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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清冷表兄共梦后》

作者:卧扇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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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

禁欲系高岭之花x守礼乖乖女,不熟,却和彼此共梦——

崔寄梦是二表兄未婚妻子,同那位常居佛堂、清冷疏离的大表兄并不熟络。

但落水后,她却常梦到他。

平日端谨自持的贵公子,梦里却让人无力招架,崔寄梦时常眼角含着泪醒来。

有时他很温柔,将失落的她卷入温暖锦被下,“留下来,二弟不管你,我管。”

有时很偏执,“你唤的,是哪位表兄?”、“二弟这样时,你也这般喜欢?”

然而现实里相见,谢泠舟依旧克己复礼,不染尘埃,与梦里截然不同。

因而梦越荒唐,崔寄梦负罪感越强。

直到某日,她奉命去佛堂送白玉樱桃糕,见大表兄若有所思望着糕点,崔寄梦下意识后退。

谢泠舟抬眼,目光幽深,凝得她腿软,才淡道:“不了,昨夜梦里已吃够了。”

谢泠舟是陈郡谢氏长子,因自幼被教导着克己寡欲,性子矜漠如雪、冷情冷性。

二弟的未婚妻子初到谢府那天,意外落了水。他路过救了她,因不愿与她有过多牵扯,便同她的侍婢自称是谢家二公子。

然而此后,他常会梦到她,梦中她很乖顺,任他摆布,被欺负得落了泪,也不出声。

怪异之处在于,每次梦醒后见到表妹,她行礼时越发恭谨,头一次比一次低。

她怕他。可她越怕,他越想欺负她。

谢泠舟陷入挣扎,那是他未来弟妻,他不该如此。几经克制无果后,他偶然发现,自己和表妹,能感知对方的梦。

“表妹觉得,你我之间还能清清白白?”

“莫非,你想成婚后与二弟共枕而眠,却依然和我做一样的梦?”

精彩节选:

“表姑娘落水了!”

“快、快来人!”

妇人慌乱叫声打破园中寂静,树上鸟雀都给吓得簌簌逃窜。

湖面水花四溅,水中的人时隐时现,腥凉的水伺机灌入口鼻,崔寄梦胡乱挣扎着,竭力憋气。

胸口闷得像被巨蟒缠绕。

要窒息了……

她想起自己今日为了显端庄,特地束胸,还多勒了几圈,手探入衣襟,胡乱扯出布带,这才松快了些。

可她还在浮浮沉沉间,越挣扎,湖水越像长了手一般,要把她拖下去,濒临崩溃之际,忽而从身后伸过来一双手。

那是一双男子的手,修长有力,轻易便扶住了她,就在他要把她往岸边带时,出了意外,崔寄梦脚踝被一个东西缠住了。

柔软,滑腻,像蛇一样……

她顿时毛骨悚然,猛地蹬腿,男子为了稳住她,只好从后擎住她腰肢。

但崔寄梦怕糊涂了,只觉圈住她的是条巨蟒,挣扎得更厉害了。腰间的手被带得往上一窜,随即紧紧攥住了她。

“别动。”

男子声音清冽如山涧寒泉,亦如玉罄相击,但语气疏离,没有多余的情绪,更因气息不稳颇具责备意味。

崔寄梦给吓乖了,这才发觉,那缠着脚踝的东西已被甩开。

为何胸口依然如此憋闷?她低头一看,脑中一阵轰鸣。

一道白色袖摆正横在身前,袖摆下露出一双手,修长如竹,白净似雪,是双适合弄琴执墨的手。

然而此刻这玉竹般的手,却紧紧横在她身前,春衫轻薄,方才解绸带时她把衣襟弄开了,又经一番剧烈挣扎,更是凌乱得不成样子,堪堪悬在水里。

那手和她之间,只隔着湖水。

崔寄梦自小养在深闺,认识的男子一只手都能数过来,更何况她初到谢府,此人还是个陌生人?

她惊呼出声,浑身的血都往脸上涌,竟忘了自个还在水中,挣扎着去掰开那只放错地方的手。

身后人发觉失礼,似乎亦是无措,直接松开了双手。

崔寄梦本已乏力,没了支撑,整个人成了块石头,直直往水下坠。

湖水灌鼻,头痛得快要炸开,意识即将断掉时,那双手阻止了她的坠落。

昏昏沉沉间,她被带离水中,耳边嗡的一声,晨鸟鸣啼声,风吹柳叶声,杂乱脚步声……

嘈杂,但富有生机。

耳际传来一声无奈轻叹,混着寒梅香气的淡淡檀香再度袭来,清冽、神圣,紧紧裹住她,叫人分外安心。

这厢崔寄梦的贴身侍婢采月,正急急往湖边赶。方才她替小姐回去取东西,刚离开一会,远远听到那仆妇在呼救。

此处僻静,今日谢府办寿宴,人都聚在前院,一时半会估计叫不来人,采月心急如焚往回跑,到了湖边,见一位年轻公子已救起小姐,刚上岸来。

小姐已昏迷不醒,身上裹着那位公子的白色外袍,严严实实,像个蚕茧。

她顾不上细想,再三同那公子道谢,因她们主仆昨日才到京陵,对谢府一无所知,不知那公子是府里人还是来赴宴的宾客,顾及小姐名节,便询问他姓名,想着一会嘱咐管事嬷嬷打点打点。

