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遥的《平凡的世界》,现在再来看这本书,已经是蜚声中外的名著,然而这本书的出版过程却是几经周折。
在《平凡的世界》之前,《惊心动魄的一幕1967年纪事》和《人生》使路遥在文坛声名鹊起,而此时,陈忠实还没有写完《白鹿原》。
在出版界,稍微有点名气的作家都是不愿意把作品寄到出版社的,哪怕是寄给主编。毕竟作品刚完成时,是一个作家最脆弱的时候,呕心沥血、披肝沥胆、心力交瘁完成一部作品。
他们通常会写信或者电话告诉编辑部,问他们是否有兴趣出版,如果有兴趣,能否派编辑前来。
抢稿在当时是一件非常盛行的事,文联出版公司一位女编辑曾经在西安苦等一个月,就为了拿到贾平凹的《浮躁》;手提现金,一面数钱一面交稿,这样的事在当时屡见不鲜。
1986年,周昌义还是《当代》的一个小编辑,那年春天他去陕西组稿,那时的他是一个刚出道的愣头青,不认识什么知名作家,像路遥、陈忠实、贾平这样的人物是他不敢想的。

当时周昌义去陕西的目的是见几位青年作家,毕竟他当时的咖位,还不足以与路遥这样的大作者见面约稿。
而当时,陕西作协副主席对他说:“路遥的新作写完了,他没有给《十月》、《收获》,也没给《当代》的领导,是为了寻找知音。
路遥的这部作品写的是社会底层人的生活,而且里面有写煤矿生活,而周昌义恰好是矿工子弟,十几岁就当民工,抬石板、抡大锤,什么样的苦都吃过。
路遥认为周昌义就是孙少平,他一定是这本小说的知音。

与此同时,路遥还提出,如果《当代》要出这本书,希望能满足三大条件:
第一:全文一期发表;
第三:头条;
第三:大号字体;
这三个条件苛刻吗?比起一些作家要求”一字不改“,路遥这样的条件已经算非常温和了。
在副主席的引荐下,周昌义第一次见到了路遥,简单的寒暄之后,他拿着手稿回到招待所,兴致勃勃地拜读,然而没翻几页,就读不下去了,周昌义认为这小说情节又慢,又啰嗦,故事一点悬念、意外都没有,实在很难往下看。

那时,伤痕文学过去了,正流行反思文学、寻根文学。读者更喜欢读新思想、新观念、新形式、新手法的小说。路遥的《平凡的世界》显然不属于这一类,同样的后来陈忠实的《白鹿原》周昌义也没有读下去。
周昌义没有再加任何思量,就决定退稿!
《当代》副主编朱盛昌听说周昌义退稿后,意味深长地说:路遥厚道啊。
路遥的三个出版条件,看似是为自己争取,实际上也是给出版社退稿的台阶,就算《平凡的世界》被看好,也不可能保证头条和大号字体,更不能保证全文一次刊登。
即使退稿,编辑也不用说看不下去,即给路遥留了面子,也特意给编辑退稿准备了台阶,避免大家都难堪。

《平凡的世界》被《当代》拒稿,这事很快在圈子中传出,其他几个知名大杂志《十月》、《收获》等也不愿意出版,最后只有地处偏远的《花城》刊登了,但遗憾的是,《花城》出版了第一部之后,也不愿意再连续刊载后两部。
直到几年以后,才在比《花城》还要边缘的《黄河》上登出。
在当时,一部作品的风评,与它发表在什么样的杂志上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而《平凡的世界》被发表在边缘杂志上,这也预示着它未来的命运,即使拥有再多的读者,也很难得到主流文学界的认可。
1990年《平凡的世界》获得茅盾文学奖,而到现在仍然有一种声音认为,当时路遥在北京上下活动。

其实路遥当时生活在贫困之中,那点微薄的收入根本拿不出所谓的活动经费。他更不是王小波、海子,去世之后有李银河、西川这样的人为他宣传,帮他造势。
周昌义在《我是怎么退稿《平凡的世界》的》一文中说:”20多年过去了,他再读《平凡的世界》时,突然发现和当年的感觉不一样了,不难看了。
作为一个编辑,退掉了经典之作,退掉了茅盾文学奖,或许是他最大的遗憾。但这并不代表周昌义当年就做错了,毕竟他当年也是一个心浮气躁的毛头小伙,在改革开放、思想解放的浪潮中,对一切都是那么如饥似渴,很难难真正静下心来细嚼慢咽了。
这才有了后来《平凡的世界》的颠沛流离,如果当年周昌义将手稿带回出版社,假如《当代》刊登,人民文学社自然会出书,自然会选送茅盾文学奖,同样会得奖,或许后来就不会有活动的传说。
而今《平凡的世界》终于被文学认可了,而作家本人早在黄泉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