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浮生之河
沿着光之通道没走多远,就听后排的佣兵抢先叫了起来:“快看!那是什么?那是什么?”更多的佣兵似乎注意到了,纷纷发出不可思议的叫声,显然是看到某种稀奇事物,还有一部分人竟然沉迷在其中,露出陶醉的表情。
听到越来越多的呼声,走在最前排的亚拉法师也不得不停下脚步来回望,只听后面的人大喊着:“变了变了,又变了!”
只见那布满光柱的管道侧壁,像是被什么聚光灯聚拢一般,投射出一个格外明亮,直径约有两米的光斑。那个光斑顺着河流,沿着管道侧壁缓缓移动着。
漂近了,亚拉法师惊愕地发现,那个光斑像一台投影仪,竟然是将一幅画投射在侧壁上,那画中的人物衣着光鲜,神态动作无不微妙,连动物身上的鬃毛也清晰可辨,甚至那画中的人物还能留下影子,有凹凸的质感!若在平常任何一个地方,看见一台投影仪投射幻灯片,那不稀奇,可是在这千年的古庙中突然见到这一幕,就好似有某种超自然现象。那个光斑不是凡物,而成了一种连通阴阳的媒介;那些画也不像投影仪投射出的那种由光线组成的画面,而更像是一种实体,那画面也不断出现水印往下流淌的波浪似扭曲,就好像灵界与阳间的信号传输不太通畅,那些佣兵更是深信不疑。
自古以来,水面就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大多数国家和宗教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坚信这是真理。如今这些佣兵中,受其影响的人不在少数,甚至有人打算跪下来膜拜了。因为除了隔世投影,实在没法解释这种现象。那些佣兵瞪大了眼睛,在河面和那光斑出现的侧壁打量,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那光斑就像凭空出现的,难道说,另一个世界打开了缺口?
年轻人微微一笑,心道:“浮生之河,原来这才是你真正的面貌。浮生,浮生,难道你已画尽这凡间万般人生?”他早已注意到,在河道的中央,有一块无色透明的油斑,约莫碗口大小,若非目力惊人,绝难从那河道正中发现它。
油比水轻,浮于水面,自然形成了一个凸面镜,那些光柱不知经过了怎样的反射和折射,最后通过那油镜聚焦放大,投影在墙壁上成了光斑。那光斑所呈现的不过是河道下面的那些凿刻图画。既然这些图画投影成实像,那也就是说,河道下所雕刻的全是倒影。
正面的画像雕刻要做到惟妙惟肖,一位造诣精深的能工巧匠就足够了,可是要将倒影反正,也做到惟妙惟肖,并且不是一幅两幅,而是整个河道的下方全都布满这样的雕刻画作,这是何等的大手笔!
而这正画倒画,河面上下,颠倒众生,以浮光掠影的方式呈现在世人眼前,又包含了古人怎样的哲学思想?年轻人嘴角后扯,露出好看的笑容。
同样也发现了这一奥妙的还有亚拉法师,只须顺着光斑的位置和光的印记聚集目光,就能发现河面上与河水不同的地方,再顺藤摸瓜,就看见了河道下的雕刻图画。亚拉法师在意的倒不是古人的别具匠心,而是那些画作本身。那光斑慢慢漂移,浮现在管壁的画作一幅接着一幅,不难发现,画面上的人物肤色各异,衣着也各有特点,从盛唐时的吐蕃,到中亚,到欧洲,到非洲,到美洲,皆有涉猎。再仔细看,还会发现,每一幅画都讲述了一个故事,伊索寓言,天方夜谭,埃及神话,玛雅神话,其中也不乏道释儒的典故。
这条浮生之河,竟然是古代各方文明交汇的河流。
那一幅幅线条流畅的精美画面,竟展示了盛唐之前所有古文明智慧的精华,亚拉法师心潮澎湃,那些他见过的、没见过的,一幅幅画卷在他面前静静地展开,诉说着一段段失落的文明。
“没错了,这就是帕巴拉,那些失落文明最完美的留存地。”法师悠然想道。
“啪”的一声,不知是哪个佣兵看得出神,差点跌入河里,所幸被人一把拉住了,可还是双手按入了水中,溅起了大蓬水花,“咦”的一声,那光斑竟然黯淡消散开来。
