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理解梨香院的位置
徐建平
《红楼梦》书中是如此描写梨香院位置的：
……贾政便使人上来对王夫人说：“……咱们东北角上梨香院一所十来间房，白空闲着……请姨太太和姐儿哥儿住了甚好。”……原来这梨香院即当日荣公暮年养静之所，小小巧巧，约有十余间房屋，前厅后舍俱全。另有一门通街，薛蟠家人就走此门出入。西南有一角门，通一夹道，出夹道便是王夫人正房的东边了……况且这梨香院相隔两层房舍……（第四回）
“咱们东北角上”，应该是指荣国府东北角上。梨香院应该属于荣府东路的北端（见图1）。对于梨香院的位置，脂本系统除甲辰本外均为“东北角上”，甲辰本及程高本作“东南角上”。对此，使梨香院的位置产生了许多争议。笔者分析发现，《红楼梦》前八十回中，相关描写明确表明梨香院应位于荣府东北角上。对甲辰本及程高本有关梨香院位于荣府“东南角上”的描写，笔者将另文分析。
……那时薛姨妈另迁于东北上一所幽静房舍居住，将梨香院早已腾挪出来，另行修理了，就令教习在此教演女戏……（第十八回）
建大观园时，薛姨妈搬出了梨香院，但梨香院是否被大观园占用，观点纷纭。曹*钟金**先生在《〈红楼梦〉中地点“矛盾”考论》一文中针对周汝昌、徐恭时、曾保泉三位先生的绘图，以较大篇幅阐述了梨香院存在的矛盾。徐恭时图将梨香院放在了大观园之内，而且应该是将大观园主要空间放在了宁府。曾保泉图将梨香院放在了大观园东南方位。如果从梨香院位于荣府东北角上考虑，这应该是将大观园放在宁荣二府北边，扩展到了宁荣两府之外。
通过细读文本可以发现，梨香院既没有被大观园占用，也没被包围在大观园内，作者把大观园设在了梨香院的南边。曹雪芹通过细致描写，用梨香院的位置将大观园控制在贾府之内，并将大观园的后园门、后角门控制在荣府内部。书中有关描写如下：
……一日，宝玉因……想起《牡丹亭》曲来……因闻得梨香院的十二个女孩子中有小旦龄官最是唱的好，因着意出角门来找时，只见宝官玉官都在院内……（第三十六回）
宝玉想找龄官唱《牡丹亭》，需要注意的是，宝玉要出大观园的角门才能到梨香院。再看如下文段：
……原来明日是端阳节，那文官等十二个女子都放了学，进园来各处顽耍。（第三十回）
图1：贾府建大观园前平面图
……贾母（在秋爽斋）便笑道：“既是他们演，何不叫他们进来演习。他们也逛一逛，咱们可又乐了。”凤姐听说，忙命人出去叫来……（第四十回）
……将（十二官）去者四五人皆令其干娘领回家去，单等他亲父母来领；将不愿去者分散在园中使唤。（第五十八回）
以上这些描写都清楚地说明，十二官居住的梨香院和大观园是分开的，各走各门，梨香院并不在大观园内。当然，也有模糊表达，让人摸不着头脑，如第五十四回：
……贾母(在大花厅)笑道：“……也罢，叫他们且歇歇，把咱们的女孩子们叫了来，就在这台上唱两出给他们瞧瞧。”媳妇听了，答应了出来，忙的一面着人往大观园去传人，一面二门口去传小厮们伺候。
这样来看，梨香院又似乎在大观园内了。黄云皓先生提出，从大花厅到梨香院有两条路：一条走大观园西园墙外（贾琏送尤二姐到梨香院停灵就是走这条路）；第二条路就是直接横穿大观园，抄近道到大花厅。其中第二条路避免了文官等人经过大观园西园墙外的大片下人住宅区，否则不合礼仪。书中相关描写是支持此论的，由于篇幅所限，此处不做进一步的分析。
此外，书中还有其他关于梨香院位置方位的描写：
……贾琏便回了王夫人，讨了梨香院停放五日，挪到铁槛寺去，王夫人依允。贾琏忙命人去开了梨香院的门，收拾出正房来停灵。贾琏嫌后门出灵不像，便对着梨香院的正墙上通街现开了一个大门。两边搭棚，安坛场做佛事……将二姐抬上榻去……从内子墙一带抬往梨香院来……贾蓉忙上来劝……说着，又向南指大观园的界墙，贾琏会意，只悄悄跌脚说……凤姐见抬了出去，推有病……因此也不出来穿孝，且往大观园中来。绕过群山，至北界墙根下往外听，隐隐绰绰听了一言半语，回来又回贾母说如此这般……（第六十九回）
贾蓉在梨香院内“向南指大观园的界墙”，说明梨香院的南界墙应该就是大观园的北界墙。凤姐“至大观园的北界墙根下往外（向梨香院内）听”，也说明大观园的北界墙外应该就是梨香院。
