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灵长篇小说集 (刘灵中文短篇小说)

你别老是一幅对我爱答理不答理样子,那样子让人很讨厌,明不明白。不着调的是,这种梦大概会伴随我一辈子。鬼突然从木柜子上溜了下来,披着亚麻布黑风衣,唉,我这样待你,却都不能得到你的心。有时候不是风衣而是裹尸布。在小黑屋里面贴着墙壁兜圈子,走得慢吞吞,其实,我知道那是四合院的大操场,没有盖顶,但为啥看起来就像是在剧院。那些不会眨眼睛的星星一律都变成了葵花灯,我记得头顶灯雪亮。但这个梦境头顶灯并没有打开。我明明白白知道他是个鬼,听到他的声音渐渐变了,害怕起来。开初我的确只当他是个朋友。最初是朋友,后来就发展成爱情了。我忽然感到自己在接受审判,只好说:“是的。”鬼看了看我,虽然说其实看不见对方,但我能感觉得到他那双眼睛射出冰冷刺骨的光芒。我们已经发生过关系了。实际上压根没有声音,周围静得不得了,我还是感觉声音打颤,咻咻,嗞嗞,甚至连身体——当然是裸体——都在颤动。我还是愿意把他想像成剧情里头的斗牛士。就好像是斯巴达克风格的那种,从拉开帷幕起、听到了唏嘘,直到腥红色厚重幕布重又落下来,关闭了窗口。莎士比亚悲剧一样台上充满了阴影故事,光听到哭泣,你别这样!我紧缩成了一团差不多成为球体,甲壳虫。我害怕。你真的还会感到怕呀,鬼接二连三冷笑,你该不会告诉我,说你是被那些人强奸的吧?屏息敛气,听不见谢幕时的掌声,不对,根本连半个观众都没有。孤独极了。我在梦里确实曾经抵达那种地方,不是《香水》里他去过的荒原,返回时也没有幽灵会被吃掉。过去是青山绿水、幽香醉人,从中间那条大路怎么都走不出公墓。我甚至知道那附近有片水域,轻雾冥冥,波光粼粼。就像千岛湖,坐在绿皮火车上我的眼睛透过车窗玻璃见到过。可是大路两边长满了芭茅草、白花花、毛绒绒在轻轻地摇晃着,或是雅各布•凡•雷斯达尔那种风格的油画,乌云密布、风雨欲来,一抹阳光照亮了远处,画布上充满动感,梦境是凝固的,地平线若隐若现,却又是拼接而成。泥土路再没有尽头。鬼就一直悄悄地尾随在我身后。

并没有醒。我在乡下什么人家做客。我或是在一艘船上,而船在空气里滑行,我甚至滑稽地评判,确信就是船不是飞机。我俯视他家的吊脚楼房子连木格子窗的镂花和斗榫绘的彩画都看得清楚。不,是我愿意献身的。我继续对鬼说。画布上他妈妈走在开放一片片蒲公英黄色小花的爬坡路上,正赶着两只笨鸭子在朝前边走。两只鸭子受了黑风衣的鼓惑,分别朝不同方向飞去。我暴露了无奈的眼神,好像,哪头都不想追。埃贡•席勒凶恶人像从绷紧的、扭曲了的形象表现出一种情感焦虑。我也被传染上幽闭恐惧症。如果是他强奸了你,如果是疯子强奸了你,那么我会立马去杀死那些人,把他们碎尸。

“你不能!”我忽然想抓住鬼的胳膊,却被他没有皮和肉的手指轻轻掰开了。你现在还爱他,而他事实上已经不再需要你。我在山梁上看到一座大馒头山包包,五颜六色的*粟罂**花如同颜料板。还是山坡上的那条抹斜路,山脚应该有一条大河,我不知道两山夹峙会通向什么地方。别人从来没对我说过。

我想起来有一次梦境中我们的汽车在山垭口那边抛了锚,身处石砾海,是前不巴村后不巴店的鬼地方。翻过了高耸入云老鹰岩会有个汽车旅馆,团伙里,那个磕药过量的成员就死在那里。后来我们大家呆在戒毒所,我可并不是叫鲍伯。我也听不到人和牧师交谈。那样陡的山坡都让人开恳成了梯土。

找到那股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的泉水了,我看到水珠子掉落,闪耀着光芒,开放十字花。太阳光线对直穿透云层,射了下来。有人对我说,所有的村民都起了贪心,来年全部都会种上*粟罂**。他的妈妈把鸭子赶去哪里放?

