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季歌——宁波
春/季/篇/
一座城市的气质，可以说是由它长久以来“藏”的内容塑造的。历史悠久的农耕文明；别具一格的地形地貌；地域分明的特色饮食；代代相传的乡音俚语；鲜活生动的市民性格……这些在互相影响的同时也影响着城市的气质。好似这片土壤在吸收阳光、雨露和肥料的同时，也浸润着天南海北的文化，一并发展繁荣，最终也逐渐形成了这座城市的独特气质。外来人员或适应它，或改变它，却无法撼动它的动态稳定。对于这样复杂的成因，我们试图用天气气候这一个支点，来撬动整个杠杆，通过自然和人文的角度，来窥见城市的气韵，探究城市的脉络。
第一篇
天一阁
身在宁波，天一阁可称得上是个奇迹。作为我国现存历史最悠久的私家藏书楼，这些书籍是如何历经400多年依然以物理形式存在又较好保存的？毕竟地处江南，四季分明、多雨潮湿，从藏书的自然条件来说宁波似乎不是藏书地的优中之选。江南的烟雨带来的不仅是诗意，还有温度、湿度、光照、通风等多重考验。为什么宁波拥有了天一阁？怎样才能经历风雨而弥久坚守？
壹
传统又叛逆的格局
宝书楼
天一阁藏书楼是按照中国传统民居“坐北朝南”规矩建造的两层楼。藏书最怕潮和火，朝南的房子便于通风和干燥，所以这也就是范钦当时造藏书楼时已经对防御自然侵害有了充分考虑，定下了符合发展的科学基调。
宁波依山傍海，年降雨量丰沛，年降雨量可达1539毫米。年平均相对湿度在76.9%以上，梅雨季节大多可达到90%以上，特别是近地面，由于土壤含水量充足，更加潮湿。
天一阁的楼是两层结构，一楼比较潮湿，所以一楼是不用来放书的。范钦把书都放到二楼，其实就是为了防潮。同时夏半年台风影响时，或者梅雨的连续暴雨可能造成内涝，书放在二楼，就不存在被淹的可能了。
为了隔绝潮湿潮气，还加强了通风。二楼朝南有一排窗，背面朝北也有一排窗，把窗户打开以后就形成了南北通透的格局。而且它是一字型的，没有隔断，东西向也是贯通的。所以说二楼其实一个非常利于干燥的环境。宁波地处亚热带季风区，冬季盛行北风，夏季南风为主。所以南北通透的房子，对于通风去湿能起到很好的效果，特别是天一阁这种二楼无隔断的设计，一定程度上解决了书籍保存去湿的问题。
宁波的秋冬天，又比较干燥，而且时不时还起大风，一旦失火，对于木建构的房子来说，是灭顶之灾，于是在宁波的古建筑当中历来就有防火墙。不过，天一阁的这个防火墙选的位置非常关键，这堵墙造在跟他的住宅相邻，并且修得比住宅还高。住宅是非常有烟火气的，开门七件事都要用到烟火。火墙就防止火星随风飘到藏书楼里边。所以下次有机会到天一阁来的时候，也请大家留意一下，找一找到底哪一座墙是防火墙。
《易经》当中的八个字“天一生水，地六成之”，即是天一阁建造时遵循的一条宗旨。道理则很简单，从五行角度“水”能克“火”，可保藏书无虞。在二楼就是一个通间，代表着天。我们可以数一下以柱子为格，分隔成六间。
但是如果了解中国传统民居的人会有疑问，怎么会建造成双数。在我国农村传统民居建造方面，房屋的间架必须成单，而忌讳成双，正屋（主屋、坐南朝北的又称北屋）尤其如此。“间架成双，典尽衣粮”这句俗语就是这种建房禁忌。
天一阁的“叛逆”处处体现在尊重科学、尊重应用的基础上的对民居传统的背离，它代表的是第六的意思，多出来的第六间就是一个楼梯道，同时也是为了藏书的需要。为了便于管理，修了这个藏书楼单个的楼梯道。藏书放在二楼，平常不准出阁。这些考量是完全为了书籍，不拘泥、不法古，做一切纯粹为书好的事，就是范氏贯穿始终的思想。
贰
实用且风雅的曝书习俗
曝书
现在的书库里有24小时的恒温恒湿的设备，所有的潮气通过新风系统能够带走，让书保持在一个恒定的温度跟湿度范围之内。而在技术没有那么发达的古代，有什么更好的保护方法吗？
这里不得不提一下，天一阁还有一个制度跟我们的气候条件是非常有关联的。400多年前范家的后人，每年黄梅雨季过完，三伏天之前都要做一件事情，那就是——曝书。这是古人的一种重要的护书手段。