佣兵们突然全都呆住了,不知是否触怒了神灵。年轻人摇头,那水花将油镜打得七零八落,自然无法形成完整的光斑,念头刚起,又是一阵惊叹之声。只见那光斑暗淡消散之后,并没有完全消失,似乎很快又适应过来,重新聚集成许多小的光斑,在每一个小光斑里同样展示出一幅图像来,只是缩小了许多,并且那些图像就像舞台上射出的灯光一般,在光柱中穿插游走,带给人新的惊奇。
小光斑们就像那个大光斑调皮的孩子,一获自由,便四散奔走,只是当它们扩散到某一范围之后,仿佛又听到了某种召唤,开始向一个地方聚拢。渐渐地,一幅画卷叠加进另一幅画卷,一个光斑掩盖了另一光斑,最后又自行拼合成原来的大小,整个过程令人瞠目称奇。
这些人沿着河岸行走于光网之间,时不时会有浮生绘影顺河而下。若说那条狭窄的石道给人以压抑和近乎崩溃的感觉,那么这条光明的长廊河道则令这些佣兵如同接受了一次洗礼,除去了身上那抹血腥的戾气,变得安分了许多。
同样安分起来的还有卓木强巴和莫金,莫金已不需要卓木强巴的搀扶,只是这里已没了让他激动的瓷器。自打离开湖底光明的一面,转入暗道,就再没有瓷器,走着走着,连墙上的壁画也不见了,再往前,地面也没有了打凿的痕迹,更别说铺砌地砖什么的。才走一小会儿,他们就从一个艺术殿堂的外围走廊走到了某处原始洞穴,而且看这边壁,像是某种野兽开凿的,粗陋无比。这种转变,莫金简直无法接受,一直问卓木强巴是不是带错路了!
卓木强巴则强调那绝无可能,只有一条路,走着走着,它就变成这样了,莫金皱起眉头道:“难道说,神庙还没修完?”
卓木强巴道:“不像是没修完,我觉得更像是故意修成这样的。”
“哦?”莫金望了卓木强巴一眼。卓木强巴道:“你只看到了那些瓷器本身的价值,却没留意那些瓷器这样摆放的用意。据我从法师那里得知,他们密修者有一种特殊的曼陀罗场祭,就需要用到装满珠子的瓶子一类东西。瓶子必须放在向阳的位置,好像说是太阳之神传来的神力,可以通过瓶子和那些珠子转换为这个曼陀罗场祭供奉的主神的力量。瓶子和珠子数量的不同,则代表了供奉主神的不同,而根据我们掌握的资料,那些古代戈巴族人所供奉的神灵,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确实存在的,拥有某种可怕力量的野生动物!”
“吓!”莫金两眼一瞪,再看这洞窟,表情就变了。
卓木强巴面容呆板道:“我想,这洞窟开凿成这样,是因为这里供奉着的神灵需要这样的环境吧。”
“你说会不会,是那什么……‘酷得不能再酷’,就是你说的那个千年老怪物。”莫金提醒卓木强巴。
卓木强巴微微点头,道:“祭湖和祭井本来就该相互依存,为连带关系,那祭湖之主被当做曼陀罗场的主神,也是极有可能的。”
说着,他们注意到侧壁上开始出现一些孔洞,侧壁也变得湿漉漉起来,一些本该长在湖里的水草、一些像苔藓一样的植物依附着侧壁生长。这是不祥之兆,卓木强巴顿时就联想到生物饲养!而这种阴湿潮热的环境,又最适合饲养一些——虫类!
卓木强巴用探灯照进壁穴里,里面是空的,不过谁又能保证每一个孔穴都是空的,毕竟前面侧壁上的缝隙和孔穴是越来越多。
莫金倒是先比卓木强巴有所发现。他在另一边墙壁与地面交接处发现了一根粗藤,莫金起初以为是一截树干,那东西的直径至少有三十厘米,可是走近一看却发现不像。
那根东西头尾都插入了岩洞里,露在外面的部分少说也有三十米,若是三十厘米粗细的树干,很少有长到三十米长的,而且看插入岩缝的部分也不短,莫金只能以为这是一截粗藤了。
说它是一种藤蔓植物,因为这种东西的表皮就像一层树皮,老而干裂,黝黑无光,凹凸不平。莫金踢了两脚,感觉很硬,还是像树干,可当他大力踢的时候,微微感觉到有弹性,像是某种硬橡胶。
起初这根东西在墙角下毫不起眼,引起莫金注意的是在它身上寄生着一种小花,那种小花大约有十厘米高,花瓣张开后也就一枚硬币大小,关键是这种小花呈一种鲜艳的肉红色,像是抹了口红的唇,在黑暗中似乎还有某种荧光。
待莫金招呼卓木强巴走到近处,才发现这一截黑黝黝的、干树枝一样的东西,表皮上还密布着许多刺,就像那些带刺植物的枝干上长出的那种刺。莫金问道:“这算什么植物?藤蔓,还是横着长的树?你看这些花,似乎长得很好,它们从哪里吸取养分?”