岩石太碎了,石块时不时砸落,我爬不到那一条路上去。嗯!你从疯人院得到快乐,从药鬼那里得到快感,得到舒服,那种消魂的感觉你怕今后是得不到了,因此你痛苦,你十分苦闷,因此你才要找同伴治疗师,找人倾吐,让他分享你那些风流故事,听你在捕蝇草酒吧,在疯人院,在针叶林阳光屋你们如何安排消魂时刻,短暂忘掉木鞋舞咖啡馆。啊!我拼命哭泣。鬼还站在木柜子上面,戴着一顶王保长的帽子,手指、双颊像埃贡•席勒油画,人们被惊吓同时又吓人。

鬼在痉挛,带冷峻特质,视觉效果上麻烦不断,仿佛艾伯特•品翰•赖特赛马场上那个死神一样。我也同样喜爱诗歌,但并不是在一张毛毯上睡觉,白天就把毛毯卷起来。这里没有旅馆,我也从未接触侍者自杀事件。只是在戒毒所或监狱,我坐在双层铁床的下铺看他,从我的角度才看得格外清楚。怎么老是觉得他动作、姿势有点怪,原来,他怀里还抱只肥得都动弹不了的大白猫——我坚信白猫与死神沾亲带故——猫爪子已经搭在人的肩头上。那是我妈妈养的暹罗猫,会守护神器。哪个都不能靠近。眼睛更蓝了。装成驼背的越南女人而实际上是缅甸人仍活着。

好像她就在隔壁的独居室。

“快滚!你滚出去。”

抬腿飞踹了一脚。

黑风衣冲暹罗猫又吼又叫,继续咆哮。你又哭了,也许我会心软。所有人大哭起来。疯人院的人轮流走到跟前拥抱我,轻声呼喊我的名字,我们淌口水。请你放开我!我一把推开的人居然是纪涛波。你以为我无法使你销魂,我没有你所需要的那种劲头,明摆着,精神病人有,他们使你难以忘怀。纪涛波,请求你不要*辱侮**我。这特别正常啊!)

“还是躺在地上才舒服,”他说,“小心别着了凉,我帮你拿一床羊毛毯盖上。别尖酸!”

“由你来完整朗诵一首我写的诗。”他对和他并排躺下的那人说,“加上匈牙利狂想曲。”

“先休息,”他说,“等晚点我们送你妈妈。”

他俩抽了一根烟(没有内容那种),不断翻身,侧躺。他俩面对面,彼此把手臂弯曲搁在对方身体某个部位。过会儿包玉琳说:

“这要躲到啥时候?”

“对你说个秘密。”他说,“别生气,好不?”

“你说吧!”

杀手高云的尖下巴发亮,样子像是对他拼命点头。他下巴看来有些僵硬,泛着小片尸青光芒。貌似只有罪恶、失落、苦涩和沮丧。

(黑风衣把大白猫弄死了。他恶狠狠、凶残的样子,从道具木柜子上跳了下来站在舞台上正中间。他脱掉风衣,换一件短皮装,摩托车手夹克。是你在*辱侮**自己啦,瘾君子。毒教母。鬼又说。我会让你消魂的,会让你百分之百有快感,心满意足。你不能!我吼叫。我判断大白猫死不了。一般来说猫都有九条命。你没有力量阻挡,精神病院的分裂症患者才有权利,这也是魔法师的诡异之处。鬼说。事情即然早都已经过去了,你始终不肯原谅我,我们可以从此不再见面。分手,让我实在震惊!我并没有打算分手,爱你呀。我可以不是你爱的女人。我看见大白猫委屈地扭头,蓝眼睛发亮。呲牙叫了一声,场面很恐怖。猫被幽灵附体了。它准备找地方下一窝猫宝宝。仿佛是半导体收音机里传来鲍勃•迪伦在唱歌:《你能不能从窗口爬出去》。短皮装把腿跨在艾璐歌摩托车上,换成了我站到木柜子上去。但我有顾虑,坚持不肯戴上那顶古里古怪帽子。