那公子垂眸,轻轻捻去身上沾着的水草,淡声道:“谢家二公子。”

闻言,她悄悄觑了两眼,见他面如冠玉,堪称仙姿玉貌,气度矜贵,只是目光如月下寒剑,叫人不敢直视。

他蛰过身,淡淡扫一眼在场那位仆妇,“此事须守口如瓶,若传出任何闲言碎语,你知道后果。”

声音清寒,将妇人吓得头也不敢抬,采月也不由畏惧。

再三道谢后,将人送回皎梨院,剥开那件男子外衫后,纵然采月知道崔寄梦身姿何等曼妙,此刻见到她身上这般情形,亦忍不住红了脸。

少女轻薄的杏色春衫已湿透,牢牢粘在身上,薄得像山间的薄雾,白雾影影绰绰,峰峦幽谷,繁茂林木,皆朦朦胧胧。

替崔寄梦褪下湿衣后,更发觉她束身的绸布不翼而飞,绣着鱼戏小荷的绸布也悬在了腰间,娇嫩雪肌因挣扎隐有印迹。

怎的落了个水,竟成了这副模样!

采月难免疑心是那谢氏二公子举止不端,可他看着清冷自持,一双眼里仿佛没有任何欲望。

送小姐上岸时,还刻意别过脸,很君子地错开目光,实在不像个登徒子。

况且,谢家二公子,不就是和小姐有婚约的那位么?

此前舟车劳顿近两月,抵京次日又落了水,崔寄梦大病了一场。

昏睡间脑中闪过诸多面孔,父亲目光坚毅,母亲温柔却常含轻愁,祖母总板着脸,阿辞哥哥清冷沉稳。

还有那双叫她面红耳赤的手,以及让人安心的神圣檀香……

卧床休养小半个月后,崔寄梦总算痊愈了,这日清晨,她对镜梳妆,准备去前院拜见外祖母谢老夫人。

采月和摘星服侍身侧,二人透过铜镜看着主子,那小巧的鹅蛋脸本来跟水蜜桃般饱满莹润,白里透着淡红,如今大病一场,面色苍白,下巴也尖了。

采月很是心疼:“小姐病了半月,身上都快没肉了。”

但虽比病前轻减几分,一双杏眼秋水剪瞳,更楚楚可怜了,眼皮上那颗小痣亦衬得她愈发柔媚纤弱。

采月一女子都心生爱怜。

崔寄梦眼里闪着微光,“瘦了好啊!就不必每日束胸了,实在憋得慌。”

摘星目光不由往下,瞧见寝衣被紧紧撑起,饱满弧线若隐若现,小脸霎时通红,“好、好像……也没瘦多少。”

腰细了,衬得身姿更为丰盈。

崔寄梦低头一瞧,眉头蹙起,耳尖亦是灼热,落水时的记忆猝不及防袭入脑海,还有病中做的那些乱梦。

倏地想起破了口的白米粽,被勒得白花花的糯米,从粽叶缝隙间漏出……

她蹭一下站起身来,动作突兀,身下圆凳晃了晃,把两位侍婢吓了一跳,采月急忙扶住:“小姐可是哪里难受了?”

“我……我没事。”崔寄梦拢了拢衣襟,缓缓坐回原处。

采月并不知道他们在水下发生了什么,只是忆起那日情形,脸一阵热。

幸好,救人的是谢家二公子。

她知道崔寄梦为此事害羞了好几天,借机安慰:“说来万幸,小姐刚好被未婚夫婿救起,表公子是守礼君子,为了您的名节,还嘱咐在场妇人莫乱说出去。”

然而想起谢二公子把那仆妇吓得头都不敢抬的模样,又不由担忧。

小姐那位未婚夫婿,太过疏离,成婚后怕是不会哄人。

崔寄梦不知道这一切,经她宽慰,眉间舒展开来,乖巧颔首,俄而再度攒眉:“我与二表兄的婚约还未过明路,对外还是莫提此事为好。”

并非她多心,初到谢府那日,她们路过花园时,听到仆妇们窃窃私语。

才知当年母亲原本被许配给京陵侯府世子,却和父亲私定终身,还失了贞洁,致使婚事告吹。谢氏家风严谨,为此外祖谢相勃然大怒,自女儿嫁后便再无往来,后得知女儿自戕,更是失望,至死都不愿原谅。

至于崔寄梦和二表兄的娃娃亲,则是母亲逝世后,二舅舅有心照拂妹妹遗孤,一人做主定下来的。

但此事仅是两家长辈口头商议,并未过明路,数月前,崔寄梦孝期过后,谢氏着人来接时,也只字未提婚事,仅说担心她无依无靠,接去京陵照料。

而今崔氏门庭败落,只剩她一个孤女,谢氏则是钟鸣鼎食的百年大族。听说世族往往重利益胜过亲缘,又得知了母亲的事,对于这桩娃娃亲,崔寄梦心里实在没底。

望着陌生室内,少女语气变得慎重:“如今不是在崔家,叫表少爷倒显得我们反客为主,往后叫少爷吧。”

采月摘星一阵心酸,小姐九月里才满十七,本该无忧无虑,却因身后没了依仗,不得不知进退明事理。一时连她们也生出寄人篱下的心情:“婢子往后会注意的。”

梳妆过后,不用主子提醒,采月已先行取来白绸,给她缠上。

崔寄梦肤色如雪,皮肤又格外娇嫩,稍微用力便会留痕迹,因而她格外小心。

“勒紧些。”崔寄梦低声道。

采月手上加了几成力度,崔寄梦咬牙忍耐,不防想起那些梦境。

一时竟分不清是谁在勒着她,慌乱中她轻呼出声,将采月吓了一跳,“小姐,可是勒得有些太紧了?”

