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希望这个世界,能有一处地方,安置辛劳一生,日趋老去的父母。
1
想到马上又能见到老婆,绍武心里一扫疲惫。
绍武在心里盘算,这回,不管儿媳妇如何的不高兴,一定给秀玲放几天假,陪她好好的逛逛北京城。
人生的事情,绍武觉得总是太难预料。
他以前从来没想到过,三十年的夫妻,有一天,要饱受天各一方的离别之苦。
秀玲在北京已经呆了四年,去过的地方,只有菜市场,幼儿园,和离儿子家最近的商场。
每次假期,绍武信心满满的奔北京来,都是满怀失意的离开。
想到儿媳妇冷冰冰的脸,绍武的心里难受,替老婆难受。
自己一年最多去北京两三次,呆的时间总共也不到二十天,真难为秀玲,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
绍武下定了决心,最多,孙子上小学时,就和秀玲回家,俩口子一起过过清闲的日子。
绍武的心里一片苦涩。
当年,秀玲的村支书爸爸,用尽了手段,都没能阻止漂亮的像朵花儿似的秀玲嫁给同村的穷小子绍武。
那时候,秀玲有多重选择。
可是,她坚持嫁给了绍武。
她爱绍武,打骨子里的爱。
只要能和绍武一起,再苦再累都不怕。
新婚夜,简陋的新房里,秀玲扎着两条长长的麻花辫,鬓边插着红红的喜花,窈窕的身段,被红色的嫁衣妆裹得分外妖娆。
绍武搂着她:“秀玲,我会让你幸福一生!”
秀玲微微偏头,明艳的脸上光彩熠熠:“嗯!”
那一声“嗯”,表达的,是无限的信任和憧憬。
那一刻,绍武在心里立下誓,这一生,她的幸福快乐永远放在第一位。
2
清贫却甜蜜的生活,随着儿子的降生,格外忙乱起来。
俩人办了独生子女证,就没打算过再生孩子。
那时,两个人的心里都攒足了劲,好好扶养儿子长大成材,把儿子之外的所有一切束之高阁。
完全没有了自我。
望子成龙之心,不可谓不虔诚。
儿子果然了得,从小就展露出特别的天赋,学习特别好。
秀玲的日子过的非常节俭,除非逼不得已,是不舍得为自己买衣服鞋子的。
偶尔狠了心,买一套新衣,不是非常重要的场合,指定不舍得穿。
生活上,秀玲总是只顾着爷儿俩。
两个人拼了命的勤扒苦做,家里不算穷。
却总是觉得,存折上的数字,距离他们的打算太远。
儿子的成绩一路高歌,夫妻俩心里的责任感益发沉重。
村里人都建了楼房,绍武家却只建了一座平房。
他们家矮小的平房,在林立的楼群里,格外寒酸。
他们毫不为意,总归儿子是不会住这儿的,房子的好赖有什么打紧。
毫无悬念的,国龙以优异的成绩,考取了全国有名的重点大学。全村人艳羡不已。
从小到大,国龙给父母挣足了脸。
秀玲对自己更加抠。
儿子将来是要到大城市生活的,他们必须要为毫无根基的儿子,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绍武拗不过秀玲,只得依着秀玲,一心一意的为儿子奔。
秀玲说,等儿子毕业了,工作稳定了,就好了。
两个人盼头十足。
绍武说,到那时候,一定带秀玲出去走走。
秀玲从年轻的时侯,就有个愿望,有朝一日,能去心里仰慕已久的地方看看。
绍武时时记在心里。
3
儿子大学毕业,留在了首都工作。
绍武松了口气,他要好好谋算谋算,为秀玲。
秀玲却更抠了,她说要等儿子结婚成家了,她才彻底放心。
儿子不停的向家里报喜,工作顺利,升职了,加薪了,谈恋爱了……
秀玲越加干劲十足,恨不得不分白天黑夜做事挣钱。
儿子在北京立足,实在不易。
儿子终于要结婚了。
女朋友是北京人。
秀玲给儿子打去了二十万。
国龙很意外,爸妈在土里刨了一辈子,供他念完了大学。
每每回家,住在全村最矮小的平房里,看见父母老旧寒碜的衣着,国龙以为,家里为供他读书,已经倾其所有了。
二十万,对即将在北京结婚的人,杯水车薪都谈不上。
国龙心里还是有点小震撼:爸妈不容易。
国龙的岳父母为他们的房子付了首付。
未婚妻拿着国龙虔诚奉上的父母血汗钱,淡然说:“婚礼就不用他们特意来了,省得他们麻烦!”
