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发生的重庆万州公交车坠江事件,实在令人痛心。
一开始是从网上得来的消息,人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先是痛批“女司机”,以为是公交车避让小汽车导致的坠江。及至警方发布声明,相向而来的有着六年驾龄的女司机驾驶并不存在问题后,舆论这才消停下来。等到公交车捞出来还原了车内监控视频后,大家才知道事情的真相。而此时国人的舆论焦点,又转向到车内其他乘客的冷漠与隐忍,“覆巢之下,安有完卵”,“雪崩发生时,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诸如此类的批判不绝于耳。

“道德滑坡”这一说法,在我的印象里是从佛山的“小悦悦事件”时最先被世人广为关注,后有“彭宇案”轰动一时,就在人们争执老人倒地后扶不扶时,又有驻马店白衣女被多车碾压的事件发生……有了那么多的负面经历,人们不禁产生疑惑:我们的这个社会到底是怎么了,最后大家不约而同地“盖棺定论”: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社会浮躁,不讲原则;诚信缺失,道德滑坡。
人们发出如此感叹,出发点是好的,因为大家都希望自己所处的这个社会能够更加美好而和谐。然而自改革开放后,我们国家经过了四十年的高速发展,物质生活有了极大的改善,我们的精神文明建设果真就没有任何地提升,甚至产生了退步吗?

其实,上下五千年的华夏历史里,对于道德沦丧的担忧,每个时代都有——春秋人感叹“是可忍,孰不可忍也”,汉代人感叹“比屋而诛,教化使然”,唐代人感叹“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宋代人感叹“自古驱民在诚信,一语为重万金轻”,明代人感叹“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
如此看来,我们中国人可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
其实,“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这种观点是经不起推敲的,凡是发出这种感慨的人,一般都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指手画脚,反正古人已逝,死无对证。其言外之意即是:除了已死的人外,没有人能触及我的道德高度了。

然而,古人道德就真的那么高尚吗?
《史记》对上古遗风极为推崇,追述三代之上的尧舜禹,君主贤明,百姓富足,民风朴实。然而《韩非子·说疑》中却说“舜逼尧,禹逼舜,汤放桀,武王伐纣;此四王者,人臣弑其君者也”。《说疑》不是孤证,《竹书纪年》里也有记载:“尧之末年,德衰,为舜所囚。”
在一个茹毛饮血的原始社会里,吃穿都还是问题,部落间为了权利争夺,攻伐连年不断,哪有什么禅让制?哪有什么道德伦理,哪有什么大公无私?你真的相信上古那个“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大同世界?在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里,为了活下去,人人自危,“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此时有什么道德可谈?
儒家的说教里,谈及有德之君,动辄上古之遗风,谈及国民道德,动辄人心不古,都只不过是为教化百姓,以使人心向善,便于统治者的驾驭罢了。
早在春秋时期管仲就说过"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十九世纪四十年代马克思、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也有着“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科学论断。随着物质条件的改善,当下国人的道德水平其实是普遍提高了的,因此我们没必要厚古薄今。现在人们之所以如此的热议此类事件,是因为这种情形变少而不是增多了,“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说的就是这个道理。而人们之所以出现了“道德滑坡”的群体焦虑,我想是因为信息互联后,传播的速度更快、范围更广了。我相信在此之前,肯定也有更多的“小悦悦”,更多的“彭宇”,更多的“白衣女子”,更多的“抢夺公交车方向盘”,只是彼时个人只是信息的孤岛,不明所以罢了。
故此,“道德滑坡”实在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命题。但这种说法也无不妥之处,我们本着乐见其成的态度待它即可,时时警醒世人,坚守做人的底线。

论述至此,我来问你,如果路上你见有个老人摔倒了,附近没有他人,也没有监控,你扶,还是不扶?
你犹豫了吗?其实扶也好,不扶也罢,没人有资格来审判你。每个人都须得先为自己负责,再为他人着想。如果权衡再三,即使被讹诈也要扶他起来的话,我相信你要么是一个看重名声的人,要么是一个家里有矿的人。因为凡此种种事件,其实都与道德没有任何的关系。
道德的本质是什么?让我们抛开所有的次要因素,设想如果世界上只有一人,他的内心能否产生道德这种意识?肯定不会,他本可以随心所欲。如果是两个人呢?两个人之间肯定是斗争与合作,斗争是彼此间的,合作是一致对外在的自然界的。如果有三个人呢?好吧,道德从此产生了——我们会发现,其中一人可能会为了将来的利益,而放弃眼前的利益,可本质而言,他还是在逐利;或许他还会一直放弃自己的利益,为大局考虑,以期获得另外两人的称赞,可本质而言,他这是在追名。
按照康德的严峻主义观点,就人的自然本性而言,人类并不涉及道德上的善恶问题,而就人的理性本质而言,人又是既善又恶的。仅通过经验判断善恶是不可靠的,试想如果有个本性为恶的人,因为某种缘由他在别人面前一直都在做着“善事”,至死不渝,那么如何评价他的这一生?他到底是一个好人还是坏人?你能判断他的善恶吗?如此说来,“道德”是一个极为尴尬的词汇,它本存在于个人的内心,却只能呈现给第三者看,由第三者来评价。
道德的诞生,本是群体为了更好的应对本群体以外的挑战,从而在内部产生某种互助的联系。如果面对的是本群体之外的势力,道德就无从谈起;如果由于群体约定的道德造成了个体利益的损失,那么受损的个体即便表面服从,其内心也不情愿,道德也无从谈起。
会不会存在一种绝对的利他主义呢?被我们尊为圣人的夫子都说“己欲立而力人,己欲达而达人”,这在本质上也还是为了“立己”、“达己”。绝对利他主义是反人性的,人性都是自私的,这没什么好羞愧的,就连一根卑微的小草,都在极力地伸张,对外索取着阳光与水分。

所以,道德在利益面前是不堪一击的,能够承受住利益攻击的是制度,只有制度才能使个体的利益得到平衡与保障。如果监管到位的话(比如每个路段都有清晰的监控),看到老人跌倒,我想每个人都还是会施以援手的,因为不必担心个体的利益受到损失。人类制度的改善是以个体利益的损失为前提的,比如秦岭高速路上,长途客车撞向隧道的那次惨剧,自那以后全国高速路上的隧道两侧全都安装了雪糕桶等反光标志,这次惨剧就是填补制度漏洞付出的代价。

如果制度一开始就是健全的,司机就应有司机的职责所在,乘客就应有乘客的本分所归,事情错就错在“权益”分配纠缠到一起,说到底还是制度存在着漏洞,无法平衡其间每个个体的利益,存在漏洞就应及时堵上,以后公交车都像飞机、高铁那样司乘分离,就不会发生这种惨剧了。
所以,不要再抱怨撒泼的妇女、冲动的司机,冷漠的乘客了;也不要再感慨风气浮躁、人心不古了。人性本无善恶,世人难分好坏。据我所知,这个世上只有不太喜欢做坏事的人,与不太喜欢做好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