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一直想着琉璃厂是个什么样子。
这么一个富于历史光华的地方总该有着它独特的魅力。它继承了中国传统文化的衣钵，留传至今，仍不遗余力地散发着中国古老文化的内在生命力。它的存在，似乎也成了一种召示，召唤着传统文化的理性回归；而它也像是一位布道师，向世人诠释着什么叫坚守，将东方文明的古老智慧与博大精深传扬光大。
历史赋予了它足够的生命能量，以至在经历了数百年的风雨摧折之后，它依然保持着足够的自信，呈现出一派勃勃生机。谁也没想到，最初只是承担烧制宫廷瓦片角色的场坊，最后会成为传扬文化的一隅圣地，经久不衰，并在时下当今拥有着全新的时代特色，震人耳目，这一点，估计就连历史本身也会惊讶。在这里，不知道是“琉璃厂”成全了文化，还是文化进一步造就了琉璃厂，也许是琉璃厂的宫廷品牌效应帮助了文化的辐射传播，抑或文化的柔弱之刚延绵了琉璃厂的威名。最终，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水乳交融，形成了一个复合的更符号化的全新的琉璃厂。
我想象中的琉璃厂，似乎还带着原古味，而且应当带着原古味，庄重典雅，古色古香，你置身其中，都能切身感受到那触及心灵的巨大震颤。它活在当下，然而又与当下完全不同，它一切都是原古的，物件、店铺，巷道……一切摆设与规制都凸显着它异于时下的迥然不同，告诉你这是一处独立于世外喧嚣的瑰丽一隅，等着你前来观摩。
二
念叨了许久，我才终于捣出空来，与朋友一道，走进了牵盼已久的流离厂。
这时才发觉，也不得不惊呼，我们有时本身所产生的遐想，真是天真烂漫得可以，它与现实相差遥远，却长时间地曾让你为之怦然心动。
眼前的琉璃厂，既不是我心中想象的模样，又分外地显得清寂、安静。这再次印证了我的想法：越是期待甚高的东西，往往结果越坏；倒是你之前心里无所牵挂、在意，常会给你一份狠狠惊喜。于是，你罔然了，摸不清这冥冥之中万物究竟有着怎样的秩序安排，不觉间生出一句“天道无常”的喟然长叹。
现实粉碎了我心中的希冀，我沿路依次对眼前的琉璃厂重新审视，心里却依然觉得别扭。它的空旷、稀落、不那么亲切的格调让我长时间没有适应下来，但我还是摒除成见，抱着静下心来了解它的心态，全然投入了进去。
我刻意地在店铺及外边夹道间寻找我心目中琉璃厂的影子，希望藉此能于微末细节处有所发现，哪怕只是已成废墟般的断壁残垣，都能激起我心中的万分激动，弥合我感官上的缺失。
我倒不对它弥漫开来的过于静谧心存芥蒂，在这里，游客的稀疏与其本身出奇的冷清，使得这里的整个空气似乎都凝固了，不过这整好对了我一个对琉璃厂欲寻根究底的人的胃口，太热闹反而有所不宜。
中国书店、荣宝斋就在我面前，但珍石玉器并未让我有太多流连，反倒是那些已有年头的史书典籍牵引了我的心，让我长久伫立，对着它长时间不忍离去。我一直对书怀有一份特别的情感，每遇书店，总要进去转上一转，看看有哪些好书，不管是已上市的，还是新上市的，见着喜欢的，总要将它买下来，甚至见着路面书摊，也总要走上前去，从林林总总的书脊中找寻那刺激心坎儿的名字。“书非借不能读也”，然而于我，却总是非买不能读也。我一直想将中国的古典诗词史籍认真研究一番，不好古不知古，其实算不得真正的中国文化学者，这一堂课少了，许多该拥有具备的底蕴素养便无从谈起，最终他所达到的广度、高度与深度也便终将有限，所以要做好文化学者这一篇文章，没有博古通今这一力透纸背的文字功底，说什么都是天方夜谭。面对中国书店琳琅满目的古籍，书香的气味开始散发它俘虏人心的力量，我抽出一本在手，小心翼翼地翻看，蝇头小字挣脱开墨迹的桎梏，绽放出它固有的光华。几千年的文明、智慧就积淀隐藏在这里。但很显然，它在最终将自己的真传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世人之前，总要先试探他们的诚意，看看他们是否真心皈依真学，若只是做做样子，那决计进入不了学问真传的大门的，因为单调枯燥的文字表象便已然让他们失去了最大的耐性与求学的兴趣，所以它故意不去做到字字珠玑，将学问的真髓要义进行诸番罗列，而总将自己掩藏在千文万句之中。最终，谁有恒心、有毅力去征服它，便获得了它博大精深的思想智慧，尽得真传。“欲求真学，须经磨练”，它老早便将自己的宫门秘诀告诉给了世人，但谨遵恪守的总寥寥无几。
浩如烟海的图书、字画、古玩、文房四宝在这里更多的不是在兜售、叫卖，而成了一种文化的宣扬和历史的积淀与展示。是它们，让这里成为了文化一条街，显示着浓郁的文化象征意义。
早在清初，各地赴京赶考的举子们就多集中在这一带，以至于那些出售书籍、笔墨纸砚的店铺就显得格外之多，市肆林立带来商业繁荣的同时，也造就了这里浓厚的文化氛围。顺治时期，京城实行“满汉分城居住”。当时，汉族官员多居住在附近，各地的会馆后来也纷纷在此建立，官员、赶考举子常聚集此地逛书市，在明朝时红火的前门、灯市口和西城城隍庙书市逐渐来移，各地的书商瞅住时机，亦纷纷在此设摊、建室、出售大量藏书，形成人文荟萃的文化街市。到了乾隆朝，官方修撰《四库全书》，为搜集史料，编修者常常到琉璃厂阅读书籍。
