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曹庆
大熊猫自从被科学命名以来，便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与它同域分布的亚洲黑熊则是命运多舛，经常被搬出来作为参照。在大熊猫保护区、大熊猫国家公园设立后，亚洲黑熊的生活用“安逸”二字来形容，甚是妥帖。
陕西佛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42年来拍到的唯一一张黑熊照片（熊柏泉 供图）
“一猪二熊三老虎”，这是一句关于森林猛兽的谚语。这个顺序不是按它们的攻击力或威慑力来排序的，而是客观反映了人类突然遭遇这些野生动物时的危险程度。在这几种令人色变的中大型兽类中，野猪最不怕人且成群出现，故遇到野猪的可能性和危险性都很高。在我国，华南虎已经野外灭绝，东北虎数量稀少，在野外见到老虎甚至成为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幸事”，而且老虎属于尾随、伏击型猛兽，并不会轻易主动攻击人，将老虎排在第三位符合客观实际。那么，此处的“熊”是指哪种熊呢？普通人的第一反应都会是黑熊（即亚洲黑熊，Ursus thibetanus），可难道不会是心宽体胖、憨态可掬的大熊猫吗？通常情况下，大熊猫的性情温顺，很少主动攻击其他动物或人，如果与其在野外偶遇，它们总是采用回避的方式，但带崽母熊和发情期公熊的危险性与其他熊类相比一点都不逊色。
至今，大熊猫国家公园佛坪管理分局一家养蜂场旁的枣树上仍正襟危坐地“趴”着一只“大熊猫”，其实这是一个模型。用大熊猫当稻草人，是要吓唬谁呢？村民说：“当然是偷吃蜜蜂的黑熊！”没想到吧，这个大熊猫模型的恐吓对象竟然是同属熊科的黑熊。
用来吓跑黑熊的“大熊猫”稻草人，既有地域特色，也符合动物生态学原理
黑熊其熊
黑熊隶属熊亚科熊属，又名狗熊、黑娃、黑瞎子。虽然目前我国没有对黑熊的野外种群进行过专项调查，但偶有黑熊袭击村民、偷吃蜂蜜和在森林中的大树上搭建特殊的食迹架等报道，仿佛在告知人类其地盘并不小。
与许多大型动物相似，黑熊家族也曾命运多舛。令人欣慰的是，自华南虎成为绝唱后，黑熊 依旧偶尔露面，为大熊猫国家公园里的动物世界增添野趣。
关坝：黑熊的“食堂”
2020年6月28日夜，一只年轻的黑熊来到大熊猫国家公园绵阳管理分局关坝保护小区的集体蜂场外。监控视频中，它很是小心谨慎，先左右环顾，待确认安全后才顺着金属栅栏下到地面，站立如人，将前爪伸进蜂箱，动作娴熟地取食蜂蜜，然后原路退回，翻墙离开养蜂场。整个过程持续了20多分钟，有20多斤蜂蜜被它装进了肚子。
在其他的养蜂场也发生过黑熊大摇大摆取食蜂蜜的事件，因严重破坏蜂箱，似有“害兽”之嫌。在没有防护网等安全措施的蜂场，有些黑熊还会搬起蜂箱掂掂重量，看哪一箱的蜂蜜多，接着有针对性地饱餐一顿，甚至会抱着蜂箱到舒适的地方悠闲进食。
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森林法》《中华人民共和国野生动物保护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自然保护区条例》，尤其是《国家重点保护野生动物名录》（1989年）公布前，猎杀黑熊的事情时有发生，用蜂蜜诱捕黑熊也是常用的办法。在那段不受保护的年月里，黑熊脖子处的月牙——“V”字形白斑——就是*弹子**和箭矢的靶心。如今，这个白斑是辨认黑熊的明显特征。它们可以坦然地进入养蜂场取食蜂蜜，人们准备的不再是陷阱或枪口，最精准的人造“*器武**”大概就是红外相机和钢筋护栏、栅栏、围挡等，但这些人为设施对偷食蜂蜜的黑熊几乎没有影响。
颈部的“V”字形白斑是亚洲黑熊的显著特征（图虫创意 供图）
唐家河：黑熊的核桃园
不是每只黑熊都能拥有一处养蜂场当食堂。作为一种典型的林栖型大型兽类，莽莽丛林才是它们的粮仓。
2020年8月18日，阳光明媚、风轻云淡，在大熊猫国家公园广元分局唐家河片区蔡家坝上坝里坡，一棵核桃树上的累累果实成为母子三熊的丰盛午餐。这棵树原本呈三层楼似的“金字塔”形，结果这些黑熊用了不到5分钟时间就把它修理成一根秃毛的“鸡毛掸子”。
监控视频开始时，只见一头小黑熊（取名“宝奕”）在核桃树“三楼”——树梢上晒着太阳，另一头体形壮硕的黑熊（取名“宝妈”）在“二楼”向外伸的大侧枝上进行冬储工作。宝妈啃咬树枝时发出铿锵有力的“咔嚓”声，似乎在对熊孩儿们说：“秋天到了，冬天就不远了。只有吃得膘肥体壮，才能安逸地扛过漫长的冬天！”