崔寄梦轻轻抽气,“不碍事……”

一番收拾后,崔寄梦再度去往前院,拜见外祖母及谢氏众人。

许是被落水的变故吓到了,谢家特地派了好几位仆从前来护送。

一行人穿过几处春色盎然的园子,走过一道道回廊,总算到了前院,远远望去,厅内满满当当全是人。

穿着讲究的侍婢分列两侧,比她这表姑娘还像大家闺秀,主子们更是各个雍容典雅、仪态万方,叫她望而却步。

崔寄梦头一回真切感受到了什么叫世家大族,那从容淡然的压迫感,像一口巨鼎,不声不响,却叫人望而生畏。

她远离故土,来到千里之外陌生的京陵,实在不安。

才碧玉年华的少女,对成婚倒没什么想头,但自祖母亡故后,崔家无人,连乡绅土豪都敢打她主意,守孝那三年,若非舅舅派了谢氏的人过来护着,只怕她早已成了哪位豪绅的笼中雀。

如今她只有谢氏一处退路。

脑中回想着祖母教过的世族礼仪,崔寄梦悄悄深吸口气,正要继续往前,一位老夫人已先行起身,神色凝重,拄着手杖疾步朝她走来。

老夫人两鬓霜白,但积威甚重。

崔寄梦步子顿住了,想必这位就是谢老夫人,她素未谋面的外祖母吧?

脚底像是在汉白玉地砖上了根,她竟迈不开步子,踟蹰间,谢老夫人已到了跟前,眼里老泪纵横,声音沧桑颤抖。

“孩子,你可算回来了啊……”

谢老夫人声虽哽咽,但崔寄梦听得清楚,她说的不是“来了”,而是“回来了”。

祖母走后,已很久没有亲人等她回家,跟她说“回来了”。

听到外祖母这句话,看到老人眼中毫不掩饰的期盼,那些刻入骨髓的闺秀礼节被忘得一干二净。

她双手交握,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直到谢老夫人快到跟前才意识到无礼,福了福身,怯生生地唤一声。

“外祖母……”

声音温软,如归巢的幼鸟,带着对长辈无限敬畏和依赖。

谢老夫人老泪纵横,拥住她泣不成声,“孩子,二十年了……总算见着了!”

崔寄梦一愣,外祖母这是记错她的年纪了吧?抬头见老人眼中悲悔交加,她意识到也许外祖母说的,是阿娘。

想起阿娘,崔寄梦眼睛发酸,在回廊上行了个一步三叩首的大礼,哽声道:“母亲生前嘱咐我,若将来见到外祖母,务必替她给您请安。”

这句话像一把剪子,在崔寄梦完好的皮肉上剪开一道口子,幼时的记忆混在血里,从刀口流出。

总带着愁绪的脸,逐渐失去生机的苍白面庞、绝望的哭诉,白绫飘悬,满目血红……她忍着难受,细细回忆着崔夫人含着血的那句话。

“母亲她,她说……儿孤苦之身,得蒙母亲抚育、谢氏教养,是孩儿三生修来的福分,孩儿不孝,不能侍奉身侧,祝您春秋不老,吉祥康泰……”

她一直不明白母亲明明是谢氏嫡女,为何说自己孤苦之身。

难不成自己记错了?

但此话一出,谢老夫人身子晃了晃,脸色枯白,苍老浑浊的眼中闪过很多崔寄梦还读不懂的情绪,“这……怎么会?”

外祖母的反应让崔寄梦愈发困惑。

但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手忙脚乱扶住外祖母,厅内众人也围上来,边劝慰边簇拥着祖孙二人往厅内去。

好一番寒暄后,谢老夫人才平复下心情,笑泪交加,端详着崔寄梦。   “好孩子,外祖母看见您,就好似看见十六七岁时的你娘。”

老夫人原以为崔氏在偏僻之地,日子不比京陵,可看着外孙女亭亭玉立,又温顺知礼,万分欣慰,让身侧嬷嬷领着崔寄梦依次拜见谢氏众人。

谢氏本家在陈郡,是郢朝一只手数得过来的世家大族,族中英才辈出,其中又以在京陵的这一脉最为出众。

京陵谢家共有两房。

舅舅和表兄们有事出府,崔寄梦头一个拜见大房大舅母云氏,云氏是谢家大爷与长公主和离后再续的,育有一女谢迎雪,才八岁就颇有世家风范。

而大房的孙辈除了谢迎雪,还有一位年初方及冠的大公子,即长公主所出的长房长子,谢泠舟。

此前,崔寄梦听皎梨院管事嬷嬷说过,大舅舅谢蕴是文官,克己复礼;二舅舅谢执是武将,不拘小节。两房孩子受父母影响,性情大相径庭。

大房的孩子都含蓄内敛,尤其大表兄谢泠舟克己复礼,谨肃自持,年纪轻轻已端方持重,在中书省任要职;

