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不久,武汉大学举行130周年校庆,校友雷军向母校捐赠13亿,创下中国大学个人单笔捐款最高纪录一事刷屏了。
武大是第一个迎来130周年校庆的大学,按理讲应该是中国最早的现代大学,然而武大却没敢这么说,只是将其办学历史追溯到1893年创办的自强学堂。

倒是比武大晚两年成立的天津大学,官宣自己是中国第一所现代大学,开中国近代高等教育之先河。颇为有趣的是,天大也向武大校庆发了贺电,但是贺电中却不提130周年。此事颇为蹊跷。


对于究竟谁是“中国第一所现代大学”,民间曾有多种说法。除了武汉大学、天津大学,至少还有四所大学被认为有资格竞争——
起源于北宋时期岳麓书院的湖南大学,官宣是这样的:千年学府,百年名校;

创办于1898年的北京大学,官宣是这样的:中国第一所综合性大学;

而创办于1864年的登州文会馆,比前面几所大学要早几十年;
创办于1594年的澳门圣保禄学院,更是比前几所大学早几百年!
那么,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中国第一所现代大学呢?在讨论这个问题之前,我们首先要明确一个概念,即何谓现代大学?
国际学界认为,现代大学应当从欧洲中世纪开始。那时候的大学与宗教联系在一起,主要用于培养牧师和僧侣,称之为修道院大学。在修道院大学的基础上逐渐的发展,形成了现代较为正规教育机构的雏形。
国际上公认的世界第一所现代大学,是1088年诞生于意大利的博洛尼亚大学,之后各大学的建立模式都深受其影响。该校历史上曾涌现出文艺复兴时代的开拓人物但丁、天文学家哥白尼等杰出人才。1988年在其建校百年时,430所欧洲大学校长共同签署的“欧洲大学宪章”中,博洛尼亚大学被正式定义为“欧洲大学母校”。

博洛尼亚大学
中国的现代大学,是近代以来西方列强入侵中国与中国先进分子的觉醒相结合的产物。最初主要是通过教会传播进来,从沿海地区(如澳门、登州、青岛、天津等)逐步向内地发展。教会通过办学来传播西方文化,进而改造和统治中国,其本质上是一种文化侵入,但是客观上为中国引进了先进的西方教育体系,一定程度上推动了中国社会的发展。
从976年-1926年:湖南大学——千年学府,百年名校
如前所述,现代大学一定是区别于中国古代的太学、国子监、书院之类,拥有现代教育体系和办学模式。
根据这一定义,自然要排除湖南大学。湖南大学“千年学府”之说,是将学校历史追溯到北宋时期的岳麓书院。岳麓书院诞生于公元976年,比博洛尼亚大学早一百余年,自然不是现代大学,现在是湖南大学管理的一个部门。对此湖大也是心知肚明,因而其真正的建校时间为定名“省立湖南大学”的1926年。也就是说湖大的文脉上千年,而作为现代大学的历史已近百年,因此用“千年学府,百年名校”作为其宣传语,也没有任何争议。
曾经有人拿创办于公元前300多年的稷下学宫相比,但稷下学宫早已湮没在历史中,而岳麓书院与湖南大学,是中国在同一地址办学时间最长的高等学府,历经千年始终保持了文化教育的连续性,见证了从古代“大学”到现代大学的演变,这不但在中国独一无二,也是世界教育史上罕见的奇迹!正像岳麓书院的对联“唯楚有材,于斯为盛”所言,湖南近代以来人才辈出无不与这种传承有关!

湖南大学岳麓书院
1594年:圣保禄学院——外国人在中国设立的西方学校
1594年(明万历二十二年)12月,为配合耶稣会规定:凡入华传教的耶稣会士,一律要先在澳门学习中国语言文字和礼仪,原来只有小学程度的圣保禄公学升为大学规格的圣保禄学院。这是在中国建立教会学校的开始,也是整个远东地区创办最早的西式大学之一。
当时的澳门并非葡萄牙的殖民地,但是有很多葡萄牙人在澳门聚居。圣保禄学院的学术课程包括神学、哲学、数学、地理、天文学、拉丁语、葡萄牙语和中文等核心学科,还包括一所音乐和艺术学院,对中西文化交流作出了重大贡献。利玛窦、徐光启、艾儒略、毕方济、汤若望、南怀仁、吴渔山等著名学者均就读于此。
圣保禄学院办学历史长达168年,一直延续到清朝乾隆年间。1835年1月26日,大火烧毁了圣保禄学院及其附属的教堂,只留下一堵门壁,这就是现在澳门著名的大三巴牌坊。

