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酸的时间是5:30到12:00。这就是个法定了,我依着去做就行了。
我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有太多的家务要捋顺。真没有时间和精力中断自己,去应付这无穷无尽的核酸。
不做是不行的,我只有速战速决。
我不愿到人群里,看到那里的你抢我夺,翻来翻去,我就眩晕。有顾此失彼,按下瓢,葫芦起来了。
但核酸是全员,是法定,你不是到人群里去,而是到人海里去。现在做得都快了,不用排如山的长队了,即来即做。
但路上的人多了,各种人生的展示又开始刀光剑影地较量。
盛夏酷热,遍街短衣,短裤,裙子飘然。这无可厚非。
大家都选择躲开酷日,在树阴下行走也属自然。
我回来的时候,本来一意冲冲,家里还有好几篇文章要写。完成了国家的法定,还要去完成自己的法定,不然对人生无法交待。
我走,没人不让。但身边有一个白色的身影并了过来。被人拦路或者抢路,或者被诸位聪明的大脑设定,拿捏也是屡见不鲜,司空见惯的事情。
我把得意让给“聪明误”者,并不停止自己的脚步,我有我不得不奔腾跋涉的理由。
但那白色的身影不仅移过来,而且闯到了我前边。白色的短裤,肥头大耳,没穿裙子。白色的带条格的短袖上衣,丸子头跟街上流行的一样也盘在头顶。
发色是淡黄,身材矮小,略微横向,走路蹒跚,微有点跛。这又是那路神仙,来跟我抢道夺路呀。
走了没几步,一个穿黑上衣黑短裤的小伙子并了过来,两个开始有说有笑,指指点点。却始终与身后的我若即若离,好象有某种期待。
我无意看别人秀恩爱,撒狗粮,加快步子走,但始终超不过前边那并肩的一对。又跟我剽上了,我心中怒火上升,正想发狠快超。
心中的怒火被一缕熟悉,迷感浇灭了。
那矮小的身形,微跛的步法,高高的丸子头,的确是她,我的袖珍美人。
早就听人说她也来到了抬头,我一直拒绝相信。我刻意删除她,她已经死在河南老家了,怎么还会出现,且招摇在我的世界呢?
身边那个与她并肩的男孩验证了我的猜测。她的老公没有这么矮,那是高大魁梧的个儿。
绝对不是。我心下宽慰。他们居然在前边的树荫下停住了脚步,也许想休息一下。我自然而过。
特意向那女人脸上扫了扫,那是张方正的,敷满*粉白**的脸,有几分象又有几分不象。不敢多看,害怕人家反感。
我装做没事一样走掉了。我敢做一千个肯定不是她。但再次坐到书桌前整理自己时,我却无论如何不淡定了。
风中凌乱,我一发不可收拾,被我刻意泯灭,遗忘的一切象绝堤的洪水一样汹涌而来。
我们相识于那个浩大而又阴暗的公寓楼。她住403,我住416。
那次我的脚由于家暴被用酒瓶子砸了,足有半年多不能走路。由于对家庭失望,对安全的渴望。我开始外出寻找友谊,寻找温暖。
那次公寓楼上由于没做好安全保护,被消防掐了电,整个冬天,包括春节都没有电。
我单腿蹦着到几级楼梯的浴室去烧水,就那里有电。内部的对头烂醉如泥,砍呀杀呀的,我宁愿躲出去。
在浴室里我首次结识了我的袖珍美人,她衣着时尚,前卫,说话滔滔不绝,我唯有颔首的份。
她用她的插头给我烧了水,并且给我送回屋里,我告诉她里边有人。
仅仅这一小簇温暖,我给了她几年最真挚的友情,无论她身处任何险地,恶劣的情形下,我始终把她当做我最好的朋友。
那些年我的友谊和温暖成为了她留在青岛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老家在河南。发大水,受涝灾好象是那里的主命题。贫穷,疾病,懒散好象也是挥去不散的阴影。
小袖长得很美,除了个子不得劲。老公也高大帅气,惟一的儿子在家里备战高考,两口子来为他打工挣学费。
很新锐的家庭呀。且我们都是计划生育响应者,保留一孩,不象山西难民那样生一窝劣质渣品。
她的老公在一个叫胜汇的厂子干长期工,工资并不高,三千多块钱。工作三日打鱼,两日晒网的,时不时玩辞职。
在厂里手机欠费,让班长找不着他,干活也是投机取巧,拈轻怕重。
那时疫情刚开始,不是没有活。如果个人懒,那一切都无法收拾。
他们的打工生涯最后烧成了一片火海,只有溃败回河南老家了。主观的不思进取是最致命的,也难怪“休闲”是他们那里的主论调。
后来,家里的公公婆婆相继患了各类癌症,榨干儿女们的钱财和生活之后,都黄土一堆,不管了。
老公开始不回来了,长年呆在老家无所事事。她让回来干活也不听。一怒之下,她自己回来了。
刚回来,被公寓隔离了半个月,又被厂里隔离了半个月,还用干活吗?
好在她自己有厂,虽说是个小厂,但很器重她,她曾成功地把我们公寓一个年龄大的带进去了。
在职女工总是令人钦佩的。
袖珍美女几乎成为我们的骄傲。
我的小食品源源不断送到她手里,让她饱尝口腹之欲。
但他的老公清明推五一,五一推中秋,整整一年都没回来,作为养家的男人,怎可这样?
