了。
大家都来到了庭院里。骆驼的脖子仍然伸得很长,捕捉着飞机最后的一丝尾音。
“敌机是什么东西呀?”刘凤影好奇地问。
“应该是鼓风机飞到天上去了。”大头张说。
“你胡说八道。”骆驼反驳说,“鼓风机要能上天,我放个屁也能上去。”
“不是鼓风机那是什么?”大头张有点不服气。
骆驼却不再说话了,他一言不发的走回了房间里。
街上突然热闹起来。好多人家都打开了门,他们提着包裹,扶老携幼离开。街上人声嘈杂,车辆喇叭轰鸣,夹杂着女人的叫声和小孩的哭声。有人甚至把家里养的猪也赶上了街,它们到处乱窜,一路尖叫着。人流显然在往城外走。
冯六指也走了出去,他摸索着来到了隔壁的诊所。他听见方医生正在招呼着自己的老婆准备也要逃跑。
“你说我的手指还会长出来吗?”方医生走过来的时候,冯六指抓住方医生的挎包,把还绑着绷带的手举起来,一双灰白的眼胡乱地翻动着。前几天,他刚让方医生切掉了第他多出的那根手指。
“都要没命了,还惦记着你的手指!”
方医生一脸烦躁,试图挣脱开他的手,走出了家门。他的妻子已经抱着孩子过到了街的另一头,正被人流夹裹着往前走。她回转身退着走,像一个溺水的人努力地从人群中跳起来。
“快点啊!”方医生的妻子喊道。
“你放手,我老婆要不见了。”方医生挣扎着。
“你给我句话,我手指还长不长?”
“长,肯定长,搞不好长出三根五根来,你就是冯八指、冯九指了!”冯六指显然惹恼了方医生。他忘记了作为一个医生应有的道德,故意对着冯六指的耳朵大声地喊。他用力地掰下冯六指的手,一把将他推开,挤进人群里向他的妻儿挺进。
冯六指被推坐在墙角上,面色如土。人群一拨一拨从他的面前经过,他都浑然不觉。等他起身的时候,街上已经空无一人了。
麻老妈独自到外面走了一圈,她回来的时候像一只烦躁的母鸡在厅堂里走来走去。她身躯佝偻,独眼像风中的蜡烛忽明忽暗。大头张、骆驼和刘凤影木然地坐在凳子里。
“日本人已经兵临城下了,不用几天就会打进城里来……”麻老妈嘴里喃喃着,嘴唇快速抖动着。
“他们有很多人吗?”刘凤影问。
“他们在江阴登陆的时候,江阴的水都变成了红色,河里都是尸体,太惨了!”
“为什么死那么多人?”
“日本人把我们一百多个伤兵都扔进了深井里,几天过去了,伤兵的哀嚎声仍然从深井里传上来。”
刘凤影的身子颤抖了一下,几乎要从凳子上掉下来。“日本人也会杀了我们吗?”她小声地问麻老妈。
“大家都逃了,我们也逃吧!”大头张站了起来。
“离开这条街,我们寸步难行。”骆驼说,“我们会掉到坑里,撞到树上,会被车撞死。”
“总比留在这里被扔到井里强!”大头张瓮声瓮气地说。
“你带我们走吧!”冯六指抓住麻老妈,“你看得见!”
“我太老了,随便一阵风就能把我吹到天上。”麻老妈说。
大家都沉默了,大头张悻悻地坐了下来。
天色刚黑下来,街上已经寂静无声。大家都坐在厅堂里,不敢到各自的房间里睡觉。
“都去睡吧!”麻老妈幽幽地说。
刘凤影走到她身边,把身子靠在她肩膀上。
“死人是怎样的?”刘凤影问。
“死人就像睡着了,但是永远不会醒过来。”
“然后呢?”
“死后要埋到地底下,然后腐烂,最后消失了。”
“我也会死吗?”
“当然,谁都免不了一死。”
“日本人来了会把我们都杀死吗?”刘凤影又问。
“谁也说不准。”
“那些地上长起来的树木花草,是不是人的尸体长出来的呢。”
“是的。”麻老妈说,“他们得到了重生,不过钉在原地不动了。”
“我们逃走吧,我可不想那么快死去。”刘凤影搂着麻老妈的手禁不住抖动起来。
麻老妈突然一把将刘凤影推开,说道:“我们走!”
