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做社工怎么样 (年轻人去做社工是什么心态)

我毕业于北京一所大学的社会工作本科专业,现在是一名社会工作者,从业五年。

我知道我说到这,绝大部分人完全不知道,我到底是做什么的。对于大家来说,社会工作这个名词就是完全陌生的,这个问题从我读大学开始,到我工作几年后,还一直围绕着我。我也希望有一天,当我说自己读的是社会工作专业,从事的是社会工作服务的时候,大家就像听到,读金融、学土木,做律师、当教师一样,一下就明白了。

而现在,这已经超过家乡、婚否等,成为我回答最多的问题,因为你们还是会问,社会工作是什么?

这时如果我背出它的定义,“社会工作是以利他主义价值观为指导,以科学的知识为基础,运用科学方法助人的服务活动。”你就更加迷惑了:姑娘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所以我不打算现在回答你,我先给你讲讲我的故事。

毕业后,我签了我的一位本科老师开的社会工作事务所,正式走上了一名专业社工的道路。这家事务所,除了老板,只有三名正式员工,都是一个学校的学生,我们负责的工作区域各有不同,但因为人力紧张,其实还是有很多交叉的地方。

因为毕业前我已经在前辈的带领下,接手过一些案例,毕业后我就已经可以独立地处理了。我们的工作按照工作方式,可以分为个案,小组,社区三种,简单来说,就是接触的人群数量由小到大,所以新人一般都是从个案开始。

个案工作用大众可以理解的方式来说,就是我们作为专业的服务人员,帮助个人或者家庭找出方法解决一些问题,这里最重要的是找方法,我们的工作不是做慈善,最大的区别就是,慈善是给予直接的帮助,资金或者物品,社会工作服务是助人自助,协助案主找到走出困境的路径,也就是,从授人以鱼发展到授人以渔。

就像你们不知道我们一样,那些需要我们帮助的人,也不知道我们的存在。在北京这样的城市,有政府的大力扶持和宣传,知道我们的可能会多一点,但是即使他们知道,出于面子也好,传统观念也好,信任感不足也好,总之其实没有什么人愿意主动来寻求专业帮助。

初期的工作进展并不是很顺利,事务所的同事每天要走访所在街道社区居委会,主动发现案主,自我“推销”,得到案主配合,才可以正式介入开展工作。当然,我们这些服务并不存在收费这些,现在我国的社会工作事业主要依靠政府和民间扶持,承接项目,获取项目资金。

我要说的这一家人,是我在走访的时候意外发现的。那年我们事务所负责一个社区的项目,我跟着前辈挨家挨户地走访,敲响他们家的门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当时我们转完了小区的四栋楼,本来打算当天工作就此结束的,可是出来刚好看到五号楼一楼的灯开着,而当天我们已经被拒之门外18次,打开门的还是拒不相信更是无数次。

“家丑还不外扬呢。” “你们到底有什么意图?” “不要钱还有这种好事跑到我身上吗?” …… 不管我们拿出什么证明,什么态度,大家的质疑还是不断,就像当年还在学校的时候,为了完成一个调查课题,需要记录公众对于一些问题的回答,比如生活满意度,比如就业、教育等问题,那时我坐在社会学实验室一个一个拨打电话,然后一个一个被挂断,甚至有时候还会被骂,“你再打我报警了!”

其实对于公众的抵触,我们从大学就渐渐习惯了。从最开始的伤心困惑受挫,慢慢理解释怀,学会换位思考,自己默默为拒绝我的那个人解释。如果有人能够配合我完成一套问卷,我会感激地一遍一遍说谢谢,即使几十个电话只能成功一个,那一个就能抵消我之前所有的丧气。然后始终对生活,对工作,充满激情充满感谢。

所以按完门铃等开门的时候,我们也没抱什么太大的希望,就算被拒绝我知道我也会像往常一样,回去吃个饭洗个澡睡一觉第二天仍旧是充满希望的一天。我俩站在门口,前辈正问我刚才那个外来人口问题,还有失独老人问题记录清楚了没有,这时里面有人应声,我们说明来意,一个阿姨的声音说让我们稍等。

这个稍等,真的等了几分钟,我当时还没有预料到个中缘由,只是在门外再次确认,准备好了待会儿的介绍和简单的访谈。门开了,一个阿姨笑着站在门内,问我们需要配合做点什么?我们还没来的及回答,阿姨又请我们进门坐下说。

阿姨转身先走进去,我才发现她走起路来一脚深一脚浅的,原来是腿部有些残疾啊,所以才需要多一些时间走过来开门吧。进门发现,还有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大的姑娘,坐在椅子上,正戴着耳机听歌。

作为社会工作者,我本不该对任何人有前置地价值判断,但还是有一些疑惑,阿姨腿脚不好,门铃响,小姑娘却坐在那动也不动,甚至有客人来,也没有什么反应,直觉告诉我这家人该是有故事的。