秀玲听儿子说不用去北京参加婚礼,松了口气。
也遗憾。
夫妻俩又开始了麻雀垒窝的精神,家里现在赤贫,心里虚的不行。
依旧是秀玲侍弄庄稼,和猪牛鸡狗鸭,绍武在附近做搬运打零工。
毕竟年纪大了点,干起来有些力不从心。但绍武信心十足,好日子快来了!
一年下来,小有积蓄。
又一个特大喜讯传来,儿媳妇要生了。
秀玲喜滋滋的,把一年来省吃俭用积攒的三万块钱,尽数给了儿子。
满心欢喜的,一步又回到解放前。
绍武拼命的找事做,啥来钱干啥。
儿子的事情,总算告一段落了,他想攒钱,带秀玲去旅游。
孙子临满月,儿子一个电话,秀玲乐了大半宿:儿子媳妇要两老去参加孙子的满月宴。
北京儿媳妇认可了乡下公婆。
俩口子草草收拾一下,奔北京去了。
首都的繁华,让一辈子没出过远门的农村夫妇咂舌。
秀玲一进门,儿子家的富丽堂皇,激动得她眼窝子发热:值了,值了!这辈子都值了!儿子家的厕所,比村里首富的正房不知漂亮多少倍。
秀玲的心里,偷偷的有一点自豪。
私底下,秀玲问国龙,这房子花了多少钱,国龙说:五百万,首付是嫁妆,岳父出的。
秀玲讪讪的,在儿子面前都感觉特不好意思。
4
三天后。
绍武提出要回去。
儿媳妇发话了:“现在太多保姆虐待孩子的事例,条件允许的,都是爷爷奶奶或者外公外婆带。”
末了,加一句:“我爸没退休,我妈身体不好,一个人带不了孩子,她说如果真要请保姆,钱由她出!”
绍武各种心情。可就是没法说出口。
秀玲留在了北京带孙子,绍武一人回老家。
回到老家的绍武,把地租给别人,跟人上建筑工地打工去了。
他跟秀玲说:趁这几年攒点钱,将来带她去旅游。
秀玲幽幽说:还惦着这事儿呢!
绍武告诉秀玲:惦着,一直都没忘。
秀玲连忙挂了电话,年纪大了,眼窝子越发不好使,动不动就管不住泪。
儿子家在秀玲眼里,像皇宫。
她不适应,真不适应。
儿子媳妇上班的时候,秀玲还觉着好过一点。
儿媳妇回来后,秀玲惴惴的,生怕哪里做错。
儿媳妇很少和秀玲说话,除非是必要的事情,说话的时候,脸色木然,看不出情绪。
儿媳妇开了一张单子,罗列了带孩子的各种规定,林林总总二十多条。
秀玲严格按照儿媳妇的要求带孩子,儿媳妇倒是没说什么不好。
工地上放假,绍武奔北京来了。
才三四个月,秀玲变化很大。
虽然比在家的时候白净许多,却也清减许多,就像没吃饱饭似的。那脸上,竟褶子横生,倒比以前做农活老态。
儿子媳妇上班去了,乘着孙子睡了,绍武和秀玲说说话。
绍武说:“啷个瘦了这多?孩子太皮?”
秀玲低着头说:“倒不是太皮,我就是不太习惯,时间长了就好了。”
绍武说:“是吃的不习惯?”
秀玲说:“也不是。他们不在家吃早餐,中午也不回来,就我一个人,自己弄的吃,晚饭钟点工来做,伙食好的很。”
绍武说:“儿子家跟自己家是一样的,习惯了就好了!”
秀玲声音有了隐隐的啜泣:“生活了三十年日子突然变了,哪儿那么容易习惯!成天惦着你在干啥,累不累,吃了没有,衣服洗得干净不,我夜里做梦,都在给你洗衣服做饭……”
绍武心里一热,揽过秀玲的肩:“我在外啥都好,比在家里还显得轻松些,钱也不少拿。过几年,我就能攒点钱,我们回家养老!”
