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守一而终,就是大善
中国读书人有个习惯,读书讲究书破万卷、写作讲究旁征博引、说话喜欢援古论今,中国人对于“博学”的迷信深入到骨子里。
尤其在儒家文化中,君子博学是读书人基础素养,《论语·雍也》载:“子曰: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所以,古人评判一名合格的儒者,有一个夸张的标准,叫做“一物不知是为耻”,可见,真正大儒就该无所不知。
可是,古人这个认知是紧跟着一个条件的,那就是“经世致用”,不是为了纯读书而读书、为了纯博学而读书,读书是为了“致用”的,即便经世不易,起码也要用来明智、修身。
总之,不能做个掉书袋。
所以,《礼记·中庸》里有所谓:“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这是中国做学问的纲领,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博学慎思、明辨笃行"。看见了么,博学只是起步,更重要的在于思考、追问、辨别,最后实现知行合一,毕竟纸上得来终觉浅。《礼记·儒行》总结的好:“儒有博学而不穷,笃行而不倦。”也就是说,读书人应该求知不止,践行不息。
所以,在中国古文中,“博”字,解释成‘’大通"的意思,这与现代博学多闻不同,不仅仅是面上的广博,更重要是对所读书的通透、通彻。
显然,古人的博学多闻要求极高。在博的同时,已经蕴含了“精、专”的要求。这看似统一了博学与专攻。
但是,即便如此,真正能做到又博又专的人寥寥无几,或者说“博与专”本来就是无法协调的。
《道德经》最后一章说的好:“知者不博,博者不知”,看看这境界,一下子戳破了吹牛皮、好脸面的那些虚伪人士。老子挑明了博与专的关系,博学容易,专精很难,而达到知之则更难。更可况是实现“通透通彻”呢?
说到这,其实可以说,与其追求博学多闻,还不如专精一门。我向来不认可所谓先广博一点打基础,然后再专精一门,这种论调害人不浅,从来就没有什么先后之分。
空说无益,直接上案例吧。
远者,战国时期苏秦,风光时佩戴六国相印,合纵六国以抗秦,使秦国十五年不敢出函谷关,这能力和功劳,在中国历史上没几个人吧。他是鬼谷子的学生,必是读破万卷书,博闻天下毫不夸张,要不怎么敢于做说客。但是到处碰壁,一事无成,回家被嫂子嘲笑吃干饭,苏秦痛定思痛,后来找到《周书阴符》一书,精读深研,终于开窍,才有了后来的纵横六国。
汉留侯张良,这人够牛了吧,汉高祖刘邦称赞他:“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出身贵族,自然是广学博闻,但是作为希望成就一番事业的大丈夫来说,知识再广博,也不如精于一艺,帮助他成就王侯将相伟业的不是那些广博的知识,而恰恰是黄石公送给他的一部《素书》,正是深入研究了这本书,他才帮刘邦打下了天下。
再举个反面例子,
战国时期,齐国有个雄辩的演说家,名字叫田巴,这人是个铁嘴,看似无所不知,实则歪理成章,活活气死人,这一天,有位12岁的小孩叫鲁连,决定要治治这个吹牛皮侃天下的铁嘴。
鲁连见了田巴,单刀直入:“现在,我国南阳地方有楚国大军屯驻,高唐一带遭受赵国*队军**攻打,聊城被十万燕军团团围困。田先生,可有什么救急的妙计?”
田巴红着脸说:“没有办法。” 鲁连趁机反驳:“夸夸其谈,不能帮助国家社稷解决真正问题,你的滔滔不绝泛泛而谈,就像猫头鹰喋喋不休,让人讨厌”
田巴从此再也不夸夸而谈了。
博学,未必是个好词,往往流于泛泛而谈,空虚漂浮。
《论语》中也有个段子,达巷*党**人曰:“大哉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子闻之,谓门弟子曰:“吾何执?执御乎?执射乎?吾执御矣。”别人夸孔子无所不知,没法用某一种专长来概况他、评价赞美他,孔子说自己还是有个驾车的专长的。孔子恐怕知道,博而不专也是个坑吧。
《世说新语》中记载了一个比较南方人与北方人读书的故事,东晋名士褚季野对孙安国说:“北方人做学问,真是深广渊博。”孙安国则说:“南方人做学问,透彻通达”。高僧支道林则说:“以平常普通人来看,北方人看书,就好像在明亮的地方看月亮;南方人做学问,就好像是穿过窗口看太阳。”言下之意,北方人读书很广博,但是难精专,做不到周详,反而模模糊糊看不清,如同明亮处看月亮;而南方人做学问则专注一门、深研本意,一个洞打到底,所以说就像透过窗口看太阳。
所以,博学只是欺人的虚名,专一深耕才是正道。更可况,精研一门也未必就是简单事。广博多闻,意味着浅尝辄止不得始终,这是中国古人强调的读书大忌,终会空耗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