我们在姑娘旁边坐下来,阿姨轻轻拍了拍她,示意她取下耳机。姑娘取下耳机,并且从手机上熟练地拔下,我们没有看出一点异样。直到,桌子上姑娘的手机突然收到一条新的信息,和我们这些年轻人不同,信息提示音不是什么好听的铃声,而是一段语音,很像老年机的设定,“收到一条来自XX的信息,是否读取。”

是的,姑娘,是盲人。那天我们了解到,姑娘,就叫她小姗吧,和妈妈一起生活,小姗并不是天生就失明,而是13岁那年,因为一场病毒感染,意外用药错误,造成了一只眼睛失明,另一只的视力也在逐渐丧失。那几年,爸爸妈妈拼命求医想把她另一只眼睛保住,但是最后还是医治无效,渐渐两只眼睛都看不见了。

而且当时医生说,因为是血液里的疾病,所以随时可能发病,人也就不在了。但是小姗一直坚强地生活到现在。失明之后,小姗就选择断了和之前同学朋友的联系,也没再上学,后来小姗的爸爸和妈妈离婚,之后鲜有音讯。这几年来,妈妈全程陪伴她的生活,支持她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由于失明,触觉和听觉有很大程度地提升,小姗之前主动要求学习过一段时间的按摩,她很想自食其力,减轻家庭的负担。现在母女两个人住的房子是几年前的*迁拆**补偿,平时的生活来源主要是妈妈做一些剪纸类手工艺品,以及每个月的低保,但是小姗的疾病还需要医疗费用,家庭其实需要额外的收入。

聊天的时候,小姗脸上一直挂着甜甜的笑,仿佛这些苦难和折磨都是别人的事情,与己无关。因为工作的原因,其实我也见过很多生活的磨难,命运的不公,那些别人眼中电视剧的情节,就是*日我**常接触的工作。

但是这个和我同岁的姑娘还是让我很感动,我还记得我想要拉近距离时,随口问起我们进门时她在听什么,当说起她喜欢的音乐,她眼睛里的光芒,让我有一瞬间的恍神。我不知道这个年轻的姑娘如何看待如何走过这些坎坷,幸好,哪怕生活曾经是一座废墟,她的心里,还是开出了花。

很庆幸,母女俩并没有拒绝我们的进一步接触和了解,约定了下次见面的时间我们告别离开。那天回家,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她的笑容,那时候的我,其实还很稚嫩,还不能做到专业要求的中立,偶尔会陷在共情的圈套里出不来,所以我当时其实是很触动的,我迫切地想要帮她们,可是一时间又找不到出路,一晚上都没怎么睡着,想了很多。

我知道这是不对的,所以第二天一到事务所,我就把心里的感受告诉了我的督导,社工服务中的督导,相当于大学老师加上工作上级的结合吧,督导告诉我,书本上的道理他相信我都懂,他不会劝我,移情是不对的,但是想提醒我一点,如果我陷入这种圈套,我并不能很好地帮助小姗,反而会让我们两个人都过得不好。

为了帮助我克服,督导给我安排了一个新项目,让我全权负责,这也是我第一次独立承担项目,之前的走访也是跟着前辈,督导希望我投入到新项目,得到更多锻炼,然后也能够冷静一些,更好地思考如何帮助小姗。

这个新项目是北京市政府推出的新工程,“一街一社工”,给每一个街道配备一名专业的社会工作者,进行专业的服务。督导分给了我一个X社区,离小姗那里其实也不远,我后来想,这也许就是天意吧,给我和小姗都铺开了一条崭新的道路。

X社区其实算是比较成熟的社区了,走访统计发现住户家庭经济条件其实普遍不错,年龄层次也很有特点,有很多退休老人,大家最迫切需要的反而是社区交往。我作为社工联系居委会,建议开展一些针对老年人的社区活动,比如空竹社、合唱团、广场舞等等,邀请和鼓励居民参与,丰富社区生活。

前期的兴趣社团得到了很好的反响,老人也都积极参与,还向我们提议,再多举办一些类型的老年活动,我当时心里其实还记着小姗母女,突然想起小姗妈妈会一些剪纸工艺,而且小姗还学过按摩。

我向居委会提出可以开设剪纸小课堂和按摩课堂,还可以提供剪纸工艺购买以及有偿按摩服务,和居委会讨论通过之后,我联系了小姗母女征求她们的同意,其实小姗妈妈私下跟我说,她有些担心,她自己倒是没问题,就是如果有人嘲笑小姗的身体缺陷,她怕小姗受伤。 我和督导讨论了之后,告诉小姗妈妈可以一步一步来,先开设剪纸课堂,展示剪纸工艺和社区居民熟识了之后,再逐步引入小姗的按摩,并且在这期间,我们也会配合在社区内宣传,关爱自闭症儿童,关爱残疾人,平等互爱的观念。小姗妈妈表示同意,并且告诉我们,其实她也一直希望小姗能够走出家庭,和社会多接触一些,以后她先走了,小姗也能好好生活。

