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为何昔日炊烟是美景,今日炊烟如梦魇?新技术、新生产模式如何不破坏整个社会的系统性?
文 | 知止
“又见炊烟升起,暮色照大地……”一听到邓丽君的这首歌,就想起儿时的炊烟在村头升起的美景。那时,不论是太阳刚刚升起的清晨,还是夕阳西下的黄昏,小村的上空都升腾着袅袅炊烟。那时,没有雾霾,那炊烟似乎还有一种淡淡的香气,让人体验一种深深的疼爱:大自然对人的疼爱,以及人对故土的眷恋。
仅仅二十年后,这种炊烟升起的景致至少在北京的农村看不到了,原因一是大家都不睡炕了,二是也没有柴可烧了,三是政府说烧秸秆容易造成雾霾。煤气灶替代了昔日的大锅灶,方便多了,看似是一种进步。然而,当村民都使用了清洁能源后,雾霾却来了,北京的晴朗再也不见了!
笔者是从农村长大的,经历了农村翻天覆地的变革。但这种变革是一种进步还是一种*退倒**?很难做出简单的结论。昔日的农村生活方式,已经存在了一两千年了。这之中见证了一个民族的几起几伏,见证了由盛而衰的历史悲歌。世道在变,农村的生活方式却没有发生多大变化。我记得小时候使用的装米面的红陶大罐,和4000年出土的红陶罐别无二致;我记得母亲养蚕,等蚕成熟后,在一个平平的大木板上贴上报纸,让蚕在报纸上吐丝,很多蚕在一起工作,直到吐成的丝变成了一块结实的丝帛。我想,这种简单粗糙的制帛方式恐怕也有几千年的历史了。
一个社会系统运行演化,有着它内在的规律和合理性。昔日的农村都烧柴、烧玉米秸,也没有污水处理系统,但依旧保持着青山绿水,这是其背后的古老传统与禁忌、是昔人留下来的智慧与经验共同起作用的结果。现代农村出现各种白色垃圾、彩色,像锦鲤得了白斑病一样难看和危险,这是大量使用塑料等难以降解的化工材料之后发生的事,是现代生产技术、现代工业产品惹的祸。我们不能因此就诟病传统的农村方式,我们要反思的是“现代文明”冲击下农村的环保问题该如何解决,而不是不让农民烧柴,不让农民烧煤。我们要深深思考的是,现代技术如何提升传统社会系统的合理性,而不是让现代技术和生活方式把本来具有合理性的系统冲击得乱七八糟,整个社会的系统性遭到致命破坏。
让我们先看看传统的北方农村取暖做饭的方式吧!这之中蕴藏着极大的合理性和系统的完整性。很多朋友见过北方农村的大炕。我小的时候,家家烧大炕。一般农村房子进门就是个堂屋,一左一右有两个大灶。大灶是砖砌的,旁边是木制风箱,用于鼓风以增大火力。灶上安置的一般大铁锅直径有1米左右,如今这种大铁锅不多见了。
这种灶是烧柴的。通过一个火道,大灶与睡觉屋的炕相连。这炕看似简单,却是非常有讲究的。搭建这样一个大炕——有的有两间屋子长——是一个技术活儿。首先,炕必须用土坯搭建。土坯是农民们自己脱的,用一个木制的方模子,在里面放上花秸泥,充实、抹平并慢慢拉起模子,一块方坯就在地上了,土坯一般50厘米长、25厘米宽,厚10厘米。花秸泥就是用麦秸和粘土和制的泥。过去,穷人家买不起砖,就用这种土坯盖房,当然这种房子不结实,后来基本没人用了。这种土坯主要的用途是用来搭炕。土坯是立着用的,要保障烟顺利通过,还要有足够高的强度确保不被小孩子跳塌了,因此土坯摆放就很讲究。立着的土坯之上,再平着摆放一层土坯,上面抹上粗泥,等粗泥干了再抹上一层细泥,这个炕就算大功告成了。一般家会在炕上面铺上芦苇席(也叫炕席),在炕席上再铺上被褥,就可以睡人了。炕下面的烟道和外面的烟囱相连,这样可以增加吸力,让火势旺盛、燃烧充分。

说说昔日农村人是如何高效利用这种大灶的废弃“产品”的。首先,是柴火灰,也就是草木灰,一般扒出来倒猪圈里积肥了。草木灰本来不污染环境,富含钾离子,是很好的肥料,当然也是配制陶瓷釉水的原料。草木灰倒猪圈里,还起到干燥清洁的作用。最后等猪圈里的垃圾多了 ,就统统起出来,堆在一起,需要时拉到农田,这是有机肥料。
农村大灶一般烧三类东西:农作物的秸秆、树枝子、树叶和其他杂物。秸秆的火力比较柔,树枝等木本的柴火力旺、底火足,但毕竟难得,因此除非熬玉米粥、炖肉等用用这种硬柴火,一般都用农作物的秸秆(棉花杆火力也硬)。树叶火力中等,但仅仅秋后有。像 没用的纸盒子、碎纸之类的在农村一般也当柴火烧了。 烧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定然产生了很多废灰废气,会不会造成很大的污染?您真不用担心。为何?