而二房的谢泠屿,谢迎鸢,及谢泠恒三兄妹则和善可亲,洒脱开朗,二表兄谢泠屿亦子承父业做了武将。

见完云氏和谢迎雪,紧接着,崔寄梦拜见二房众人。

二舅母王氏出身琅琊王家,同是世家妇,比起云氏叫人捉摸不透的内敛,王氏更亲切和善,心思都写在了脸上。

眼下她飞速打量了崔寄梦两眼,眼里惊艳藏都藏不住,犹豫也颇明显。

这姑娘生得出众,放在京陵也是一等一的美人,行礼时认真诚挚,还挨个送了见面礼,是个乖巧可人的孩子,只是美中不足……

她藏起思量,心不在焉笑着:“真是个好孩子,瞧这天仙模样,我一妇道人家看了都挪不开眼!”

王氏身后一少女嬉笑道,“爹总说大姑母和他是孪生兄妹,最是相像,又说二哥最像他,我和二哥也是孪生兄妹,那照爹的说法,我和表妹应该很像,可这会我站在表妹边上,才知何为云泥之别,想来是爹爹说大话呢!”

一番话逗得众人笑声连连,崔寄梦猜出,眼前的明艳少女是表姐谢迎鸢,和二表兄是孪生兄妹,因好奇二表兄模样,忍不住多看了表姐几眼。

谢迎鸢冲她眨眼,做了个“嫂子”的口型,她身后一位十来岁的小少年探出脑袋:“阿姐想多了,孪生兄妹也有良莠不齐的,其实是只有二哥随了爹爹!”

谢迎鸢将弟弟揪出来,“阿恒你出息了!下次二哥再揍你,我可不帮了!”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笑声,清朗畅快。

“三弟好眼光,哥哥我非但不罚你,往后还要罩着你!”

听这话,来人是二表兄。

霎时那些令人难为情的记忆涌上,崔寄梦甚至不敢往门口望去,乖巧站回祖母身侧,垂睫看着地面。

余光瞧见一双墨靴跨过门槛,大踏步朝这边走来,给谢老夫人行过礼后,未等众人引荐,已自行朝她走来。

他在她跟前站定,却迟迟不语。崔寄梦看着那双祥云纹金短靴,亦不敢抬头,尴尬地沉默了会,少年抢先开口。

“这位便是崔家的表妹吧?”

崔寄梦抬头,撞见一双熠熠生辉的眼,少年一身晴山色锦衣,剑眉星目,眼里笑意盈盈,与谢迎鸢不大像,但有着如出一辙的灵动。

只是不知为何,在见到他的一刹,那些羞赧紧张退了个干净,她从容福身,“见过表兄万福金安。”

谢泠屿今年十七,只比崔寄梦大半岁,还是少年心气,和王氏一样藏不住事。

他痴痴看了崔寄梦好一会,直到谢迎鸢噗嗤笑出声,才讪讪错开眼,故作镇定:“崔表妹安好。”

然而自家妹妹却不放过他,“二哥哥见到小嫂子,眼睛都挪不开了呢!”

厅内众人又一阵笑,但因猜不透王氏对这门娃娃亲是何态度,都不接腔。

王氏推了推谢迎鸢,嗔道:“别乱打趣,你不害臊,你表妹可不像你,有这般厚的脸皮子任你编排!”

说笑间时间飞逝,半晌后众人各自散去,崔寄梦陪谢老夫人说了一会话,也在采月的陪伴下往回走。

刚出前院几步,就听身后有人朗声叫住她,“崔表妹!”

她转过去,福了福身,“二表兄。”

在她身后的采月听到这称呼,竟是愣了,但很快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请安道:“婢子见过二少爷。”

谢泠屿点了点头,神情略不自然,看向崔寄梦,这回她落落大方抬起脸。

他一时竟移不开眼睛。

少女生了一双杏眼,似一眼望到底的清溪,叫人感觉诚挚亲切。

许是身世伶俜的缘故,她目光要比同龄少女要冷静些,如同晨时雾气未退的溪流,清澈但微带凉意。

眼上两道眉峰平缓的雾眉,比妩媚的柳叶眉添了些清冷,又比利落的双燕眉多了些欲说还休。

一双眉眼望去叫人如坠迷梦。

这双眼当是女娲得意的佳作,大概神女也觉得少女生了这样一双叫人猜不透的眼不大妥当,应该要俏皮些,便添了一笔,在右眼皮上加了一颗极小的痣。

有了这一点点微不可计的“瑕疵”,这张脸就多了些触手可得的妩媚。

谢泠屿无端有个念头,因这小痣,凡人也可揽明月,摘星辰。

他把母亲的告诫都抛诸脑后,“表妹大病初愈,我护送你回皎梨院吧。”

