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赵九九
孟姜女哭长城这个故事是根据什么史料敷衍出来的?秦始皇修长城与一则预言有关系?汉代长城防御的匈奴最后怎么样了?作为防御的建筑,长城在古代真的管用吗?近代以来,长城是如何变为文化符号,又是如何成为我们保家卫国的象征的?
长城始建于春秋战国时期,秦、赵、燕等国本都有自己的长城,秦统一后,遂将三国长城连接起来,并进行了扩建和修补。关于秦始皇修长城的故事,人们最熟悉的大概就是孟姜女哭长城了,据说孟姜女的丈夫修长城累死,被砌在了长城城墙里,孟姜女去给自己的丈夫送寒衣,知道情况后,大哭,一下子哭倒了长城,累累白骨出现在了眼前,她又通过滴血认尸,找到了自己丈夫的尸骨,最后孟姜女投海而死。
据顾颉刚等学者的研究,孟姜女的故事源于《左传》中杞梁妻子的历史记载,但最初只是说她的丈夫杞梁是齐国的将士,在一场战争中战死了,齐国的君主在路上遇到了杞梁妻子,想在路上就吊唁杞梁,却被杞梁妻子拒绝了,认为这样不合理法,齐国的君主无奈,只能到家里去吊唁,“齐侯归,遇杞梁之妻于郊,使吊之。辞曰:‘殖之有罪,何辱命焉?若免于罪,犹有先人之敝庐在,下妾不得与郊吊。’齐侯吊诸其室。”到了汉代刘向《列女传》中,出现了杞梁妻子哭倒城墙的故事,但哭倒的可能是齐国的长城,因为文中说她“遂赴淄水而死”,淄水是齐国境内的一条水系。而到了唐代,就出现了杞梁妻子哭倒秦始皇的长城的完整故事了,《琱玉集》记载曰:“杞良,秦始皇时,北筑长城,避苦逃走,因入孟超后园树上。超女仲姿,浴于池中,仰见杞良而唤之,问曰:君是何人?因何在此?对曰:吾姓杞名良,是燕人也。但以从役,而筑长城,不堪辛苦,遂逃于此。仲姿曰:请为君妻!良曰:娘子生于长者,处在深宫,容貌艳丽,焉为役人之匹!仲姿曰:女人之体不得再见丈夫,君勿辞也。遂以状陈父,而父许之。夫妇礼毕,良返于服役之处。主典怒其逃走,乃打煞之,并筑城内。超不知死,遣仆欲往代之。闻良己死,并筑城中,仲姿既知,悲哽而往,向城啼哭。其城当面一时崩倒,死人白骨交横,莫知孰是。仲姿乃刺指血滴白骨,云:若是杞良骨者,血可流入。即沥血,果至良骸,血径流入,便将归葬之也。”在这个故事中,男主角依然是杞梁没变,但女主角有了名字,叫仲姿,在古代,仲是排行第二,而孟也是古代排行用字,宋元以后孟姜女名字的出现大概就是对照这个名字来的,而杞梁则因为谐音而变成了万喜良或范喜良。
古代不仅有很多关于长城的故事,也有很多相关诗词,如唐代汪遵的《长城》曰:“秦筑长城比铁牢,蕃戎不敢过临洮。虽然万里连云际,争及尧阶三尺高。”陆游《古筑城曲》曰:“长城高际天,三十万人守。一日诏书来,扶苏先授首”等等。可见,长城在古代不仅有其军事意义,也为我们古代的文学提供了素材和独特意象。
长城虽然在秦以前就有部分存在,但长城形成一种影响力,显然是到了秦始皇以后。传言秦始皇修筑长城,和当时流传的一个谶语有关系。
《史记》中记载了这样一件事,秦始皇派人到处找仙人,找不死之药。有一个卢生回来交差,说他虽然没有找到不死药,但得了一本神奇的书,上面写着“亡秦者胡也”,预言灭亡秦朝的是“胡”。秦始皇以为这个“胡”指的是北方的胡人匈奴,大概在公元前四世纪后期,匈奴就成为北方大漠对南方诸国的主要威胁了,秦、赵诸国都曾经与匈奴发生军事冲突,由于后者握有马匹这一重要的战略物资,所以中原诸国一直没有讨到什么便宜,说匈奴是帝国的首要敌人确实有道理。于是秦始皇就派将军蒙恬率兵三十万去攻打北方的胡人,夺取了黄河以南的土地,以绝亡秦之患,又修筑万里长城,以防胡人南侵,“乃使蒙恬将三十万众,北逐戎狄,收河南。筑长城,因地形,用制险塞,起临洮,至辽东,延袤万余里。”秦始皇死后,李斯等人擅改遗诏,拥立秦始皇少子胡亥为帝,是为秦二世。秦二世暴虐无道,导致了秦朝的灭亡,应验了“亡秦者胡”的预言。秦始皇怎么也不会想到,原来“胡”并非指的是“胡”族(匈奴),而是名字里带有“胡字”的他的儿子胡亥。
长城,如今已经成为古代建筑中的一个代表,它展现了古代人勤劳与智慧,是我们民族文化的骄傲。而长城最初修建,其目的是为了抵御北方的游牧民族,尤其是匈奴,但匈奴这个族群后来好像在中国的历史中消失了,那么长城防御的那批匈奴去哪了呢?长城真的管用吗?