卓木强巴踩在那根黑藤上,压了压,道:“如果这根黑树枝是母本植物,它的根系可能通过缝隙直接从湖里吸取养分,那么这些小花,估计是某种寄生植物,它们则靠吸取这些黑树枝身上的养分来养活自己。这些黑树枝充当了营养运输管的作用,这些小花的花瓣看上去很厚实,而这里的环境又如此适合饲养虫类生物,看来这些小花应该是那些虫子的食物。”
听卓木强巴分析得很有道理,莫金点了点头,蹲下身去细细查看小花,同时道:“照这样说,这还是该算一种树,似乎很少有带刺的藤蔓。不过这样说不通啊,你看它长的这些刺,如果是这些花寻求庇护的话,应该紧靠着那些刺,你看这些花,都长在空处……”
卓木强巴道:“这些刺应该是保护这种母本不被虫子吃掉,它并不能保护花。”事实上,两个人对植物都没多少了解。他们根本没发现,那些长在树身上的刺并不是沿着树干呈不规则生长,而是以某条中轴线完全对称地生长着。
莫金捻着花瓣“咦”了一声,那花瓣近距离观察,更不像是花瓣,而像某种肉瓣,红红的,入手后是一种捏着一层肉皮的感觉,莫金捏着它,就像在捏某个人的耳垂。他稍一用力,那小花似乎吃痛,肉瓣的褶皱向内缩,最后完全缩回那树干中去,只留下一截黑烟囱似的棘突。卓木强巴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幕,并发出一声疑问,莫金道:“这究竟是什么?你说是植物还是动物?”
卓木强巴看着莫金道:“你觉得这像什么?”
“珊瑚礁!”两人不约而同道,那肉色小花就像珊瑚礁上的珊瑚虫一样依附在礁石上,一有风吹草动,就能回缩至珊瑚腔内,而眼前这种似肉非肉的生命体,就像是珊瑚礁的陆地版。
不一会儿,那肉瓣似乎觉得没什么危险了,又慢慢探出头来,展开褶皱,开成一朵好似肉色的小花模样。“低等生物。”莫金对他看到的情形做出了判断。
卓木强巴伸出手指在肉瓣下方挠了挠,那肉瓣一面躲着一面轻颤,好似因痒而笑。看着那柔嫩的小花,卓木强巴也忍不住笑了笑,不过他很快又想到,这些小花都能缩回树干去,就不应该是虫类的食物了,那它们生长在这里是一个意外,还是有别的什么作用?他摇头起身,古代戈巴族人的生物饲养术很难理解。
两人琢磨了半天,也没能研究出这些植物在这里有什么作用,索性不去管它,继续寻路。一路上都能看到那种带刺的树干,都是两头插入岩内,露在外面的树干从数米到数十米不等。两人愈发好奇,古戈巴族人把这些树干埋在这里究竟是做什么用的?
左边的洞穴也越来越多,而且越来越大了,仔细听就不难发现,洞穴里传出多足动物爬行的声音。不过那些动物都潜伏在暗处,并没有爬出来攻击人的意思,卓木强巴和莫金也拿定主意,不去招惹它们,如果就这么平平安安地找到路,那就最好不过了。
偏偏天不如人愿,再往前走几百米,就到了廊道的尽头,山壁一片平滑,莫金忍不住抱怨起来:“我说你带错路了吧,这下可好,我们得往回走了。”
卓木强巴不同意他的观点:“应该没有错,古代戈巴族人修建的前进通道,一定是沿逆时针方向旋转,而且你看这通道,四周都开凿得坑坑洼洼,而我们正前方却如此平滑,肯定有问题。”
莫金瞥了卓木强巴一眼道:“你是说,这可能是被堵上的通道?”