农村的大灶加上土炕加上烟道组成了一个高效的燃烧和净化系统。之所以说它高效,第一家里烧水、做饭、取暖都指望它了。第二,草木灰可以当肥料。第三,也是最关键的,那个用土坯搭建的曲曲折折迷宫一样的炕道,可以很好地将灰烬、热颗粒物吸附、冷却,最后沉积到烟道里或者吸附到土坯上。土坯与砖不同,加上花秸(就说麦秸)的作用,表面有很多细微的孔道,可以很好地吸附颗粒物。因此,农村古老的炊烟才有一种淡淡的香气。
一般大炕要三、四年重新盘一次。靠近灶这侧的土坯里面被烧成赤黑色,整个炕池内是一层十公分厚的灰,所有炕坯的外表也是焦黑色。连同炕灰加上这些黑色的炕坯都是很好的肥料,特别适合给*草烟**施用。施用炕灰和炕坯肥的*草烟**油绿油绿的,烟叶晒干后非常好抽,也不“要火”。不要火的烟叶意思是不容易灭。那时,还有烟农专门收购这种炕坯作为肥料。
所以,整体上看,农村的这种大灶和炕组合起来,是一套变废为宝的好东西。这种传统大炕一直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还广泛使用,现在只是很偏远的地方还有。后来,政府有补贴搭建新式的炕:炕里面不用土坯了,而是用砖和水泥砌成,看起来整洁,但因为少了土坯的吸附作用,排出去的烟灰尘就大了。再后来,因为秸杆还田,没东西烧了,农村的炕基本变成床了。再后来,雾霾来了,连煤都不让烧了,秸秆更不让烧了。农村的土炕成了记忆。
时代当然需要进步,但是,哪些传统我们应该抛弃,哪些需要继承,真的要思考。 不能一道行政命令,就把过去的东西都抛弃。以前,秋天时,枯枝败草都被农民收集起来当柴火,农村看起来没什么垃圾。现在到农村去,感觉到处是垃圾,甚是堵心。新系统不完善,就废弃旧系统,往往会造成巨大浪费或污染,中国现在就处于这个阶段。
昔日清澈见底的小河已经干涸了,昔日整洁的土路已经不见了。换来的是到处飞扬的白色塑料片和彩色包装物,这些东西在土壤里不知需要多少年才能降解。显然,政府在这些方面是失职的。而更糟糕的还在后面,大量进口洋垃圾堆放在农村的空地上,人们从中捡拾能回收的东西后,剩下了的垃圾就没人管了。
加上农村越来越多的小工厂,四处排污。真的担心,用不了多少年,中国这片土地就不再适合人类居住了,因为水、空气和土壤都被污染了。面对日益荒废、肮脏的国土,不知你的心情是否同样沉重?
最后,用宋朝赵长卿的一首《菩萨蛮》结束本文:
炊烟一点孤村迥,娇容敛尽天容净。
雁字忽横秋,秋江泻客愁。
银钩空寄恨,恨满凭谁问。
袖手立西风,舟行秋色中。
【作者谢少常,文化评论人、资深媒体人。著有《本真世界论》、《紫屋集》、《芜成集》、《O一集》、《容月集》、《流光集》、《轶路集》等哲学、人文、诗歌类专集。2016年1月,《新媒体管理:从战略到布局》一书由电子工业出版社出版发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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