提起她的病,崔寄梦又想起落水的事,可她好似记得那日救她的人不是这样清朗的声音,应当更冷淡些。

身上熏的香也不是沉水香,而是混着清冽寒梅的檀香。

但那时她神志不清,大概记错了。

崔寄梦搁下心绪,与二表兄闲聊着。谢泠屿故意使坏,带她绕了稍远的大道,不觉走到藏书阁附近。

忽地传来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夹带着断断续续的讨饶声,“大少爷!大少爷饶命啊!我……我再也不敢了……”

声音戛然而止,崔寄梦一阵心惊,随即见到前方两个冷面护卫拖着个婢女过来,那婢女被布团堵住嘴,手上鲜血淋漓,不断往路面上滴血。

谢泠屿一询问,原是那婢女潜入藏书阁,试图以*惑色**主,被兄长下令责罚。

他见怪不怪,世家大族就像这座深宅,表面金碧辉煌,实则藏污纳垢,府里主仆加上旁支几百号人,时常会有心思不端的,不严加惩治只会致使家风不正。

但崔寄梦哪见过这种场面,满眼都是那带血的手指,她后背发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好,还好。

他记起众人散去后,母亲嘱咐过他:“这崔家表妹倒是知书达理,模样也好,只是家世差了些,你崔家姑母当年又做了那样的事……唉,没什么,总之婚姻大事不可儿戏,你切莫急躁,先慢慢相处,不合适还有转圜的余地。”

放他走之前,王氏还在身后嘱咐,“切莫见色起意!轻举妄动啊!”

可如今见了崔寄梦,他连眼都挪不开,温顺胆怯,让他想捧在手心疼惜。

合适,再合适不过了。

崔表妹刚来京陵还未出门走动,这般好模样,若是出了门被别人瞧见了,到时可就由不得他选择。

还是趁着近水楼台,先下手为好。

两人穿花拂柳,来到一大片杏花林,谢泠屿停了下来,“落水那日救人情急,若有冒犯,还请表妹见谅。”

他把这事摆到明面上说,崔寄梦好容易忘却的乱梦又蠢蠢欲动。

倏然想起去岁端午她包了个粽子,因粽米塞得太多太满,上蒸笼后破了口,白花花的糯米,从粽叶缝隙间被挤出,和梦里看到的很像。

她垂头不看谢泠屿,“不碍事。”

“你我都那样了,怎不碍事?!”

谢泠屿却不肯轻易揭过,挺直了腰背,郑重道:“表妹不必多虑,你我本就有婚约,我定会对你负责!”

话音笃定有力,不光崔寄梦,远处候着的采月也听到了。

空气仿佛静止了下来。

他就差直接点明二人有过肌肤之亲的事,崔寄梦面颊发热,不知如何回应。

却见谢泠屿霎时红了脸,挠了挠头,朝着右侧的方向讷讷颔首:

“兄、兄长。”

崔寄梦侧首望去,花枝交掩,看不清来人,只一片月白色的袍角映入眼帘。

正好春风拂杏,花香混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檀香沁入心鼻。

凉丝丝的。

淡淡的檀香气息……

崔寄梦蹙起眉,迟疑着转过身。

参差杏树后,走过来一位公子,身形颀长,如松如竹,着月白衣袍,束青玉冠,清风吹来时,白色冠带随风微扬。

满树杏花将枝头压得低垂下来,正好遮住那位公子上半张脸。

崔寄梦只瞧见他一双薄唇紧紧抿着,叫人猜不透,似乎是很严厉的人。

二表兄称他兄长,想来这就是大表兄谢泠舟,想起方才被拖走的侍婢,还未见到正脸,她就开始怕他了。

谢泠屿佯作镇定,红着耳根朝正缓缓走来的兄长颔首,“兄长归来了?”

看到崔寄梦垂着头,怯生生的,无措懵懂的神情激起少年的保护欲,还有一丝身为未婚夫婿的责任感,他温声告诉她:“这是长房的兄长,表妹唤他大表兄便可。”

崔寄梦回过神,在谢泠舟离他们仅有几步远时屈膝福身:“见过大表兄,表兄万福金安。”

谢泠舟一如往常只颔首致意,谢泠屿深知兄长清淡的性子,并不觉有异。

但崔寄梦低着头并未瞧见,平素在礼节上又一板一眼,久未听到大表兄回应,以为自己礼节不周,不解地抬头。

她望入一双沉静淡漠的眼。

那眼里澹然泠然,带着疏离,周遭暖意融融,崔寄梦却觉身上被凉凉的清水涤过,和那日在水里的感觉很像。

离得近了,三四步远的距离,清冽沉静的檀香无处不在,她起先觉得像身处寺庙之中,受*佛神**注视,心中安定沉稳。

可下一瞬却觉身前发紧。

身穿白袍的男子自背后紧紧横住她,淡声斥责,“别动。”

救自己的人明明是二表兄,她为何会在见到大表兄时有这种错觉?