三百年的积淀，已经为它填注了足够的文化力量和自信，让它得以扩散自己的文化光芒。它精神上已经很富有了，所以根本无需过于进行一种物质上的叫卖、兜售，便足以引发人们对它的一种精神渴求，它只要用心经营好“琉璃厂”这块文化金字招牌，便已经是对它本身最好的回报。在这里，无论是图书、字画、古玩、文房四宝，无形中都化身成了民族文化层面上的支柱，少了任何一个，都是残缺破碎的文化之殇。
三百年，在此来往穿梭的士子官员、文人墨客、梨园艺人，甚至是淘金的文化商人，他们的行迹、故事，使得这里有着层次最为丰富的人文资源，成了中国人精神世界里“民族灵魂”的一部分。
三
据说以前有一家书店，里屋有一张榆木擦漆的八仙桌，桌两旁是太师椅，壁间悬挂着对联，对联的内容无不与书有关：
得好友来如对月，有奇书读胜看花。万事莫如为善乐，百花争比读书香。有关国家书常读，无益身心事莫为。
诸如此类，还有很多。
可以看出，这里聚集着最浓厚的读书氛围，书成了这里唯一的世界与精神追求，那些求知若渴的读书人站在这里，坐在这里，紧紧拿着握着的手中之书，眼睛在字里行间静静地游移，多少历史古今，兴废存亡，功成身退，兔死狗烹，名哲的脸谱，圣人的智慧，开阔的君子，猥琐的小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就这样进驻了脑海心田，成为一生生命人格的参照与启蒙。很难说，从这间屋子里走出了多少英才人杰，多少人在乡试、会试、殿试中脱颖而出，成为日后的名宿硕儒，或是朝中柱臣，如雷贯耳，造福万方，抑或成为风度翩然的儒将，尽显风流。
再进一步说，整个琉璃厂又为自明清以降的中华民众输送了多少人才呢？散布在这里难以计量的图书、字画、古玩、笔墨纸砚，无不是读书人、画家、鉴赏家等的精神食粮，奠定着他们从起步到方家大儒的飞跃质变。它的功劳、地位，不亚于任何一座悠久的学堂书院，成为启蒙与再造中国人才的藏龙卧虎之所。
所以，它已经名副其实地成为了一个典藏传统文化的大“文化圈”，坚守着作为文化长老哺育人才新秀的自律与良心。这不是浪窃浮名，不是妄自尊大，它的对联可以为它作证，它的图书可以为它作证，它的字画、古玩、笔墨纸砚可以为它作证。当它吸引着无数书商纷至沓来设摊建室，吸引着无数读书人散金购书，那些书便因此有了一种承载的特殊意义，它们之前被书商从各处云集，走向琉璃厂，之后又被读书人散金购走，再次流向人间，形成一种全新的文化辐射，绽放自己的文化光芒，继而给读书人带去思想，带去智慧，带去琉璃厂文化古韵的绵延悠长。
它一直在进行着一种救赎与传扬，只是这种救赎与传扬因为太过低调行事，不事张扬，而在某种程度上显得并不那么深为人知，因而也就少了一种市面的声音去为它鸣鼓助威，作一番现代意义的广度宣传。好在这种行为没有在它身上发生，不然定要大大扰了它的清静了，它深深地知道，一项承载着千秋万代任重道远的事业需要的只是一种耐得住艰辛、耐得住寂寞的内心修为去日复一日地默默坚持，而不需要外间的闲杂人等没事儿般的借故发挥、染指、炒作、肆口妄谈。大象无形，大音希声，它不需要高调行事，夸夸其谈，去追求一种己所不齿的文化功利，“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它凭借着自己的清静、坚守便已经获得了世间无数文化虔心者的精神追随。
诚然，这种精神上获得的朝拜与尊崇，付出的代价太大了。要抵御外间的诱惑，去耐住艰辛、寂寞，并不容易，在超脱与功利间抉择徘徊，那是提着心在清静与浮躁，义理与诱惑中望而却步，挣扎轮回，这种揪心剜肺的镇定收神在不断追求张扬个性与解除精神束缚的现代已经愈来愈稀缺和难能可贵了。
四
琉璃厂是清静了些，然而这又说明了什么呢？
但凡真正与文化沾点边的，都得耐住些艰辛、寂寞，避开世间的浮躁、功利与媚俗，以保住文化气的那一“纯根”。文化之所以称之文化，本身即是在于它骨子里浸透着一种固有属性的毅力与顽强，不管你如何扭曲摧残，都撼动不了它久经锤炼而成的执著与偏性，它蕴含的力量绝对要比你想象中来得大，来得持久，是“柔弱胜刚强”的最有力代表!
琉璃厂的清静，一方面代表与彰显着文化价值本身的超脱，另一方面也是履行与坚守着作为文化传人所应当拥有的摒除浮躁的精神操守和内心良知。这是历史赋予它的文化责任，也是历史给予它的人文定位，它生来就是为读书人服务的，为文化传扬、传承人类思想智慧和精神文明贡献能量和光热，它的灵魂从来没有远去，始终萦绕在这一继承传扬无数先辈精神遗产的琉璃厂的上空。它饱经风霜地一路走来，如今已逾三百多个春秋，当年的人和事今天都早已不在了，然而这种为文化献身矢志不渝的精神和力量将因此而彰显，并日益在浮躁化和功利化的当今社会成为瞩目的奇葩而备受关注，并赢得尊崇。
这种执著可爱为文化事业的传承孤身守候劳苦功高的伟大壮举，足以称之为一种令人敬仰的“琉璃厂精神”。这种精神，对琉璃厂本身来说，足以名至实归，名实相副。
但愿，这种精神可以一直保持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