她站了起来,拿起一根棍子,用力地敲着门口和地板:“快行动,我们赶紧离开!”
大头张第一个有反应,他走进房间再出来,肩上绑着一个布囊,他似乎早就收拾好了行囊。
“我们去哪里呢?”骆驮问道。
“我在乡下还有一栋老房子,我们去那里避一避。”麻老妈说。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把该带的衣物和干粮带上,把米缸盖好,把窗户紧锁了……他们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出逃的准备工作。
他们出门了。麻老妈走在前面,刘凤影紧跟其后,接着是骆驼和冯六指,最后的是大头张。他们每个人手里或肩上都有一个布包,手里都还拿着一根棍子。这棍子是他们的触角和眼睛,可以判断路的平整,可以避开前面的墙壁。街道寂寥,连街灯也灭了,家家闭户。
骆驼紧跟两步来到了麻老妈的身边,他问道:“远吗?”
“出了城,东去有大道,如果能搭上车,半天就到了。”
“那里怎么样?”
“那里好啊!”麻老妈提高了声音说,“夏天的时候稻田一片绿油油,池塘里的荷花一片火红。”
“荷花是红色的吗?”刘凤影抓住麻老妈的衣襟问。
“可不是嘛?”麻老妈说,“它的红就像是我出嫁的时候用的胭脂。”她停了下来,看见一户人家的窗棂上挂着一盏灯笼。窗户上还贴着大红的喜字。灯笼并没有点着,屋内也是黑暗的,想必那新婚的人已经逃命去了。“红色就像这灯笼。”她接着说。
大家听到麻老妈的脚步停止下来,也跟着停了下来。刘凤影没有察觉,她一头撞到了麻老妈的身上。
“那红色到底是怎样的呢?”刘凤影站住了,她扯着麻老妈的衣服问道。
麻老妈被她一撞,好像明白过来不能久留,她加快了脚步走了起来,一边说道:“红色是一种热烈温暖的颜色,像火炉里的木碳。”
刘凤影脚步不停地跟着走,但是不忘把脸仰起来感受着麻老妈刚才的话。她欣喜地说道:“我知道红色是怎样的了!”
“是怎样?”麻老妈问。
“就像太阳照到我脸上的样子。”刘凤影说。
“没错,你的感觉是对的。”
麻老妈抬起头来看天,这一个晚上并没有月亮,乌云好像得到了密报,呼拉拉涌出来,天空浓黑得像是化不开的墨。该不会下雨吧,她心里说,忙加快了脚步。
他们转过了一个街道,突然情况有了变化。远处有嘈杂的声音传来,好像有洪水猛兽正在奔涌而来。大地发出微微的颤抖。他们赶紧停下了脚步,站到了一边,身子贴着墙壁。
不一会儿,车灯照了过来,一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开了过来。车灯耀眼,吆喝声此起彼伏,士兵们不断地从车上跳下来,在路口架设起防护工事。
“是不是日本人来了?”骆驼声音颤动地问。
麻老妈不做声,她眯着眼睛盯着前方,照射过来的车灯太耀眼了,她无法看清一切。这时候,部队已经开拨到了他们的面前。一辆军车停在了他们面前,探照灯在他们身上脸上扫来扫去。
“几个瞎子!”车上有人嘎嘎笑了起来。
“不会是刚死的游魂野鬼吧。”笑声更放肆了。
麻老妈站直了身子,捋了捋头发和衣服,用她单独的一只眼睛和明亮的探照灯对峙着。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从探照灯下走了出来,他来到了他们面前。
“是我们的人。”麻老马搂紧了刘凤影。
“阿婆,你们这是要去哪?”
“回乡下去!”
“你们出不去了,道路已经*锁封**,到处都是战壕,桥也炸垮了!”
军官又退回到了黑暗里,他从里面扔出一句话来:“回家里呆着吧,有地窖的话就躲在里面不出来。”
车子发动了,上面的士兵唱着歌开远了。更多的士兵出现了,他们在各个路口架起了工事,有巡逻的士兵荷枪实弹地来回巡逻。
他们几个人茫然地站在那里。麻来妈看着越来越重的夜色,看着四周密布的工事,看着遥远的天际无边的黑暗,她一下变得无措起来。“还是不走了吧?”麻老妈小声地说。
“不走就不走了。”冯六指说,“仗再怎么打,也不会关我们一帮瞎子什么事。”
他们转过了身,顺着原路走回按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