崔寄梦越发不解,望着谢泠舟,双眸懵懂无措,像是被他的冷漠吓到了。

这算是谢泠舟初次与这位崔家表妹面对面,她行礼时规规矩矩,神情动作认真得好似刚入学堂的孩童,充满诚挚。

当她抬眼,对视那一刹,他见到了一双干净懵懂的眼,澄澈见底。

是个乖巧纯善的孩子。

和那日在水下的妩媚截然不同。

谢泠舟长睫微不可见地颤了下,被袖摆遮住的手不自觉握拳,攥得紧紧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手心挤出去。

是赶出去。

那不过是意外,他眉头皱紧,又马上舒展开,神情更冷然无欲,目光从崔寄梦身上移开,淡道:“劳烦表妹,借过。”

崔寄梦这才低下头,低低道了声抱歉,而后侧身到边上避让。

是她多心了,方才闻到这股檀香,竟以为大表兄才是救他的人,可这位表兄如院里嬷嬷说一样,冷淡矜贵,仿佛一樽大佛,无情无欲,唯独在她挡住他路时皱了皱眉,显出点不耐烦。

总之,怎么看都不像是会亲自下水救人的,可能连袖手旁观都懒得。

大概还会目不斜视地走过。

她心不在焉,谢泠屿忙关切问道:“表妹怎了?可是被兄长吓到了?”

她摇头笑笑,“没有,是我失礼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杏林,谢泠屿试探着问,“表妹先前见过大哥哥?”

崔寄梦拂开拦在身前的一枝杏花,“未曾,只觉得似曾相识。”

谢泠屿正忐忑,又听到她说:“大表兄与我认识的一位兄长有些像。”

“怎样的人物能和大哥哥相提并论?”谢泠屿几乎脱口而出,又觉得无礼,摸着鼻梁讪道:“我是说,表妹这位兄长定是个百里挑一的人。”

崔寄梦眸中含笑,“只是气度有几分相似,无法与大表兄比肩。”

这话看似贬低,实则是对亲近之人的维护,谢泠屿暗道不妙,忍不住追问:"表妹很喜欢那位公子?"

崔寄梦笑了笑,眼中充满怀念,“他是我最信赖的人,我们就像兄妹那样。”

谢泠屿松了口气,二人边闲聊边走着,很快到了皎梨院附近。

崔寄梦走后,谢泠屿转悠到了佛堂附近,这周围林木环绕,绿意盎然,不远处有片湖,正是崔寄梦落水那处。

路过堂前菩提树下时,他抬头看了看,幼时记忆历历在目。

因兄长是长房长子,自幼聪颖过人,家中对他寄予厚望,自然也更严厉。

五岁起,他就被要求每日晨起扎一个时辰马步,再抄一个时辰佛经。

而谢泠屿看热闹不嫌事大,每日清晨兄长在菩提树下扎马时,谢泠屿倒挂树上,摘了菩提子往下投。

兄长抄写经文修身养性时,谢泠屿则在边上声情并茂念起风月本子。

他念得面红耳赤,谢泠舟却恍若未闻,依旧波澜不惊。

真像个和尚。

后来兄长十二岁时,从大房搬出,住到离此稍近的沉水院,两年半前祖父去世后,直接常住佛堂。

白*他日**在朝堂上尔虞我诈,夜里就回到佛堂,当个清心寡欲的贵公子和尚。

谢泠屿甚至无法想象将来兄长新婚之夜,冷着脸与妻子圆房的模样。

他笑着跨入佛堂,正堂有一樽高达一丈的大佛,庄严肃穆,往里走是一处书房,兄长正端坐案前,提笔写着什么。

察觉到他来了,谢泠舟眼皮子也不抬,抄经的手依旧平稳。

谢泠屿想起方才他看表妹如同看一块石头的眼神,又庆幸又好笑,“兄长不会真的要当和尚吧?”

谢泠舟未理会他。

谢泠屿自讨没趣,这位兄长只比他大三岁,但却稳妥持重,叫家中弟妹心生敬畏,他敛起不正经,清了清嗓子。

“先前,多谢兄长替我救了表妹。”

谢泠舟执笔的手微顿,沉默须臾后反问:“救崔表妹的人,不是二弟?”

“对对,是我!”谢泠屿一拍大腿,笑道:“总之多谢兄长。”

那*他日**听府里人说崔家表妹非但不像先前传的那般丑,还貌若天仙!内心悸动,在前院流连,想来个偶遇,谁知苦等半日,只等来表妹落水的消息。

赶到湖边时,人已散尽,湖面残存涟漪,想来表妹已被救起,谢泠屿松了口气,刚要离开,见兄长正匆匆折返,走到水边,在低头找东西。

青年浑身湿透,外衫不翼而飞,身后乌发湿透,鬓边贴着几缕乱发。

谢泠屿猜是兄长救了表妹,正想询问,谢泠舟却一挑眉,将他拉下水,好在他水性极好,并未伤着,只是衣衫湿透。

谢泠屿狼狈地爬上来,正要质问他为何突然兄弟反目,谢泠舟淡淡看了他一眼,话语平和但近乎威胁。

“方才下水救人的,是二弟你。”

说罢东西也不找了,径自离开,留谢泠屿在岸边一脸呆愣。

直到皎梨院派人前来致谢,他才知原是兄长救人后,对表妹的侍婢自称是谢家二公子,还勒令在场者守口如瓶。

他和崔家表妹本就有婚约,兄长救人情急,事后为顾全大局,也合情合理。

但为何不先告知他,而是拉他下水弄湿衣服?难道是怕他不认账?