秀玲头靠在绍武肩上,几个月了,今天才算有了着落。
秀玲知道自己的想法不对,她应该把心放在儿子家,一心一意带孩子。
可是,面对儿媳妇,她怎么也自在不起来。
想想这五百万的房子,是人家付的首付,秀玲觉得,比起村里那些淘要了房子才肯嫁过来,却在家作威作福的儿媳妇,自家儿媳妇很好了。
秀玲说:“儿媳妇也好,从来不说重话,就是,有点严肃,也许是工作习惯吧!”
绍武用手捋了捋秀玲的头发,点头:“那我就放心了!人家是好家庭出来的,受过高等教育,自然不会像村里的那些婆媳闹的鸡飞狗跳!不过,以你的个性,摊上个什么样的儿媳妇也闹不起来!你就是太糯性!这一生,也只是你爸不同意咱俩的事情时,见你硬气过一回!”
秀玲说:“那还不是你没给我硬气的机会,你要是像那些不着调的男人一个样,我比谁都硬气!想想我这一生,值了!遇上你这么个好男人,又摊上这么有出息的儿子,我知足了!”
绍武说:“你也照顾好自己,孙子上学就好了!”
秀玲说:“嗯!”
那神情,那语气,和新婚夜一样,充满了信任和憧憬。
5
晚上吃完饭,绍武两口子在逗孙子。
儿媳妇拉着国龙坐沙发上:“我爸说了,让你换辆车,他们赞助十万!”
国龙说:“我那车开得挺顺手……”
儿媳妇说:“顺手什么呀!你同事都开奥迪,就你开那十几万的车,多让人瞧不起!明天就去看车!”
儿媳妇说完,起身回卧室,国龙随着她去了卧室。
绍武怔了怔神:十几万的车丢人?在这大首都混,真不容易!如果不是摊上个家底厚实的岳丈,猴年马月能有自己的房子?
临走,国龙开车送爸爸去车站。绍武拉着儿子:“国龙,这是我这几个月攒的钱,少是少了点,贴补点柴米油盐还将就!几口子人,吃喝拉撒也费钱,更别说其它。唉,你爸没能耐,帮不上你什么!”
国龙不要:“爸!我们过得挺好!不信你问妈!你的钱,自己留着!……”
绍武把钱扔到儿子车里,头也不回进站去了。
回到工地,绍武玩命的做事,但凡要加班,绍武都主动请缨。
那些工友们,三不五时的出去,熟门熟路的找乐子,说释放释放自己。
还有更甚的,找女人搭伙,美其名曰“临时夫妻”,开销AA制,到了年底,各回各家。
绍武从不出去,下班就在简易工棚里蒙头大睡。
都是些中年汉子,绍武在那群人里,算是出色的。
工地上做饭的女人,三十多岁,挺中意绍武。
明里暗里撩拨绍武,绍武正襟危坐,从不搭理。
工友们都笑话绍武那方面不行,绍武懒得理会。
绍武的心里,一直住着那个扎着麻花辫的窈窕身影,歪头笑看着他。
绍武和秀玲的牛郎织女生活,不知不觉已经过了四年。
绍武兜里的钱,始终没能像以前在家里跟秀玲过日子时那样,虽不多,却是日日见长。
总有这样那样的原因,使绍武在每次去“探亲”时,尽数把身上的钱塞在儿子手中。
诺大一个家,人,车,房子,哪样不费钱?
绍武觉得,秀玲的精神,大不如从前。
每次去北京,只觉得秀玲一次比一次蔫。
绍武恨不得一把就把孙子抻大,他好早点带秀玲回家,回到他们自己的家。
他想,秀玲只有回到了他们自己的家,才会精活起来。
日子,在绍武俩口子的牵牵绊绊里过着。
孙子已经上幼儿园了。
四年里,秀玲想回家看看父母的话,始终没能说出口。
她不能给儿子添麻烦。
6
从幼儿园接孙子回家时,孙子颠颠的在前头跑,秀玲上气不接下气,仍是追不上孙子的脚步。
晚饭后,孙子和他妈去卧室里疯。
秀玲对儿子国龙说:“真是老了,不中用了!这一天也没干什么,都觉得累得慌!幼儿园到家那几步路,走得浑身酸疼!”
国龙说:“你就是惦记着回老家!看小区的那些大妈们,六十多岁了,广场舞跳得多欢?你成天只接接孩子,做做家务,还喊累!纯粹是缺少锻炼!以后,也去学跳广场舞!晚上,我们自己带孩子!”