“嗯,对,我们走的本来就不是常规的通道,若是祭井、祭湖,修好之后被堵上也不稀奇,说不定,两边都被堵上了,这就是一段闭合的弧形。”卓木强巴愈发肯定道。
莫金道:“那我们呼吸的空气呢?这些植物和动物呢?”
卓木强巴闭上眼睛,随即睁开,径直走向那片平滑的山壁,道:“有风。”
走近山壁,卓木强巴才发现,这原来不是山壁,而是一面墙,是由巨大的砖型结构砌成的,只是这些砖与砖之间缝隙极细,站远一点便看不出来。当探灯照到左壁时,卓木强巴还发现有一行小字,莫金凑过来道:“奴隶,绝望……写的什么?”
“这是告诫那些作为牺牲的奴隶和犯人,如果他们能侥幸从巴音魔珂的嘴里逃脱,那么当他们看到这行字的时候,请他们绝望。”卓木强巴面无表情地说着,最后那句“当你们看到这行字的时候,请绝望!”无疑在他心里重重地敲了一下。显然,古人在修建祭井的时候,已经考虑到了,有聪明的奴隶或犯人,可能会利用祭井里唯一薄弱的通风夯土层逃脱,竟然先一步将所有的出路堵死了,牺牲就是牺牲,作为献祭的礼物是一定要被吃掉的。若能逃过巴音魔珂,葬身虫腹就是他们唯一的下场。
两人都明白,之所以现在还没有虫子出现,显然是因为生物钟,还没到虫子们的进餐时间。莫金不解道:“按照你先前的说法,如果不是那个巴音什么的,就该是‘酷得不能再酷’,比那具白骨更强大、更恐怖才对吗?怎么会变成虫子了呢?”
“或许,说它很大,不是指它体积大,而是指它们的实力很强大,群居的虫子都是合作捕猎的。”
“不可能。”莫金和卓木强巴,两人一面讨论,一面都没有放弃寻找出路,莫金在石墙的周围寻找,看有什么新发现,卓木强巴则敲击着石墙,看能否破坏掉这堵墙。
十七:孔明墙
卓木强巴道:“要不像通风道一样,分次把墙炸掉?”
“不行,”莫金否定道,“这是砖墙,不是夯土,爆炸引起的震荡,反而可能激怒虫子,说不定神庙的建造者已经把这种可能考虑进去了,当时应该有*药火**了吧?”
卓木强巴点头,光军消失的时候,*药火**已经出现很久了,天知道对于*药火**的应用和研究,光军进行到何种程度了。
莫金道:“这就是了,古代的匠人对人类心理的了解远胜你我。我们在一些古建筑中,常常会遇到这样的情况,当你以为你破除了机关的时候,其实恰好开启了机关。”在这方面,莫金的实践经验远比卓木强巴丰富,他走到墙的另一头,忽然道:“喂,这边也有字。”
“智慧是唯一生还的出路。”卓木强巴有些生硬地翻译过来。
莫金不解道:“什么意思?又说绝望,又说有生还的出路?你翻译得对不对啊?”
卓木强巴道:“大意应该没有错。我想,古人要表达的意思是,作为祭品,被吃掉是唯一正确的选择。如果这个祭品真的足够聪明,那么他的智慧就可以抵消他犯下的过错或是命运的不公,得到重生的机会。既然这样,那么说不定有什么特殊的方法可以通过这堵墙。”
“孔明墙!真蠢!”卓木强巴的最后一句提醒了莫金,莫金突然张开五指,双手贴着墙摸索起来。
“你说什么?”