秦始皇驱赶了河套地区的匈奴,并且修筑了长城。汉朝继续对长城进行修建,汉长城是历史上最长的长城,在汉代,匈奴是其最为主要的威胁。汉初,刘邦也想靠*力武**解决匈奴,可不想没打过,刘邦被匈奴围困于白登山,史称“白登之围”,后来,刘邦采用陈平的计谋,走夫人路线,向冒顿单于的妻子行贿,才得脱险。从此汉朝改变了对匈奴的政策,打算搞和平演变,每年输送“岁币”,顺便输出“中国礼节”,以经济和文化的手段入侵匈奴,另外“和亲”,匈奴王取了汉家公主,生的儿子必然就是太子,将来当了匈奴王,那就是大汉的番臣了。可二十多年后,大汉奸中行说一语惊醒梦中的匈奴人,中行说是西汉文帝时人,原为宫廷太监,后因陪送公主到匈奴和亲而对汉王朝怀恨在心,转而投靠匈奴,成为单于的重要谋臣。在中行说的鼓动下,老上单于在给文帝回书中口气傲慢,对汉朝使臣也威逼利诱,动不动就索要钱物金银,不给就威胁秋熟后大发兵马侵入大汉边境。
贾谊《陈政事疏》曾说:“料匈奴之众,不过汉一大县”,匈奴的人众,顶多和汉朝的一个大县差不多。到了汉武帝的时候,经过文景之治的财富积累,国家有了实力。汉武帝终于下定决心,让卫青、霍去病带领一县之众与匈奴去拼命,《史记•匈奴列传》里说当初,汉朝的两位将军大规模地出兵*攻围**单于,杀死和俘虏八九万人,而汉朝士卒也死了好几万,汉朝的马匹死了十多万。匈奴虽然搞得疲惫而远去,但汉朝也因为马匹少,无法再去追击。汉朝这真是拼了命了,和亲忍让只能换来一时的妥协,汉武帝跟匈奴人拼命换来的,则是两汉繁盛的*物文**,以及得以滋长的和平。曾有人质疑长城的作用,还说长城是闭关自守的符号,但我们从汉代的长城就可以看出,绝非如此,汉代出征每每都是从长城出发,长城是一个很好的依靠,进可攻,退可守,而且长城是为了保护华夏文明,有了长城也并不是闭关自守,汉代丝绸之路的开拓就是最好的证明。
汉武帝对匈奴的猛烈反击,大伤了匈奴的元气,到了东汉,匈奴分为了两部,南匈奴和北匈奴,南匈奴投降了汉朝,后来被渐渐融合而汉化,最终消失了。东汉汉和帝时,又发动了针对北匈奴的反击战,公元89年,窦宪、耿秉率领汉军大败北匈奴,一直追击到燕然山,范仲淹《渔家傲·秋思》:“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用的就是窦宪打败匈奴,到燕然山,刻石纪功而还这一典故。当时班固任中护军随行,《燕然山铭》就是这时候写的,《燕然山铭》全文记录在《后汉书》中,《后汉书》记载这是一次决定性的战役,杀敌一万三千人,二十余万人投降。《燕然山铭》虽然史书上有记载,但一直没有找到,直到2017年8月份,内蒙古大学才发布消息称终于在蒙古境内找到了石刻文字。公元91年,汉军再次出击北匈奴,在金微山(今阿尔泰山)大败北单于,至此,东汉对北匈奴的战争取得了全面胜利。北匈奴被汉朝打败后,就一路西迁,到了中亚和欧洲,《罗马与中国:历史事件相关性研究》一书中认为,这间接导致了西罗马帝国的灭亡。长城就如同多米诺骨牌的起点,它的存在在欧亚大陆上引起了一系列的变化。
匈奴这一人群虽然渐渐在中国大地上消失了,但北方游牧民族对中原农耕文明的威胁还在,于是在汉以后的朝代中,也多次有对长城的修建。如明代的长城,我们现在见到的长城大部分都是明代修建的。明朝万历年间,有一朝鲜使者见过长城之后,曾发出这样的感慨:“长城三里一烟台,一台十名军;五里一小铺,十里一大铺,三十里一大寨。贼来则烟军交臂瞭望,铺卒各把弓家,中朝防戍之法,亦云周且宏矣。”我们可以看出,长城主要是一个防御的军事建筑,修长城只不过是为了保境安民。在古代,长城也确实能发挥重要的防御作用,这主要跟它的建筑形式以及环境有着重要的关系,首先,它多建在高山或险要之处,易守难攻,而且其烽火台白天用烟,晚上用火,能够快送传递信号(有学者研究表明,烽火大约发明于西汉时期,主要是为了防御匈奴,所以历史上传说的西周末年周幽王“烽火戏诸侯”很可能并不是真的),其平台道路又能迅速调集兵力,这就可以应对机动性很强的游牧民族的军事力量了,如果敌人集中从某一个突破口越过了长城,那么其后背则又是危险的,因为很快会有援兵从其他长城的关隘直接增援过来;其次,长城修建的位置正好是游牧与农耕文明的分界线,如果长城被占领了,实际意味着游牧民族将必须放弃其骑兵优势,而采取和中原一样的防御措施,这不是他们的强项,所以对于他们来说,占领长城没有什么用处,所以往往长城一带受到侵扰之后,很快就又被中原王朝重新夺回来了。