秀玲讪讪的,不做声了。
秀玲自己也纳闷,自己为啥总觉着疲倦。也没什么体力活儿啊!是长期没干体力活,身子养的娇贵了?
儿子媳妇果然晚上自己带孩子出去溜达,让秀玲去广场上学跳广场舞。
秀玲去了,看见那些比自己年纪大的人扭得欢实,着实羡慕那些人精神头好,她坐着看了一会,就疲得很,恨不得立刻上床躺着。
儿子回家,见妈在家,就问:“怎么?不好意思学呀?多去看几次,慢慢学,多锻炼锻炼,对身体真有好处的。”
秀玲点点头,回自己房间了。
夜里,秀玲发烧了,她自己吃了点退烧药,睡了。
第二天早上,感觉烧退了点,她没吱声。
就这样,断断续续的发烧,秀玲自己吃药,退不了,就偷偷的加大剂量。
不是什么大病,她不肯跟儿子说,怕给儿子添乱。
儿子告诉秀玲:“妈!清明假期,我们要带着孩子,陪他姥姥姥爷去旅游,爸爸来了,你陪着他好好逛逛!”
难得俩口子清闲自在的聚一聚,秀玲很高兴。
绍武最近老觉得心里莫名其妙的不安。
每次打电话,秀玲只是交代他吃好喝好,注意身体,絮絮叨叨一如往常。
给儿子打电话,儿子说一切都好。
清明节到了。
绍武快到北京时,儿子电话来了,告诉他,他们一家三口陪岳父岳母旅游去了,让他自己打车去家里。
卧铺车上的绍武,心里做了许多盘算,把几天的假期排得满满当当的。
车厢里,谁的手机忧郁的唱着:“还有多少个十年……”
绍武想,这歌词写的真……戳心!
绍武打了车,一路兴冲冲奔儿子家去。
脑子里,滚动*放播**着那句忧郁的“还有多少个十年……”
门铃响了有一会。
绍武看见开门的秀玲比前次又瘦了,精神萎靡。
绍武急冲冲进门,放下背包,秀玲才慢悠悠的跟过来。
绍武扶住秀玲的肩:“啷搞的瘦得这样厉害?”
秀玲一笑,语气孱柔:“城里人时兴有钱难买老来瘦,都拼命减肥,我这不刚刚好吗?我去端饭菜。”
绍武跟在秀玲身后,发现秀玲走路完全不似从前的麻利轻快。
坐在饭桌前,秀玲显得胃口极差。
绍武心里一沉:“生病了?去医院看过没?”
秀玲说:“前段日子发烧,这不还没缓过来么。”
绍武问:“发烧?什么时候的事情?”
秀玲说:“断断续续二十来天了,小毛病,一点退烧药就能解决,我没告诉国龙,他们工作忙。”
绍武从背包里取出一撂钱:“这回,钱我就不给他们了,你拿着,自己该买什么就买。争取下次多给他们点。”
秀玲摩挲着钱说:“你……以后……紧着自己点!……国龙挣钱挺多的。他们的吃穿用度,你这点钱根本不顶用。”
绍武说:“我知道他挣钱应该不少,可是这开支也太大……我担心他做难!”
秀玲说:“你知道他挣多少钱吗?那天,我无意中听他俩口子说什么,国龙的年薪睡后五十万!我不知道睡后是个啥意思,年薪五十万我还是知道的!一年能挣五十万!国龙还说,他的年薪一年要比一年高!”
绍武呆了呆:“是税后,就是除去个人所得税净得的钱!天爷!我还以为,他一个月顶天也就一两万块钱,还要还房贷,算来算去都只能勉勉强强过日子。
照你说的看来,国龙的钱加小婉的工资,他们的日子过得应该蛮富裕!”小婉是国龙的老婆。
秀玲说:“嗯!儿孙自有儿孙福!以后,国龙不要你的钱,你也别硬塞给他,自己儿子,也不会虚头巴脑的,他说钱够花就是够花。”
说着说着,秀玲有些喘,似乎很疲很疲。
绍武担忧的说:“你这样子,得去医院看看!”
秀玲推托:“一点小毛病,不用去医院……”
绍武斩钉截铁:“必须去医院检查,无缘无故,啷会瘦的这样厉害?”
7
绍武拿着检查结果的手抖得像筛糠。
医生的话,像锤子一样,重重锤在他的心上。(作品名:《乡下父母》作者:落幕。来自:每天读点故事APP,看更多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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