莫金一边一块砖一块砖地摸着,一边解释道:“你有没有解过中国的木锁,又叫鲁班锁什么的,没有任何暗扣,就是一块块零件拼接起来的。这孔明墙和它很相似,这些砖头只是表面看起来像砖头的样子,里面应该是不同的结构,只要找到第一块砖,其余的砖就可以上下左右移动,最后能移出一道门来。这种结构出现得很早,我听别人说它叫孔明墙,它比普通的暗门要隐秘得多。其实我早该注意到,你瞧,这些砖对着我们这面的全是正方形,知道为什么要做成正方形吗?这样才能保证外面的人在移动它们的时候,根本看不到它们里面的变化!”说着,他似乎摸到了什么,用手指一戳,一块砖上出现了一个小孔,刚好够伸进一根手指。莫金将中指插入其中按了按,不动,再往外提了提,还是没反应。
莫金摇摇头,继续往其余砖上摸去,没多久,又给他找到一块砖,戳出一个小孔,往里按不行,往外提,那块砖顿时被拎出来半尺,接着莫金将那块砖四周的砖头都试了一遍,一块都移不动。他想了想,将头凑到那块凸起的砖头与别的砖头接缝处,吹了吹接缝里的灰,眼睛一亮,似乎明白了什么。莫金舔着上唇,抱住砖头凸起的部分,用力一拧,那块砖头竟然旋转了九十度。莫金试着将它推回去,与别的砖面持平,然后再按,这次,那块砖又凹进去接近半尺。莫金似乎找到了方法,开始移动旁边的砖,把右边的砖拉出来,左边的砖按下去,把下面的往上推,有时遇到周围的砖都无法移动了,他又把它们复原,换个方向从头再来。这样挪移下去,越往后难度越大,但渐渐地,还真给他移出一道门的形状来。
只是时间不多了,卓木强巴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却听到一阵窸窣的声音,左边壁洞里的虫子,似乎躁动起来,卓木强巴提醒道:“能不能快一点?那些虫子好像饿了。”
莫金全神注视着眼前的砖块,不耐烦地道:“别打搅我,这种事情错了一步又得从头再来,真有虫子来了,你得想办法挡住它们。”
卓木强巴也知道莫金此刻不能分心,要是他记错了步骤,还原不了,某块砖卡在那里,他们很难顺利地移出一道门来。只是虫子们不管这些,它们还是一只接一只地钻了出来,卓木强巴先是一惊,随即放下心来,因为那些虫子不是别的,正是他已见惯的大蟑螂。他已深知这种外表丑陋的生物并没有一张巨大的嘴,它们只能吃点地衣或泥土什么的,无法对人造成伤害。卓木强巴就奇怪了,为什么养的是这种根本无法伤人的虫子?除非它们只是食物链中的一环,如果它们不是掠食者,那么它们就是被掠食者!
大蟑螂很快爬满了洞穴,莫金对此充耳不闻,卓木强巴则警惕地注视着这些虫子,它们的腿上仍然有尖刺,谁知道它们会不会突然发起攻击?只见那些虫子像被施了魔法,从洞穴里爬出来之后,老老实实地待在地上,然后首尾相接地排成一行行,依次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卓木强巴大为惊异,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才会令这些大蟑螂行为反常。他看了看正全神贯注摆弄砖墙的莫金,这些蟑螂不会对莫金造成伤害,就算有危险,莫金应该能独自应对吧?而且,对于莫金展示出来的诚意,卓木强巴还无法完全相信,他决定循着大蟑螂的路线去看看,这件事不搞清楚,说不定会带来意想不到的灾难。
于是卓木强巴对莫金道:“是蟑螂,对我们没有影响,但它们的举动很怪异,我去看看,你自己小心点。”莫金摆摆手,示意卓木强巴不用管他。
卓木强巴小心翼翼地跟上了蟑螂的队伍,才没走几步,就愕然发现,引领着蟑螂队伍向前的正是那些柔弱的小肉花,小花有节律地一张一翕,每次开合都有一缕淡薄的雾状物喷出。前一朵花喷了以后,后一朵花接着又喷,那些蟑螂就顺着小花喷雾的次序,缓缓蠕动着向前。按吕竞男教的辨认是否有毒的方法,卓木强巴初步判断这些气息是无毒的,他轻轻扇了一缕气息,入鼻只觉一阵香甜。他摇了摇头,这种雾气或许无毒,但显然能令人产生迷幻,卓木强巴还注意到,那些小花在一张一翕间,肉瓣不住地颤动,估计是发出某种声音,只是人耳听不到。
知道了蟑螂依次前行的原因,卓木强巴对那树枝一样的生物愈发感到恐惧起来:若蟑螂不是捕食者而是被捕食者,那么它们眼前的这种行为说明那树枝和小花才是捕食者,或又一种食肉植物?还是说它们是共生关系?
