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连绵起伏的群山中,参天密林,古藤沿着乌黑陡直的峭壁不屈地向上攀爬,像山里的野孩子,林中飞鸟清唱如天籁之音从头上掠过,各种野花开在满山浓密墨绿的灌木丛里,开在清凌凌鱼虾自由游畅的河流两岸密匝匝的竹林里,竹林里也生长着许多布惊树和野菊花。河石伴随弯曲的河流一路沉静,一路堆放搁浅,像山上连绵丰茂的树木任其恣意扎根。山与水这两个大字,此刻是异常具体清晰:山中有树有石有藤有鸟有草有花,清澈见底的河水中有鱼有虾也有花有草有石有绿树绿竹。在这荡漾心弦的山水之间,几座典型的客家民居,错落有序,依山傍水,散落在它们怀中,构成一幅彩色的山村水墨画,奇迹般地浮现在眼前,异常明晰。

如今,这幅静美的彩色山村水墨画消失了,永远消失了,在神象山的山脚下,在清凌凌的南天湖下。还有谁会记起梅树村曾经的模样?梅树村,我一次次在梦中呼唤,现在我再一次轻轻地深情地喊出她的名字,那些山山水水的轮廓,那些花树叶草的脉络,那些石头的纹理,慢慢地恢复,拼合,鲜明的绿,鲜明的红,鲜明的灰都呈现出来了,还有往昔的气味也迎面扑过来,带着明媚和忧伤。
在这里我想说说小村庄的客家民居,因为现在各地的古建筑(包括客家民居)正渐渐消失,越来越多的新建筑以其单调的几何形体占据着空间,水泥钢筋的统一“森林”,除了攀比的高低,已经失去了地方特色。如果我不说,我担心像小山村里的客家民居一样真的会永远消失,何况有相当部分已经消失了,保护不可移动的*物文**迫在眉睫。
这个小村庄的客家民居是座北向南而立,属“厅屋组合式”民房。客家人一般称堂为“厅”或“厅厦”,称一栋房子为“屋”,一间房子为“房”。厅是房屋的中心,前后二栋,每栋有五间,间隔一横向天井,并通过腋廊将前后两栋连在一起。两栋屋的明间便成了前厅(门厅)和后厅(上厅),前后厅也合称“正厅”,前厅次间为厢房,后厅次间为正房。正屋两侧还扩建有“横屋”,横屋前部凸出两间,平面成倒“凹”字形。正屋与横屋间留一走衢,称“巷”,走衢前后对开小门。巷中相应留天井,以采光排水。横屋各房间均朝巷道开,正屋从腋廊处开门通往巷。这样便以正屋的正厅为中轴线,加上两侧的巷和横屋,构成了一幢通称为“上五下五”式房屋。在这间房屋里住着五户人家,我家便是其中之一。据父亲说,原先是住着十户人家,后来人丁兴旺,一些家境好些的就另择基建居。想象不出当时住十户人家该是怎样的逼仄呢?
美丽宁静的小村庄——梅树村,就是生我养我的故乡,那里有我童年的足迹有我童年的梦想。
村庄的左边有一条明澈发亮的山溪从密林山沟沟里欢快流下,沿着山腰蛇一样流向民居旁。它是山民日常生活饮用的山泉水,也是灌溉一方农田的山泉水。无论下多大的雨,无论天旱多久,它总是那么清亮、丰盈。溪边的水草长得很疯狂,碧绿碧绿地养眼养心。早晨,爱美的女孩子在溪边蹲成一排,扯下碧绿碧绿的水草嫩叶,揉成皱皱一小团,捻在食指和大拇指之间,放进口里,当牙膏,用力均匀来回擦拭着牙齿,洁白的牙齿笑成了弯弯的月牙儿,一笑就露出了令当今孩子们羡慕的整齐且纯洁的白。沿溪是小道,小道一边种着二棵高大的柑树、一棵茂盛的杨桃树、一棵夏季结满甜津津杨梅果子的杨梅树,还有翠竹,它们像蛇样沿溪而种,郁郁葱葱。目光越过小道边的果树竹林,是顺着山势的梯田,自下而上全是稻香,满山沟的金黄。夏天的蛙声特别的响亮。
村庄的右边是一片生机勃勃的菜地。很小的年经,我就能准确地辨认出各类蔬菜瓜果,大菜、白菜、豆角、茄子、苦瓜、青瓜、南瓜、香园瓜……胡罩豆会上树,把那棵柑树死死的纠缠,没办法,爱情的力量使它忘了要自强、自信、自爱才能幸福的道理,它盲目地依恋上了柑树。姐说刀板豆像砍柴的镰刀,我说刀板豆像天上的弯月,挂上了树梢。还有雪豆爬上了猪圈上的瓦背顶,你想要摘它可没那么容易,它的天性就是攀爬的高手。记得母亲种的菜特别的水灵,父亲种的瓜特别的香甜,即使煮时没放多少油水,我们也总是吃得津津有味。个个肤色阳光,健康如天上飞鸟,整日不知疲倦地在林间飞翔。不像如今的孩子,吃饭挑三拣四,面对满桌佳肴,年轻的父母教孩子大声读“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朗读得声情并茂依然不懂其中的含义。越过宽阔的菜地是梯田似的山坡,山坡上种有青梅树、李树、桃树、柿子树、樟柑树、杨桃树、油茶树、桑子树、美人蕉、木薯、甘蔗、棕树,树的种类虽多,但每种树的棵数不多。小孩子一年四季的零食多数来自这些树上。因此我们对这些树格外的亲近,在当时的情形甚至于亲近过自己的父母亲。