当时谢泠屿暗道不妙,难不成是下人骗他,这崔家表妹当真貌若无盐,兄长怕被讹上届时得娶她才如此。

忆及此,谢泠屿不由发笑。

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正好,母亲对他和崔表妹的婚事一直有顾虑,想让他和王家表妹议亲。

兄长此举无异于帮了他。

谢泠屿笑道:“兄长思虑周全,将来我若娶到表妹,兄长功不可没!”

角落里谢泠舟的护卫云飞听到了,忍不住抵着嘴角闷咳两声,收到谢泠舟一记轻飘飘的眼风,才憋回笑。

二公子还是不够了解公子,公子不想娶,便是以命相逼,也不会屈从。

之所以说是二公子救的,是因为不愿与他人扯上干系,怕届时表姑娘还要过来道谢,扰他清静罢了。

且公子极其不喜欢被他人触碰,那日救人回来后一脸阴沉,洗了好久的手。

这会谢泠屿刚走,谢泠舟又是眉头紧蹙,对着自个的双手发呆。

云飞不禁怀疑,兴许先前的传言是真的?公子不喜欢女子。

回到皎梨院,崔寄梦思绪万千。

外祖家中众人待她都很好,虽只字不提婚约,只谈亲情,但已足矣。

只不过,今日外祖母听到阿娘留下那番话,如此震惊沉痛,想来不是她传错话,而是其中另有缘由。

可阿娘话里究竟有何深意,为何她要说自己孤苦之身?

早年阿娘多次给二老去信,却收不到回信,以为母家抛弃了她。

后来的事,更是怪异。

那时祖母已接纳阿娘,婆媳二人关系融洽,祖母甚至劝阿娘改嫁回京陵,阿娘不愿,老人家还亲自给谢氏二老去信。

然而谢氏始终没回信,几个月后,阿娘收到一封来自京陵的信。

看完信阿娘波澜不惊把信烧了,家中风平浪静过了一个月。

而后突然有一天,阿娘疯了。

与那封信可是有关?

崔寄梦压下思绪,如今她到了谢府,可以慢慢确认,只是,她告诫自己。

千万别走阿娘的老路。

便是二表兄对她再好,也要守礼自重,不可在成婚前就与他越雷池,落水那次……算是意外。

崔寄梦叹了口气,逼迫自己不去想那些叫人脸热的记忆和梦境。

这一日百感交集,夜里她做了很多个梦,从桂林郡梦到京陵,从阿娘,到祖母、外祖母,又梦见阿辞哥哥。

他持剑孤身而立,身姿清冷,同她说:“阿梦,我不喜欢姑娘家。”

而后一阵风刮过,她来到杏林,长身而立的人变成了那位大表兄。

她呆呆望着他,把碍于礼节不敢说出来的那句话,在梦里说了出来。

夜已深,谢氏二房里。

王氏母女正闲聊,谢执戴月而归,听到崔字后停下步子:“那孩子怎么样了?”

谢迎鸢投其所好,“表妹天仙模样,人还乖巧,祖母说像年轻时的姑母!”

谢执却未见欣慰,苦涩一笑,话里带着沉痛,“是么?那就好。”

谢迎鸢诧异,“爹您不去看看表妹?”

王氏酸溜溜的接过话:“你爹爹他啊,是近乡情怯!”

谢迎鸢明了,同时又纳闷,她和哥哥势同水火,爹爹待姑母和表妹却比妻儿还上心,孪生兄妹感情竟能这般好?

此时谢泠屿匆匆进门,坐都没坐稳,“娘!我觉得崔表妹再合适不过了!”

好似生怕再晚些就给人抢走了,谢执无奈苦笑,王氏则暗道不妙:“我儿,才刚见面,你连人性子都摸不清,就这般猴急!娘都说了,切莫见色起意!”

话方说完,谢执面色不豫:“崔家的孩子,品性自是无可挑剔。”

王氏腹诽,你不如直说你妹妹生的女儿无可挑剔!但她知道早亡的小姑子是夫君断掉的逆鳞,触碰不得。忙找补道:“寄梦这孩子,别说阿屿,我也喜欢!我是怕这两孩子对彼此性情还不够了解。”

说着看向自家儿子,心中想着我儿天下第一,嘴上极尽嫌弃:“感情讲究两情相悦,若寄梦看不上他,阿屿就是再喜欢,咱也不能强娶过来啊!”