澳门大三巴牌坊
圣保禄学院教学对象主要是西方人,以早期入华传教士为主,学生人数也不多,加之偏偶一方,且非政府官方兴办,其教学模式并未对当时的明清政府有实质性影响,本质上是开设在中国的一所西方学校。如果作为中国第一所现代大学来评价明显分量不够,因此未得到认可。
1864年:登州文会馆——中国最早的教会大学之一
“正如我的另一个母校——哈佛大学是美国最老的大学一样,齐大是中国最老的大学,绝对没有一个中国大学能在这一点上赶上齐大!”说这话的,是毕业于哈佛大学,后任齐鲁大学校长的刘世传。
1864年,美国传教士狄考文博士在山东登州(今烟台)成立了登州文会馆。

登州文会馆旧址
这所九年制学校不仅开设了中国经书、基督教义等课程,还适时增加了数理化和天文地理等,并且科学比例逐渐加大。
1900 年,登州文会馆迁至潍县(现潍坊),后与英国浸礼会合作建设为山东基督教大学,下设三个独立学院:文理学院(潍县),神学院(青州),医学院(济南)。1917 年,三所学院与医道学校合为一处,改称“齐鲁大学”。在此前后,沈阳、北京、汉口、南京等地一些教会医学教育师生并入齐鲁大学。
齐鲁大学全盛时期号称“华北第一学府”,与燕京大学并称“南齐北燕”。老舍、钱穆、顾颉刚、栾调甫、马彦祥、吴金鼎等学术名家先后在此执教。学校以医学院实力最强,坊间有“北协和、南湘雅、东齐鲁、西华西”之称。
1952年全国院系调整,齐鲁大学被撤销建制,其学科分别并入山东大学、山东师范大学、*京大南**学等高校,校园旧址为今山东大学趵突泉校区,校史由山东大学齐鲁医学院继承。不过山东大学与齐鲁大学历史上少有关联,今天要说山东大学是齐鲁大学的继承者,似乎并不那么名正言顺,因此只提及“其医学学科起源于1864年”。

而刘世传认为齐鲁大学是中国第一所现代大学的观点,也未得到普遍认可,毕竟登州文会馆是由外国传教士创办的,与后来的现代大学也有一定区别。
1893年,自强学堂——中国最早的外语学校之一
1893 年(光绪十九年),湖广总督张之洞为培养“精晓洋文”的外交人员,向光绪帝上奏《设立自强学堂片》,请立自强学堂。
自强学堂开设方言、算学、格致、商务四门课程,以培养外语翻译人才为目的,从学生水平和课程设置上并不具备现代教育的基本特征,只是在书院基础上增加了外语课程,实际上是一所中学。
1911年,自强学堂因种种原因停办。

自强学堂旧址
1913年,民国政府延用原方言学堂师资及图书设备,建立国立武昌高等师范学校。
1923年6月,国立武昌高等师范学校改名为国立武昌师范大学。
1924年9月,国立武昌师范大学又改名为国立武昌大学。
1926年冬,武汉国民政府将国立武昌大学与国立武昌商科大学、湖北省立医科大学、湖北省立法科大学、湖北省立文科大学、私立武昌中华大学等合并为国立武昌中山大学(又称国立第二中山大学),设有大学部和文、理、法、经、医、预6科、17个系、2个部。
1928年,南京国民政府以原国立武昌中山大学为基础,改建国立武汉大学。
1949年武汉解放时,国立武汉大学被中国*产党共**接管并更名为武汉大学。但是学校一直保存了“国立武汉大学”的老牌坊,已成为武大的标志。
从以上时间线看,武汉大学的前身真正成为大学始于1913年。事实上,早在1983年,武大就举行了70周年校庆;而十年后的1993年,又举行了100周年校庆,直接将其校史向前推进了20年,从中学性质的自强学堂算起。而事实上武大与自强学堂并无传承关系,只是在其旧址上重建而已。也正因为此,所以武大虽然将其办学史前移了20年,但却没敢自称为中国第一所现代大学。

但是武汉大学随意改变办学历史,也是开了一个不好的先例。近二十年来,此种现象可谓屡见不鲜。
1898年,京师大学堂——中国第一所现代综合性大学
1898年7月3日,光绪帝批准了由梁启超代为起草的《遵旨筹办京师大学堂并拟开办详细章程折》,京师大学堂正式成立,这是我国第一所由中央政府建立的综合性大学。
1900年,京师大学堂遭受了义和团和八国联军的破坏,因此停办两年。
1902年1月,清政府平息战乱后,迅即恢复京师大学堂运作。在此过程中,京师大学堂还创新地设立了速成科和预备科。其中速成科又分为仕学馆和师范馆;预备科演变为后来的北京师范大学和西北师范大学。