卓木强巴也顾不得脚下的蟑螂,加快了前进的步伐,转了两道弯,赶在蟑螂前来到莫金发现的第一截树枝所在的地方,他看到了令人生寒的一幕。卓木强巴见过的怪物也算不少,如今能吓到他的已然不多,就算巨蜥骤然出现在眼前他也能从容应对,可眼前这种生物实在令卓木强巴无法想象,怎么会有如此怪异的生物。
方才静静躺在地上的那截树干,此刻却在缓缓蠕动着,两侧对称排列的两行刺就像龙舟两侧的划桨一般整齐地向后划,摸上去硬得像老树皮一样的表层竟然产生了一圈一圈的蠕动波,那树干的一头竟从岩缝中退了出来,露出梭形的尖端来。
那尖端表皮有侧纹,看起来就像个钻头一样,抽出岩洞之后像蛇一样昂起尖头来,这哪里是什么植物?这明明就是动物的行为模式。接下来的一幕给卓木强巴留下了最为深刻的印象。
那尖端在卓木强巴眼前,像花瓣一样裂为四瓣,每一瓣都像两侧带锯齿的阔刃剑,长度足有一米;剑与剑之间有一层布满丝状血管的肉膜连接;那剑的内侧分别有四道梗,那梗就像折叠刀一般,又展开来,看起来,那四道梗颇像螳螂的前臂,内侧同样带着锋利的锯齿,同时,将肉膜撑得更开。
整个过程其实非常迅捷,那看起来像树枝一端的东西,在卓木强巴面前像一把折叠伞陡然张开,变成了一个半径接近两米的大肉罩子,那四只螳螂臂不住开合,看起来有说不出的诡异。
那大肉罩子趾高气扬地在空中旋转了几个角度,像个雷达一样,似乎探知到了蟑螂们,那树一样的躯干横在了半道,将大肉罩子的一端铺在了地面,此时的动作,说它灵活得像蛇一点也不过分。这时卓木强巴才得见那大肉罩子的内部,只见雷达似的花心部分,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洞内伸出许多倒钩一样的小爪来,如机器里的活塞般做着伸缩运动,在小爪的间隙中还有许多柔软的触须,看上去就像花蕊或别的什么东西,一根根小肉虫似的,配合着小爪不住蠕动。
这算是什么,这显然不能叫做某种生物的头部,这个家伙没有头部,这顶多算一个口器,一个硕大无比的囊状口器。难道说,这个家伙已经进化到不需要大脑,不需要五官,只需要一个足够大的口器和一个足够大的肚囊?这显然是对食欲渴求的一种终极进化模式,一股寒流从脚到头,袭遍卓木强巴的全身,本能的意识告诉他,最好不要去招惹这个家伙。看着从周围爬过的一只只中了魔法的蟑螂,卓木强巴开始思索如何退走。
那些蟑螂们,如约爬向了肉罩所在,肉罩不知是怎么感觉到蟑螂们的存在的,似乎更兴奋了,小爪和小肉虫们都欢欣鼓舞地躁动起来。第一只蟑螂爬进了肉罩深处,那些小爪一下就钩住了猎物,接着就像研磨机一样榨出一团绿汁,连壳吞了下去,那树枝一样的身躯又产生了蠕动波,那么长一截身体,该装多少蟑螂啊!
一只接一只的蟑螂没入肉罩范围,那个口器像个无底洞,无论多少蟑螂填进去也不见有变化,而树干身上小花们喷出的淡雾渐渐少了,那些蟑螂似乎快要清醒过来了。偶有不听话的蟑螂,那四只螳螂臂可不是吃素的,只要在肉罩范围内,只须轻轻一勾一甩,就像四只捡拾东西的机械臂,不停地把蟑螂往口器中填。那肉罩似乎也知道,它的进餐时间就要结束了,愈发急躁起来,等不及蟑螂们自己爬进去,四只螳螂臂开始加快捡拾的频率,而它花心中的那些小肉虫也发挥了作用,它们就像变色龙的舌头一样猛地弹出来,十数根小肉花蕊缠住一只蟑螂,一缩回去蟑螂就没了影。每次弹出的花蕊都能缠上四五只大蟑螂,加上螳螂臂捡拾的那些,肉罩子是在拼命地往肚里填。
卓木强巴注意到,有些排在后面的蟑螂,已经开始四散而逃了,他知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可刚往后退了一步,那肉罩子上方的两只螳螂臂,就像两个探头锁定了卓木强巴,整个肉罩也将方向转向卓木强巴这边来。
卓木强巴心思急转:“它是怎么发现我的?这个家伙没眼睛,探灯照上它也不知道,但它却能感应到这些蟑螂。是了,震动,它能感到微弱的震动。”