《长城形胜舆图》,《四镇三关志》明万历四年刻本
历史上,修建长城的主要是秦、汉、明等朝代,因为清代本从“关外”而来,失去了其军事价值,所以清没有再修长城,但长城的文化内涵从清*开代**始丰富起来。到了近代,长城渐渐符号化,成为了我们古文明的代表。西方启蒙运动开始的时候,西方一些重要的学者就已经将长城视为中国古文明的象征了,人们提及长城,不是强调它的军事作用,而是将其与埃及的金字塔并列,甚至说它超过了金字塔的价值,费迪南·维比斯特(1623—1688年)在《中国皇帝突厥之行》一书中说:“世界7大奇迹放在一起,也抵不上这项工程。”伏尔泰(1694—1778年)的《风俗论》说“无论是规模还是用途,都远远超过金字塔。”狄德罗(1713—1784年)编纂的《百科全书》用长城赞叹中国历史的悠久。除了西方学者将长城视为具有极高历史文化价值的建筑外,在近代中国,很多中国人也以长城来象征我们国家曾经的辉煌,过去的荣耀。虽然当时人们见到的可能主要是明长城,但因为秦汉长城的影响,人们往往将它的精神脉络与秦汉长城视为一体,它也就因为古老而与中华文明的发展联系在了一起,长城在文化找寻与认同的过程中,就渐渐要脱离实体而成为了一个文化符号。
在长城作为中华文明的象征这一文化内涵基础上,其另一个符号,作为保家卫国的象征,与抗日战争有关系。1931年九一八事变之后,长城渐渐成为了抗日战争的第一线,于是长城的军事作用再次被人们所关注,中国人民进行了多次长城保卫战,并取得了一些胜利,这深深的鼓舞了中华民族的士气。1933年是长城象征意义发生变化的一个重要年份,以长城抗战为题材的宣传作品非常多,如这一年有一首诗叫《守卫我们的长城》,其中写道:
眼看看中国将沦亡,
中国亡了为奴心多痛!
起!起!一齐起来救国上前去抵抗!
上前去抵抗!
血染长城也荣光!
这是将中国的存亡与长城联系在了一起,并且以血染长城表达我们保卫祖国的决心。另外,1933年4月的《时事月报》上还刊登了一副战士站在长城上的画像,作者是梁中铭,题目是《只有血和肉做成的万里长城才能使敌人不能摧毁》,1935年在“长征”即将结束的时候,毛*东泽**写下了“不到长城非好汉,屈指行程二万”,长城已经不只是那个实体的军事建筑了,而是成为了战争前线的象征,成为了保卫国家的象征,也是民族团结的符号。1935年的《义勇军进行曲》更是将中国民族与长城紧密的联系在一起了,现实中的那个长城从此转化为了维系一个民族的精神纽带。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借助各种宣传,长城最终成为了我们民族团结起来组成一道保卫祖国、保卫人民的防线的象征,成为了我们民族在存亡之际同仇敌忾、共御外辱决心的象征,2015年9月,长城的图案出现在了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70 周年的国家祭奠活动的标识上,这也正是长城精神的再现。
总之,近代以来,长城由一个古代的军事实体建筑逐渐变成了保卫华夏文明的精神支柱,长城是我们民族团结、众志成城、坚强不屈精神的维系者。但这一符号并不是长城唯一的象征意义,它还有着更丰富的内涵,如我们常说“大江南北、长城内外”,它还是我们国家幅员辽阔的界定者;长城被誉为“世界中古七大奇迹之一”,它还是人类文明史的典型建筑遗存,是我们古代文明的见证者,体现了我们民族的伟大智慧和力量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