京师大学堂旧址
1912年,民国政府改京师大学堂校名为“北京大学校”,著名学者严复成为首任校长。1913年,教育部曾试图将北京大学并入天津北洋大学,但遭到北京大学毕业同学会的强烈反对,当局不得不收回成命。
1916年,北京大学借款在汉花园(现称沙滩)兴建新大楼,于1918年8月建成并投入使用,这就是著名的北大红楼,我们在电视剧《觉醒年代》里反复看到。这里成为新文化运动和五四运动的发源地,蔡元培、陈独秀、李大钊、鲁迅、胡适等曾在此任教。
1952年,全国院系调整,原私立燕京大学被撤销。北京大学由红楼迁入燕大校园,因此今天的北大校园被称为“燕园”。
1895年,北洋大学堂——中国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所现代大学
十九世纪末,中日甲午海战失败,举国图强,洋务派人物盛宣怀认为:“自强首在储才,储才必先兴学”,上奏在天津建一所学堂。
1895年10月2日,光绪皇帝御批,盛宣怀在天津设立北洋大学堂,设律例、工程、矿冶和机械四学科,这是中国第一所命名为“大学堂”的现代大学,开中国近代高等教育之先河。
值得一提的是,1896年盛宣怀又在上海创办了南洋公学,是中国第二所现代大学,为今天上海交通大学和西安交通大学的前身。
北洋大学堂的创办,推动了中国第一个近代学制的产生,为中国高等学校初创时期体系的建立起到了示范作用,开启了中国近代教育的航程。北洋大学堂还颁发了光绪皇帝钦字题写的第一号官方大学文凭,这也是中国现代大学的重要标志。
1912年,更名为北洋大学校,次年更名国立北洋大学。
1917年,北洋大学法科并入北京大学。至1920年,北洋大学开始专办工科教育。1928年,国民政府推行大学区制,期间学校更名为国立北平大学第二工学院,次年大学区制废除,原北洋大学脱离北平大学复校,因专办工科,不合大学建制,遂定名国立北洋工学院。
1937年7月,抗日战争爆发,教育部下令“以北平大学、北平师范大学、北洋工学院和北平研究院等院校为基干,设立西安临时大学”。1938年3月,西安临时大学改称国立西北联合大学。
1945年8月,抗战胜利后,教育部正式下令恢复国立北洋大学,茅以升任校长。
1951年9月,新中国政府将北洋大学与河北工学院合并,定名天津大学,并一直没用至今。现在是天津大字,是一所工科实力非常强劲的985高校。
1995年,天津大学迎来百年校庆,当时的国家教委专门贺电。贺电中明确指出:天津大学是我国近代高等教育史上建校最早的高等学府!这也是唯一被国家正式认可的中国第一所现代大学。

如果我们去天津大学,一定要去看看校内的北洋大学纪念碑,它不只是记载着天津大学的历史,也是中国现代大学的起点!

天津大学北洋大学堂纪念亭
结论:大学校史怎么算,亟待规范
从上述各校办学历史可见:天津大学是中国第一所现代大学,北京大学是中国第一所现代综合性大学!
新世纪以来,许多大学都热衷于通过合并、溯源等方式,弄出一个“百年名校”。比较普遍的做法是从合并院校中去挖掘历史,作为学校的办学起点。例如南昌大学,是1993年由原江西大学与原江西工业大学合并组建。两校的前身分别是创建于1940年的中正大学,和创建于1958年的江西工学院。2005年,原江西医学院又合并进来,其前身江西公立医学专门学校成立于1921年。于是南昌大学又将其办学历史从1921年算起,立即成为百年老校。
不过也有比较“老实”的。2000年4月,原中南工业大学、湖南医科大学、长沙铁道学院合并,组建“中南大学”。中南工业大学与长沙铁道学院的前身分别创办于1952年、1953年,而湖南医科大学的前身湘雅医学专门学校创办于1914年,是我国最早的西医高等学校之一,名副其实的百年名校。但是新组建的中南大学却并没有去沾历史的光,而是直接将三校合并日(2000年4月29日)作为校庆日,因而被人称为“中国最年轻的985高校”。如今中南大学已成为一所实力非常强大的985高校。
再看武汉大学,如果从1893年创办的自强学堂算起,比天津大学前身北洋大学堂早两年(这从本质上与湖南大学的岳麓书院没什么区别),但是其大学教育却比天津大学整整晚了十八年,所以面对天津大学只字不提“130周年”的贺电,也显得颇为尴尬。
这种现象的根源,在于没有统一的标准和规定。国家教育、文化等相关部门是否应该对此进行规范?否则,此现象还会长期存在。

部分中国历史名校的变迁(图片来自网络,内容未必准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