陕西太白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用红外相机拍摄到的黑熊（太白山分局 供图）
视频第6秒，只听“咔吧”一声，宝妈咬断了一根大侧枝，然后它将挂着果实的树枝拽到胸前，惬意地现摘现吃。
视频第49秒，宝奕下树与宝妈会合。它们亲昵无比，十分温情。
视频第1分2秒，一只黄麂进入画面，它蹑手蹑脚地通过画面，与黑熊一家没有交流。
视频第1分15秒，宝妈如履平地般地爬到宝奕最开始的位置。宝妈果断咬断树梢，宝奕则留在原地捡食着“剩饭”（也可能是宝妈专门留下的美食）。
视频第1分56秒，宝奕下行来到核桃树的“一楼”，另一头幼年黑熊（取名“宝双”）进入了画面。原来这是一对双胞胎。很快，它们不知为了何事开始“大打出手”起来，宝妈则在“三楼” 自顾自地大吃大嚼，全然不管“兄弟阋（音：xì）墙”的俩熊孩子。
视频第3分4秒，宝妈缓缓下树。它走走停停，来到“二楼”，咬断了另一根大侧枝；43秒后，第三根大侧枝被宝妈轻而易举地折断；15秒后，第四根侧枝也惨遭“毒手”。
视频第4分32秒，宝妈下树了。母子仨闲适地坐在地面上享用鲜美的核桃。
冬天到来前，一只黑熊不可能靠“收割”一棵核桃树就可以安逸地度过漫长的冬眠期。在大熊猫国家公园内，每种野生动物都过着“我的生活我做主”的生活。它们自由无比，想吃什么，只要力所能及，就没有人可以干涉。
如果将黑熊母子仨的行为平移至若干年前，独自在树下活动多时的宝双很可能被人类捉走，即使宝妈及时赶来，如果它们没有被“一锅端”，难免其中之一或之二不受伤。
秦岭：爱心救小黑熊
在秦岭，50多年前就没有老虎的踪影了。虽然豹（又称“花豹”）不时威风凛凛地出现在红外相机前，但如果黑熊与豹发生正面冲突，黑熊不见得落于下风。我曾与老猎户交流这些森林“狠角儿”战斗力的高下，结论为：“大熊猫打败花豹，不意外；大熊猫与狗熊，平起平坐”。据此推测，大熊猫的同胞黑熊要比豹“心黑手辣”。
自大熊猫国家公园体制试点以来，布设在长青、佛坪、观音山、老县城、太白山、周至和天华山等自然保护地内的多台红外相机都拍到了膘肥体壮的黑熊在森林中穿行，看起来闲适且安逸。在自然保护区时代，“保护区里的野生动物全部是受法律保护”的观念深入人心；在国家公园时代，“保护野生动物就是保护人类自己”的理念更是浅显易懂。如果普通民众突然遭遇黑熊，会是怎么样的情景呢？
2020年8月5日清晨，从秦岭北麓的大熊猫国家公园周至管理分局周边的骆峪镇碾子坪村外的一个深坑里，传来了一阵阵野兽的吼叫声。有大胆的村民前去查看，原来是一头亚成体黑熊掉了进去，它正在试图爬出深坑。然而坑太深了，小黑熊不仅没能从坑里爬上来，反而将自己折腾得像一头“泥熊”。
周至县落坑的小黑熊
若是几十年前，它一定是送上门来的鲜美野味。幸运的是，黑熊如今受到各方的保护，而且通信工具早已人手一部。大熊猫国家公园陕西省管理局及时组织救助力量，秦岭大熊猫研究中心的工作人员步行近2小时赶到现场。
更加幸运的是，在2020年立秋前后，秦岭北麓的雨水充沛，坑底的泥水像是为小黑熊展开的一张减震垫，也将坑周围的黑熊足印清晰地呈现 给人们。虽然这头小黑熊看起来活动自如，似乎并未受伤，但人们依然被它的焦躁情绪带了节奏。为了缓解紧张的情绪，有人打趣道：“小黑娃，大清早的不去学校，跑到坑里干啥子嘛，坑里安逸吧？”“你是一位‘小伙子’吧，调皮捣蛋还选个安逸地方。你妈妈她‘老人家’在哪儿安逸去了？请你给‘熊大婶’和‘熊大叔’打个电话，我们是来救你的，务必请它们别冲出来吓我们！”
救援人员曾考虑将长梯放入深坑，但不确定这头小黑熊能否机灵地顺着梯子爬上来，它出坑后是否会因紧张而伤人也未知。事不宜迟，兽医用吹管对小黑熊实施了麻醉，然后人们踩着梯子下到坑底，将它抬到地面。救援人员快速对小黑熊进行了体检，发现它并未受伤，完全可以在野外继续生存，于是仅留一人潜伏观察，其余人撤离现场。与兽医的判断基本一致，小黑熊苏醒后向野生环境走去，消失在了苍莽青山之间。
和谐共存的地球
动物和人类，没有孤立的安逸。地球的生态系统可以没有人类参与，但人类不能离开生态系统。倘若黑熊都无法安逸地生存下去时，人类恐怕已经失去了来自生态系统的护卫。
（本文图片除说明外，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单位：大熊猫国家公园佛坪管理分局
本文为《大自然》杂志2022年第2期原创文章，未经授权不得转载或建立镜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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