梨香院原有一门通街，另有一个西南角门。尤二姐去世后，贾琏“嫌后门（荣府后门）出灵不像，在梨香院的正墙通街开了一个大门”，这说明梨香院原通街门在建大观园时堵上了[1]，贾琏应该走西南角门进的梨香院。此际，西南角门是梨香院唯一的进出通道。西南角门原“通王夫人正房东边”的夹道应被大观园占用，梨香院和荣府前院的通行应改走荣府西路，贾琏等人抬尤二姐就是走的这条路。
梨香院在荣府东北角上，荣府后府门肯定在梨香院西边。本来尤二姐从梨香院出灵是出西南角门，再从荣府后府门出街。这些都说明梨香院西南角门外（或称西院墙外）的空间没有被大观园占用，而不是如徐恭时先生绘图那样被大观园包裹在里面。
应该说第六十九回尤二姐出灵这一情节最大的疑惑是如何理解贾琏“对着梨香院的正墙上通街现开了一个大门”。首先从贾琏不愿从后门出灵的表述来看，这个新开的大门肯定不能在梨香院北院墙上。中国住宅的大门应该开在院子的南边，是不走北门的。在有的街区中，有些住宅位于街道的南侧且东、南、西侧都已有住宅，一般就会在院子东侧留一个夹道，院子还开东南门，然后走夹道向北到街道。这种实例[2]很多（见图2）。
图2 前公用库某宅路南四合院方位示意图
图3 大观园北园墙、南园墙、正园门位置分析示意图
从第六十九回贾蓉、凤姐等的活动描写看，梨香院南院墙外应该是大观园，这个通街大门肯定不能开向大观园内。所以，应该是两府之间小巷的北端未被大观园占用，贾琏是在梨香院东墙的南端开了一个大门，尤二姐从这个大门出灵就不是后门出灵了。从这个新开的大门出灵后，应该是从小巷往北出街（见图3）。
这也说明梨香院原通街门应该不在北院墙，而是在梨香院东院墙南端。贾琏新开的大门可能就在原通街门那个位置。在周汝昌先生绘图中，梨香院北边就不靠街，而且还有下人裙房。梨香院原通街门的位置一直有争议。如果梨香院的北墙并不临街，通街门肯定应该在东墙上，通两府之间的小巷。
图4 梨香院通街门分析示意图
梨香院还有可能并不临着荣国府北院墙和东院墙，而是荣国府东北角上的一个独立小院（如图4）。在王世仁、雷允陆两位先生绘制的《康熙江宁织造署（〈红楼梦〉荣国府）平面推测图》中，东北角上的“梨香院”就没有临着府邸北院墙和东院墙，而且有一个通街门开在府邸东院墙的北端。或许第六十九回所谓的“梨香院的正墙”就是指梨香院的东院墙，贾琏可能就是对着梨香院东院墙在荣府东院墙上开了一个大门。
此外，第七十七回有一处关于建筑方位的情节很重要，其文字如下：
……于是周瑞家的等人带了司棋出了院门……一面说，一面总不住脚，直带着往后角门出去了。司棋无奈，又不敢再说，只得跟了出来。可巧正值宝玉从外而入，一见带了司棋出去……料着此去再不能来了。因忙拦住问道……周瑞家的等……不由分说，拉着司棋便出去了。宝玉……恨的只瞪着他们，看已去远，方指着恨道……守园门的婆子听了，也不禁好笑起来，因问道……
周瑞家的等人带司棋出了大观园后角门，如果称大观园的“后角门”，那么这个角门一般应该位于大观园北园墙上。如果是在东西园墙，可能就称东西角门了。
“可巧正值宝玉从外而入”，这是一条重要信息。宝玉应该是从荣府后府门进来看见了司棋，这充分说明大观园就在荣府以内。宝玉和周瑞家的在荣府后府门及大观园后角门之间的空间就司棋被逐进行了交涉，那么这个后角门应在梨香院的西边，在大观园（荣府部分）的北园墙。宝玉还和守园门的婆子说了几句话，说明后园门也在大观园（荣府部分）北园墙，在梨香院西边。这些都充分说明梨香院西院墙外的空间并没有被大观园占用。也就是说，大观园北园墙和梨香院的南墙应该是在一个水平线上（见图3）。
以上文字见《<红楼梦>贾府建筑布局研究》（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23年版）
[1] 通过论述可以发现，荣国府三路的出入都是走中路。这符合中国传统家庭对家的封闭性、私密性、安全性的需求。而书中也说得很明白，梨香院原为荣公暮年养静之所，所以单独留了一个通街门。现在安排十二官在内学戏，为了管理上的需要，堵上了通街门。
[2] 王其明：《北京四合院》，第62页。马炳坚：《北京四合院建筑》，第1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