“他坐在你的房间,他的墓穴,满腹诡计

除了复仇没有其他念头

诅咒不能回话的死者

我肯定他并无意

朝你着,除非是说

他需要你,去试验他的意图”

当装成驼背的越南女人或者说是缅甸人走进了一扇小铁门的时候,针叶林阳光屋的那个叫高琪斌的男孩正在给整个舞台上的人散烟。他们都硬是要无中生有说我和这个外国娘们长得特别像。是姐妹?他们大家沉默。

过了一会儿,鬼摸摸我的大腿,猛然抱紧了我,张嘴咬住我鼻子,恶作剧一样咬,下死手咬,吸血伯爵那样狰狞。我痛彻心脏,像是火在燎,爪子逮着肠子在撕扯,但是比起心灵的创伤又差得远。我并没有吱声。他总算是松开嘴,满牙齿血,笑着说,你不怕痛,我本想咬一口下来嚼烂吞进肚子。罢了。罢了。饶你!我的疼痛是在这里,举胳膊用手指戳了戳左胸。我们本来可以生活得很幸福,你偏偏对*品毒**痴迷,爱情上不过大脑,喜新厌旧。鬼深深地对我叹了一口气。

“依你的看法呢?”

“不是喜新厌旧。”

“那么,他们所有人都是情人。”

性的饥渴?并非旧梦重温。

“魔法师刻意安排。”

摩托车手伸手接过黄果树牌烟来在两个手掌心搓了搓,大伙儿先后拉开了话匣子。在最黑暗的世界里,只能靠自己,才有可能把自己拉出沼泽地。已经没有情人了,我就自告奋勇充当那个角色。一根烟的收费是多少?

“他们,连杀人都弄承包制。”

“抓住蛇尾巴,从洞穴中拖出来。”

“连树枝上的乌鸦都在嘲笑。”

“事先会确定人头数。”

“奇迹意外出现了。”

彼此在同一辆囚车上,翻车等于空难的地方所有人都得死。在我柔软的心里没有尸床。

“完成了任务才可能活,也活着真好。”

“也才舒坦。”

“真正的快乐和勇敢,是睡觉也睁一只眼。”

“信任确实是前提,保持戒备更是聪明。”

“只要你不乱来,就担保没事。”

我其实非常喜欢那只被人杀死的暹罗猫,不死肚子里的东西取不出来。它不是僧侣们的猫,就是普通大白猫。它没有幽灵附体。即然不快乐,何必留在舞台上,不如骑上这只猫飞去边界,非常简单,连*品毒**都不需要,找根绳子勒脖颈就可以彻底解决。把肉身留下在临时婚床上,灵魂获得真正的解放,何尝不是人生最幸福的旅行,在只属于瘾君子的一切幻境,虽孤独,却从此自由自在。

“不要太多这种虚假的唉声叹气。”

“是有了感慨呀!”

在四合院有句老话,不是坐同一辆车押解来的,哪里靠得住。不过凑巧了,相识一场并没有任何亏欠。我们慢慢会发现走不出去。

“我们都盼望对方耿直。”

“我们原先只是朋友,没想到一夜会这样。”

“最终幻想成为性伴,与性别无关。”

“你依然忘不掉他。”

“我没办法忘了。就譬如说对*品毒**……一样。”

孤独综合症。好像是牵扯不上浪漫。需要!

“你这样干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说,谁还没坐过几次牢。”

可以设想,在把人关起来了之后,彼此关系的发展进程中,都难再找到谁*引勾**谁的痕迹。不,双方都处心积虑。老哥,那只猫在角落里出声气了。从边界走一遭又活过来。

“你少他妈装神弄鬼!”

“跟这个人,你们经常有交往?”

“可能你*窥偷**过。”

我说:“发现没,他从来没给谁留条退路。”

“我很少对你聊这种事情。”纪涛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