小袖是有怒,但也无可奈何,家庭这挂机器一旦遭遇上了,不被磨死也被整死。各家都有各家的难处。
相比于自己的“家庭地狱”,我对小袖倍加珍惜,我们的友谊日隆。公寓楼里便有很多人在嫉妒我们了。
那天,打扫卫生的老太把我堵在门口,指点手机让我看什么。这人有点阴,我不愿跟她接触,但也不能让人家当面不好看。
看什么,莫名其妙。她却指着一幅照片,我仔细一看,小袖赫然在上,上半身打着伞,下半身穿着她常穿的牛仔裤。
看着我愕然的样子,那老犊子得意了,
“昨晚两点,到三楼偷油了,被摄像头拍下了。都发到群里了。”
我的第一印象是栽脏陷害。可是有无可辩驳的证据。
我委婉地提醒过小袖,让她少跟老太太粘合在一起。
可她拒绝承认,说两点她已经睡了。后来我才知道,能面不改色地撒谎也是她人生的一大绝技。
老太太第二次把她的照片给我看时,我已偃旗息鼓。不敢再给她任何辨驳。
“你交往了一个贼”她恶意地攻击我。
“那也比交着你这老巫婆强”我腹诽道。
时至今日,我依然不愿诋毁,放弃我的美好友情。
小袖的老公直到快过年了才来干了一个月,一年就一个月的收入,也叫成年人的人生?
第二年,疫情加重,老公没有回家过年,小袖自己回去了。
她在这也不行了,不仅三楼做饭的瓶瓶罐罐让她上了两次摄像头。与她住隔壁的402,人家有事回家了四个月,屋里的两条金项链都不见了。
那里没有摄像头,但那道门里只住了他们两家。她是铁定的怀疑者。老板都要报警了。
如今隔壁的门上砸上了两把锁,出入都是戒备的目光,生活在这样的空气里,你不难受吗?
你回家,有疫情,那倒是很好的借口和脱词。如果你们两口子每人找一个厂子,铺下身子,全力付出自己的劳动,何愁每个月不进个四,五大千。
两个人近万,供一个高考的孩子不是小菜一碟。作为重重压力之下的成年人,吝啬汗水,在家里躺得脑壳疼是我们的选择吗?疫情能成为我们生存的借口吗?
况且这再生出一只手的勾当,可以休了。
回家之后,小袖与老公换班。这一年她在家,老公在青。
然后她娘家的爸在帮工时墙倒被砸死了。人情冷漠到无人过问,帮家直到气绝才通知他们。
所有的家人都陷在痛苦的海洋里,双方的父母就剩她一个老母亲了。她便羁留在家中不思归。
我无论是打电话还是发微信,都无声无息,友谊随着天隔一方,仿佛烟消云散了。
那孩子已参加三次高考了,皆名落孙山,我好意提醒她让孩子出来打工。却好象剥夺了人家儿子的大学生身份。她差点跟我吵起来。
这有什么,正牌大学生还烂街,还下工厂呢。你这样的,还供?
这次她老公回来,也得意洋洋,“咱有孩子念书,不干不行呀”。好象多知道干活,多看道养家似的。孩子又多挣气似的。
细问之下,那孩子念了个自费。两口子都鬼精灵的,弄个儿子怎么是个弱智呢?一味烧钱,这俩又挣不到。
好容易坚持到来年五一,他老公也回去了。两口子都在老家过着。这里的房子却挂着空名头,年年交着房租。
小袖到时间就在那边把钱转过来,也许不甘于这里人生的如此失败。不甘于重新陷于水涝洪灾的家乡生活,用这点东西来让自己有东山再起的念头了。
她的人生已是烂渣一片,一手好牌打得稀烂。问题在自己身上,如果不自救,谁都救不了你。
我终于决定放弃你了,那是我最真挚的友情,最掏心挖肺的付出,却寄托错了对象。
我搬到抬头了,也经历了人生的巨大磨折,你渐渐成了我远去的背影。我无瑕顾及你,也不再想与你有任何瓜葛。
真实的你与我认识的你不是同一概念的。
我想恨起你,忘记你。每每心里却是一腔酸梦。
如今我离开那幢公寓已经一年多了,在新的地方我养好伤口,抚平挫折,又开启了下一轮的人生角逐。
有人说在抬头看到了你老公,难道你们回来了?家乡已烂成那样了还能回来?
可也不一定,老人死的死,去的去,不出来又在家干什么?
风中的我凌乱不已,拿不定主意,作不出确斩的判断。
难道是你回来了,见我搬走了。又追来了,我现在住得地方也是你熟悉的,不是没有这可能的。
追来之后,见我不理你。又悄悄租了房子生活在我周围。
今天做核酸让我遇见了。老公为什么不是那一个了,那一个太懒,换掉了吗?
不可能,我们都不再年轻,爱情已玩不起了。那就不是你了,你还呆在老家没回来。
风中的我凌乱不已,没有谁给我一个明确的答案。只有你明白一切,可我早已联系不上你。
分别这几年,你有没有好好梳理一下自己的人生,别让生活把自己生吞活剥了。
以你的机灵,精彩不在话下,小心别使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