我们按照计划实行了,社区的老人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喜欢这项活动,每次的剪纸课堂,社区的活动室都挤得满满的,而且在居委会工作人员的带头作用下,剪纸工艺品卖的也很好。 小姗第一次出现的时候,居委会阿姨抢着要按摩,小姗甜美的笑容让我都要忘记,她的不幸,而她专业的按摩技巧,只是吸引了排着队的社区居民来体验购买学习,甚至没有人在意到,她是一位盲人。居委会看着效果很好,还特意用活动资金购置了一张按摩用床,方便小姗演示。

“老伴儿,待会儿我按的时候你看着啊,你学会了回家还能给我按呢。”

“姑娘你待会慢点按,我学会了回去给我妈按,她总喊着肩膀疼。”

甚至还有爸妈带着小孩子来,小孩子嚷嚷着要按,爸妈在旁边唠叨,“这孩子一天坐姿有问题,小小年纪都要驼背了。”按的时候,整个活动室,就回荡着小孩儿的嚎叫,“好痛啊嗷嗷嗷!”

而小姗,哪怕只是听着我们说今天的天很蓝,或者旁边有一只卧着晒太阳的小狗,都会开心地笑起来,她还会兴致盎然地猜一下那只小狗的颜色。那时候看着她我会觉得,快乐其实很简单,生活也没那么难。

后来,我们又帮助小姗联系了专业的盲人电脑学校,学习了电脑的操作;帮着母女俩利用家在一楼的优势,开了一个小小的按摩店;还把在X社区的互助模式推广到其他项目……而我也在这一系列的过程中,逐渐变得成熟和专业。

仅仅在X社区,我也做了许多微小的尝试,让这个多是*迁拆**户、配套设施简陋的社区变得更加宜居。解决居民买菜不便的问题,我们联系周边的菜市场承包商,每天定时配送新鲜蔬菜到社区;解决孩子上学适应问题,我们联系周边学校合作举办家长和孩子共同参与的亲子运动会;社区的老人想一起走走,我们联系两公里外的一个公园举办踏青踏春活动……这些,都是社会工作者的工作。

我们本身也都是普通的人,没有多少特别的能力和资源,能够帮助那么多的人,能够服务那么多的社区,但是我们要做的就是资源的整合和链接,不断去寻找和对接,你拥有的,或许就正是另一个人需要的。

说到这里,我想你大概明白一些些,我的工作内容是什么,我当然不指望你们一下就全懂了,不然我这几年书不是白读了吗。现在你们或许还有一点疑问,我们的工作听起来其实蛮有趣的,那么待遇怎么样?也就是刚刚高于最低工资标准吧,其实国家一直在扶持社会工作这个行业,可能公众接受程度还是不高,项目其实也有限,尤其是开展得成功完善的模式,其实很少。

看到这里,你可能会问,那你为什么还要坚持?不挣钱也不留名。可是这个世界上,有些事情,你就是愿意去做就是愿意坚持,你不在意那些普遍的意义,你只想遵从你的内心。我并不觉得我伟大,我只是几十万名孤独地坚持着的社会工作者中的一员。

这几年,我经历过太过质疑,但最打击我的还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冷漠。“与我有什么关系?”“我没兴趣关注和改善别人的生活。”不是的,并不需要大家做多少事,有时真的只是抬手般微笑的举动而已,而有些时候,改善是对于整个社会的,所以来得有点迟。

就像之前无数次电话问卷调查,背后是为一系列有益于社会发展的专业项目提供数据支持,但是这么说,大家并不关心——好多年以后的事情了,现在跟我何干?

前两年,国内排名前几的中山大学社工专业,因就业不佳,停止招生,社工圈内其实是很痛心的。在我们看来,社会工作专业力量是潮水的方向,是改变社会根基的洪荒之力,即便社工的学生不从事社工,也依然保持着社会工作者的精气神。身上的烙印,任凭社会洗礼也不会褪色。

我为即将减少的一批本科社工感到伤心,但我知道,某些一意孤行者的决策不可能改变一个个心怀热爱的人,短暂的停止也必定不可以改变社工对社会的细致入微的改变。任何企图逆潮流而行的行为,都必将被即将的爆发踩为尘土,没有飞扬。

先于时代半步,你是先驱;先于时代一步,你是先烈。诚然我知道,离即将爆发的时代洪流可能还有好长一段距离,在这么长的空白期里,凭我一个人,能做到的似乎微乎其微。我不在乎什么先驱先烈,我只是热爱这份工作,或者说这项事业,在无数“为什么不做一个工资更高、待遇更好、让自己生活得更容易工作”的质疑中,我始终相信有些事,是我能做的,是我应该去做的。

那些真正被帮助的人,脸上洋溢的幸福微笑;那些被拯救的人,他们流着泪说谢谢。我这么弱小,我又真正能拯救谁?谁知道呢,我继续试试看吧。

所谓坚持,孤独路上摸黑,第一个瞧见光亮。

有句话我最近听过很受感动:

——为什么总要问终点在哪,还需要跑多久?

——跑下去,天总会,自己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