谢泠屿没话说了。谢执艰涩一笑,点了点头,而后步履沉重往屋里去了。

谢泠屿兄妹两早已习惯父亲冷热无常,唯有王氏,望着夫君背影怅然若失。

翌日清晨。

崔寄梦刚起身,谢迎鸢来了,二人相携着去请安,出来时晴光大盛,春色正好,崔寄梦被表姐拉去杏林扑蝶。

半晌后,谢迎鸢哭笑不得,她收了哥哥好处来试探表妹态度,可崔寄梦一听要她扑蝶,拿起网兜兢兢业业地找蝴蝶,叫她根本寻不到说话的机会。

她无奈耸肩,她俩同龄,自己还跟个半大小子一样,表妹已出落得婀娜多姿,像将熟的樱果,亟待采摘。

生得如此好模样,却毫不做作,为人处世一丝不苟,有时竟比阿娘还稳妥。

她一姑娘家都忍不住想怜爱。

这边崔寄梦见一只彩蝶从眼前飞过,往杏花繁茂处去了,持着网兜追了上去。

她高举网兜,屏息凝神望着上空,盘算着它会从哪飞过,估摸着时机合适了,咬紧牙关将网兜猛一扣下。

可到了半空,竟卡住了。

崔寄梦“呀”地轻呼出声。

前方几步远处,杏花枝后立着个人,正伸出长指夹住她的网兜。

春晚花浓时节,杏花开得繁茂,地面落满杏花,天地间近乎一片纯白,那人穿着白衣,她过于专心,因而并未留意到。

虽正脸被花枝遮住看不真切,但出尘脱俗的气度,及那股微弱清冽的檀香,整个谢府只此一人。

崔寄梦愣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先行礼还是先道歉,讪道:“大表兄万安,方才未留意到您,实在抱歉。”

谢泠舟依旧颔首回应,长指一挪,轻轻将网兜从头顶推开。

崔寄梦拘谨立着,直到他推开网兜才醒过神来,慌忙往边上避让。

经过她身侧时他稍稍顿住,檀香气息似乎有了形状,如轻柔的纱幔从胸口擦拂而过,勾起她落水后那些梦境。

救她的是二表兄,可她却在大表兄跟前想起,崔寄梦为此羞愧,头埋得很低。

谢泠舟余光在她紧张交握着的双手掠过,眼中现出探究之意,除去过分婀娜的身姿,这姑娘眸光澄澈,举止规矩,和魅惑勾人暂时沾不上边。

但为何偏偏是她数次闯入梦境?

谢泠舟蹙起眉。

他不喜与他人过于亲近,对落水时的触碰感到不适以至夜有所梦,倒也合理,困扰他的并非梦,而是梦中怪异之处。

有的梦里所有触感附在手上,指缝被塞满,依稀有什么顶着掌心,随着对方心跳,一下下击打着手心。

而有的梦中,他全身触觉集中竟在她身前,只觉身上发紧,喘不来气。

细微的烦躁渗入心间,谢泠舟紧了紧手心,冷然从她跟前走过。

走出几步后,身后堂妹调侃道:“表妹,姑娘家扑蝶不过图个美人戏蝶的风雅!你倒好,跟渔夫网鱼似的卖力!”

谢泠舟想到了于此无关的事,嘴角轻牵了牵,又很快抿成一条直线。

昨夜梦里,也是在这处杏林。

崔寄梦请过安,仰面呆呆看着他,目光从他眉眼、鼻梁、嘴唇及下颚细细品过,甚至大胆伸出手,比了比她手背和他面颊的肤色,喃喃赞道:“您真好看啊……”

她态度真诚,并无冒犯意味。

他能感觉到梦里的她并未把他视为男子,而是当一个精美的花瓶在欣赏,还夹带了些美人间的相互攀比。

但那个梦是他做的,他一男子怎会有和姑娘家比美的心思?

谢泠舟敛眸收起思索,不过是个梦,梦境本就不合常理,不必介怀。

他刚迈开步子,听见堂妹低声道:“方才你险些网住兄长,可吓死我了。”

而那少女则恍惚道,“可是……他真好看啊……”

一样的话,从一样的人口中说出。

谢泠舟眸色顿沉,探究地回过身,却看到那位表妹正痴痴望着飞走的蝴蝶。

是她方才看上的那只。

不过是巧合,他淡淡收回目光。

回到皎梨院后,崔寄梦看着网兜,轻轻拍了拍胸口,幸好,没兜住大表兄。

她这见了清冷美人就挪不开眼的毛病得改改了,还好她及时改口佯装在夸蝴蝶,否则只怕会闹笑话。

回想那道清傲如竹的背影,崔寄梦蓦地想起义兄阿辞哥哥。

阿辞比崔寄梦大三岁,在她十四岁时来到崔家,是祖母的远房亲戚。

祖母把阿辞当成亲孙子看待,后来还把他引荐到父亲旧部麾下。但老人家从不肯告诉崔寄梦阿辞是哪家亲戚的孩子,连姓名都讳莫如深,阿辞本人也绝口不提。

崔寄梦倒无所谓,阿辞姓甚名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很好看。

最吸引她的还是阿辞的性子,疏离清冷,总是凝眉远眺,似有诸多秘密。

崔寄梦七岁时父亲便战死沙场,家中也没有兄长,阿辞的沉稳冷静,对她而言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可惜阿辞亲口说他只把崔寄梦当兄妹,祖母也劝她别犯傻。

为此,崔寄梦短暂地难过了几日,很快跟没事人一样,依旧把阿辞当成最亲近信任的人,仅次于祖母。

但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阿辞来到崔氏半年,祖母逝世了,她只剩他一个亲人,两年后,连他也离开了桂林郡,去闯荡江湖。

如今崔寄梦亦远离故土。

好在外祖家众人都很好,谢府也热闹,再次有了亲人关照,崔寄梦已很满足,如此想来,倘若二舅母也认可她,其实嫁给二表兄也很不错。

她虽对成婚一无所知,也知道祖母临终时那番话说得对。

她一个孤女,身后无父兄撑腰,没有比嫁入谢氏更好的归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