村子的后面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后龙山。所谓“龙”是客家人讲究风水中的龙脉。靠近房屋的是一片斜坡,斜坡上满是粘人草地,有时我们把砍的柴捆就从斜坡的上面直接滚动下来,免去担柴之苦。草地边沿有许多矮敦敦的当里树,别看它平常相貌一般般,当它开花的时节会给你异样的喜悦,当它结成果子会给你异样的香甜。“人不可貌相。”是十二分有道理的!斜坡上面便是一大片红椎林,林荫蔽天,高高在上的姿态。无论晨昏,皆有枝叶间飘落的啁啾鸟鸣,也可触到树叶筛落的细碎晃动的阳光。这片红椎林是村庄的风水树林。据说风水树林越是茂盛,预示着村庄就越兴旺发达。听父辈说曾有人砍过风水林中的一条碗大粗的树,结果遭受了不幸,所以再也没有人敢砍风水树木,所以风水树林得到了很好的保护。在这片红椎林中有一棵红椎王,与如今在南万万东的红椎王相差无几,六、七个大人手拉着手才能抱得过它,与村口的大梅树大柿子树还有小溪流相互辉映,各具一景,都是儿时的乐园。在这片红椎林里我们春采蘑菇,夏*花采**,秋摘山果,冬拾红椎子,其趣无穷。
村子前面有一个半月形的大池塘,是生产队的大池塘,村旁的那条山溪水就注入一部分这个池塘,因此是个有活水的池塘。池塘里种有莲藕,开花的季节孩子们会趁大人们午休时偷偷折来一二朵,因人小手短只能摘到池塘周边的莲花,插放在房间台桌上盛满山泉水的瓶子里,慢慢琢磨她是怎样出污泥而不染呢?莲藕收获的日子,全村老少围在池塘边看年轻力壮的在塘中挖藕,然后按人口在禾町场分莲藕。那场面热闹着至今不忘。村里人在这个池塘里挑水浇菜,洗农具,还浸泡谷种等等。这池塘也是水鸭子,小蝌蚪青蛙的天堂。目光越过池塘,便是大大小小弯弯曲曲的梯形稻田或花生地,同样是满眼的金黄,稻香和花生的清香一直向下伸延至河边苍劲的竹林边。那茂密的竹林是小孩子捉迷藏、做游戏“战斗”、荡秋千的好地方。竹林的外侧是一条弯曲又宽阔的河流——螺河的源头,南告河段,在村前浩浩荡荡,一路诉说岁月沧桑。
河滩上有许许多多的鹅卵石,大大小小的河石遍布其间,其中有一巨大奇石在河滩的中间,叫和尚石,远远望去形像一个和尚端坐在河滩上,村里人常在这个“和尚石”上晒菜干萝卜干之类的,小孩子则常爬上和尚石“滑滑梯”。河滩上还遍地都是白中带紫的沙坝花,沙坝花倔强地生长在河石缝隙间,只要石头底下有一小撮的沙子,它们就阳光烂漫地长。多么倔强乐观的沙坝花!它是我梦中的凌波仙子!一脸阳光灿烂的沙坝花映在清澈见底的河水中,像爱美的山里女孩,把沙坝花的汁水涂抹在两颊又生怕别人看见,急切切地捧起冰冷的河水洗掉。吃过沙坝子的山里人也有了沙坝花的秉性,永不向恶劣的环境屈服!
早晨,鸡鸣鸟欢,炊烟袅袅。男人杠着锄头下地了,女人把一行扁担有序排列在“圳”边。所谓“圳”就是山溪边,客家人把大苗眉竹破成两半,去掉竹内的过节,当“圳沟”,把山泉水引来,好让木水桶接住清亮的山泉把泉水挑回家,倒进大水缸里饮用。小孩子拿起自家的大扫把,从里屋扫到门坪,从门坪扫到猪圈牛圈,又从猪圈牛圈扫到村口的梅树下。午饭过后,大人们喜欢躺在长板凳上小憩。小孩喜欢到屋后的凉荫处做游戏。晚上,各家的大门也不用上锁,或早早进入了梦乡,或老老少少热热闹闹看电影去了,又是另一番情趣。
美丽宁静的小村庄在这四季常绿的大山环抱之中,静静地等待,悠闲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静静的盼望更好时光的到来。山里的孩子生长在它们悠闲的慢节奏中,被它们吸引也被它们驱逐着长大。
多少年过去了,我无数次在梦中回到了往昔的村庄,眷念的纠结和一种无法舍弃的牵挂,反反复复出现在松弛、无聊、散漫的生活场景里。此刻,它又清晰地出现在我散漫的假期时光里。多少次我想去拜访她,但不能。她永远消失了,消失在波光粼粼风景如画的南天湖下。她是历史前进的铺路石,是社会走向文明走向富强的铺路石,她甘愿做这样的一块铺路石,默默无闻,没有一句怨言。我们有什么理由忘记她?往昔她美丽的容颜和青春,悲沧地被埋葬,如今还会有多少人惦记着她往昔的美丽与贡献呢?我想,只要我把她描绘出来,她将永远不会消失,就像革命先辈抛头颅洒热血,为我们打下了美好的江山一样,我们能忘怀吗?太多的美好类似如此,比如我已逝的童年岁月,比如我的故乡——梅树村,还有许多像梅树村一样的小村庄。
(文字/罗素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