小时候住一楼的房子有时候潮到墙壁都会流水，甚至还会发霉，这个通常是梅雨带来的，宁波的6-7月常常会出现一段集中降雨期，时阴时雨少有光照，气温大多在20℃以上，再加上湿度大多在90%以上，人会感到闷热，细菌容易繁殖，对书籍来说会产生发潮霉变的影响。出梅以后会出现晴热天气，我们的范老先生包括他传承了43代的范氏子孙坚持了在这一阶段及时曝书的制度，就和宁波的天气情况是密切相关的。他要选择合适的时间去做一件合适的事情。这个合适的时间就是根据气象条件来的。和每年什么时候出梅，什么时候入伏，都很有关系。
曝书习俗南北皆有之，不过具体日期不一。贾思勰在《齐民要术》中说：“五月湿热，蠹虫将生，书经夏不展者，必生虫也。五月十五日以后，七月二十日以前，必须三度舒而展之。”宋人司马光之读书堂藏书，一般每年都在“上伏及重阳间，视天气晴明，日即设几案于当日，所侧群书其上，以曝其脑”。
虽然名为“曝书”，但具体操作起来并不是像晒被子那样的暴晒。贾思勰就明确指出，曝书“须要晴时，于大屋下风凉处，不见日处曝书”。如果说出梅后“曝书”是因为天气的原因，但是入伏前完成，主要是需尽快去掉霉变的种子和因素。既爱书，又要爱得有章法、有条理，这是古人的智慧。因时制宜、因地制宜，全国并无统一方式，这种便宜行事，恰恰体现了其科学性。
叁
“老古董”与黑科技的碰撞
在如今的天一阁，仍有一些藏书方法是历经时间的见证，沿用至今的。这又要讲到范钦的另外的八个字，叫“芸香防蠹、英石防潮”。
芸香是天一阁用了400多年的一种防虫蛀的草，这种草的有非常浓郁的中药味，现在依然在用。
英石防潮，指的是原来宝书楼的书，每个书柜下面都有一块白色的石头，据记载叫英石。用现在的话讲，就是石灰质的成分比较多，相对来说具有一定的吸收潮气的功能。而且它是特意安放在柜子下面，能够相应地把潮气吸掉一点。
而现在，藏书采用了更好的科技手段来保护。除了我们大家知道的空调、新风系统、恒温恒湿等，我们还给书籍做了无酸酯的函套。无酸酯的性质非常稳定，用它做函套可以隔绝潮气，防止纸张的过度酸化。因为大家知道空气中酸度还是很高的，用无酸酯做成函套把古迹放在里面，隔绝一部分酸化，就是可以延缓藏书发黄变脆的历程。
此外，还有磁柜，就是专门做的定制的放书用的柜子。在我们的理念当中，中国传统的古籍都是“牙签满架”的，就是放在木柜子里的。的确，我们原来书库里的书也都是放在这种木柜里边，这种柜子我们会在某些关键部位采用樟木来防虫的。但是现在我们科技进步了，有这种铁质的、防湿防潮的防磁柜都配上去了，所以说现在的藏书可比以前享受到更高的待遇了。
肆
坚守至今的信仰
范钦为书考虑得很多，提到灾害，除了火灾以外还有*祸人**。
火灾应该说是书籍的非常怕的，所以说范钦当时定了条铁律——“烟酒切忌登楼”。当时的照明都是用火烛的，任何带火星的东西都不能有。
他为什么把酒也拒之门外呢？主要是两个层面，一是喝酒的人容易误事情，自控力减弱容易出现一些意外事件；第二酒的话属于易燃易爆物品，你自己喝了酒不能上楼，也不能带着酒上书楼。400多年来没有人破过，这也是天一阁能够保留这么多年下来的一个非常重要的规矩。
天一阁能够保存至今，和范氏子孙近乎严苛的藏书规矩密不可分。
宝书楼作为我们天一阁的*物文**重点的核心部分，其实现在已经作为更多地成为一种精神信仰。400多年前，范钦建无论从造楼的设计理念还是从他设定的藏书规矩，都是超前的。他的规矩保留了下来，例如“书不出阁，代不分书”，如今想要登楼，审核手续依旧严格。
现在许多书以电子书的形式呈现，让更多人看到。但是真正的纸质书还在馆里。这座楼，我们已经不用来作为藏书之用了，但是她总是带来悠久的历史畅想、文脉的骄傲。藏书有新的书库，有更好的条件，希望真正做到纸寿千年、源远流长。
作为今人，我们也要把它好好地留给后人。宝书楼主要是作为*物文**价值留存下来，成为精神的信仰。这个古建筑本身就是明代的建筑，是作为*物文**保护起来的。
纵观天一阁的发展历史，可以读到一丝“人定胜天”的悲壮。即使有先天上的种种不利因素，范氏子孙及代代宁波人依然秉持着一种朴素的观念来保存这支文脉。“功不唐捐，玉汝于成”，天一阁的成就已超脱了自然的局限，而以人文的光芒继续闪耀在月湖之畔、甬城之上。
文：魏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