卓木强巴猜得没错,此刻他在那大肉罩的感知中,就是一只特大号的蟑螂。那肉罩从感应到的体型和重量判断,这只蟑螂属于肉肥汁多型,就像一只常年吃素的狼突然嗅到了肉的香味,它兴冲冲朝着最大的蟑螂追来。
卓木强巴一看那家伙没安好心,二话不说转身就跑,虽然他手里也有枪和其余*器武**,可看到那树干的长度和体型,他实在是没有与它战斗的兴趣。
卓木强巴抢先起跑,随后那大肉罩挪动着蟒一般的身躯追了上来,四只螳螂臂相互摩擦,发出磨刀一般的“嚓嚓”声,卓木强巴的奔跑速度竟然不及那蟒躯灵活,眼看就要被追上了。
大肉罩四只螳螂臂张开到极限,像个蛇皮口袋对着卓木强巴当头兜下,千钧一发之际,卓木强巴猛地往斜里一个蹿身,跟着一个懒驴打滚,就地一翻,那个口袋扑了个空。
一击不中,那大肉罩又大大张开。卓木强巴爬起来又跑,跑了五六十米,那大肉罩在身后一丈来远的地方停下了。卓木强巴侧头一看,那树干一样的身体卡在岩缝里,已经到头了,这才稍微安心一点。可那大肉罩并不准备就这样放弃,它重新折叠起四只螳螂臂,合拢四把剑一样的花瓣,变回那个钻头形的树尖状物,怏怏地缩回去,可身体腹侧的那两行尖刺般的伪足,仍然一收一缩,似乎想从岩缝里挤出来。卓木强巴目光猛地转到下一截树干上,果然,那一截树干也配合着有节律地收缩着,联想起那些一朵接一朵喷雾的小花,他心中一凉:显然,这些一半埋入岩缝,一半露在外面的树干,都是一个家伙,这家伙竟然有数百米长的体型!
显然这家伙向前冲非常迅速,但不适合后退,只见它所有的刺非常用力地抓紧地面,身体才能向后蠕动一节,要想完全从岩缝中退出来,还有一段时间。
卓木强巴丢下那“钻头”,直接回到莫金所在的边壁。
莫金果然没说错,只见他东挪一块砖,西拧一下,平整而光洁的墙上,还真的给他挪出一道门的形状,还向里深陷了约半米,只是不知这堵墙究竟有多厚。
“我已经找到窍门了,很快就能打开这些孔明砖。”听见卓木强巴跑回来,莫金马上道。
卓木强巴嘴里不知何时塞了好几块口香糖,异常严肃道:“你最好快点,另外,你这个塑胶*弹炸**的引爆器怎么用?”
莫金道:“看到什么怪物了?”
卓木强巴简明地道:“我们看到的那树干,是活的,它是捕猎者,这些蟑螂是它的食物。所有的树干,其实都是那个怪物的身体,趁它还没有完全从岩缝中脱身,我想先把它炸成几截。”
莫金道:“这引爆器有点特殊,几分钟之内我很难向你说清,你直接用锡箔纸将口香糖裹住,只要给它十公斤以上的压力,就可以触发引爆。不过……这种长条形的生物大多是有神经环的,像蚯蚓一样,你要当心把它炸成两截后,会变成两根蚯蚓。”莫金多少还是从别人那里听说过一些古怪的生物特性。
卓木强巴嚼着口香糖的嘴顿时僵住了,要是真如莫金所说,像壁虎尾巴一样,断掉之后还能活动好长时间,那显然是他不希望见到的事情,他又道:“这墙还有多厚,要不直接炸掉它,反正已经引起那东西的注意了。”
莫金道:“最好不要,我看过了,这墙上面顶着千斤石,你若直接炸掉,千斤石落下,那可真的一点出路都没有了。你不要催我,若那怪物真过来了,你想办法挡一阵子。”
“挡?”卓木强巴心中一阵发苦,这种东西怎么挡?看那比蟒蛇足足粗了一大圈的身躯,要是被它缠上……
年轻人一面走,一面看着掌上电脑里的小红点,心中奇怪:“怎么回事,这么久了还没有动静?是在休息,还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他们该不会被吃掉了吧?给了他们那么齐全的*器武**,以他们的能力应该不会有事的。”
这时,在前面押送着亚拉法师等三人的柯夫道:“先生,我们走出来了。”
那些佣兵又在惊呼:“这是什么啊?”
“怎么会这样?”
“那……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