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吉林西北部县城,高考前。
大家彻底放羊了——不用再集中上课。这个状态将持续一周,一直到7月7号,届时,几辆大巴车将会把我们再次收拢,奔赴高考考场。然后,我们的人生就翻过了高中一页。
物理赵老师叮嘱我们,现在是特殊时刻,不要惹上事,一切以安全为主,如果有人找茬打你,打完左脸,你就把右脸再递过去,千万别还手,小不忍则乱大谋。大家哄堂大笑。赵老师为人正直。他也曾略带悲愤地对我们说过,考上大学就不要回来了,这里太穷了!说这话时,正是全校老师发不下工资的时候。有位老师曾在上课时抱怨,刚从乡下亲戚那里拉来两麻袋大碴子,家里快揭不开锅了。
英语老师两口子最近好像不怎么吵架拌嘴了,想来这也是对我和大脸的关照。我和大脸高考前从宿舍搬出来,合租在他家西屋,此人是我校的英语老师,但不是我们的任课教师。小两口住东屋,结婚时间似乎不长,还没有小孩,平日里总有吵不完的架,和我俩的交流也多是点头寒暄。
拿着政治书在校园外的大甸子上漫无目的地走,远远看过去,茄子、老万、海龙、土匪等几个人又去了学校东南边的高岗子上,各自拿着书,低着头,逡巡不止,估计也是在背政治。此时,在如此促狭的间歇期里,大家可能都觉得看别的书已经没有意义了。
茄子是同学中比较年长且很用功的那种,课余时间几乎都是在奋笔做题,加上比较帅,性格外向,挺招人的。几个月前,他刚去北京做了眼部手术,肇因是踢球时被球呼眼睛上了。
老万永远是一副呲着大牙笑意盈盈的模样,穿着肥大的衣服,说话粗门大嗓,在班级里比较活跃。前面还练过一阵气功,只是怕走火入魔,后来停练了。
海龙和茄子是同乡,他也是班级里年龄最小更是最聪明的一个,年龄小,粘人,高中三年他和茄子等人几乎一直如影随形,走哪跟哪,甚至连高考志愿也和茄子填写了同一所学校。
前些日子,土匪差点挨打。高考考场座次排定后,在同一考场上坐在他后面的考生想请他吃饭,他没答应,那个人就找了几个混子打上门来,后来直到土匪在镇上派出所的亲戚出面才摆平。土匪是我高三年级的同桌,那一年,我俩之间的最深度交流似乎就是抬杠,但由于本人思维反应较慢,所以战果可惜,甚至有时忽觉灵光一闪,感觉这回胜券在握了,但顷刻间又会被他的反击所瓦解——这是一件很令人气馁的事情。得意时,土匪会念起“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当时我也没有想到问他是否会背诵全篇。
土匪的遭遇我也遇到了。去同校同级的小舅那里,和他一起合租的同学正拿着一把开了刃的*首匕**——刮胡子,看起来似乎有些费劲,但是他还是在那憋着脸努力着。据说这位同学混过社会,不过私底下小舅说过,这个人白天吊儿郎当,晚上熬夜学习却很用功——属于社会气质和学生本分兼顾的那种。去找小舅,也是因为一个同考场的陌生同学想认识我,小舅是中间人。人凑齐了,就直奔饭店,席间坐定,小舅熟练地点了以嘎牙鱼炖豆腐为首的一桌“大菜”。那顿饭吃得很没滋味儿,只记得小舅笑吟吟的一脸满意。
二班的薛同学,近期引发了一波骚动。这位高中三年以来从来都是油头油脸油衣服的家伙,竟然一夕之间化蛹为蝶,把自己彻底里外翻新了。据茄子说,此人前几天一个人去了趟县城的澡堂子,把自己狠狠地搓了一番,出来后还重生般地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西服。据说这斯还谈了恋爱!这几天恋人同学回家去备战了,他还老大不高兴。
四班的一位同学,前些天却毅然决然地选择了彻底回老家——不考了。这位同学也是校内有点名气的打架斗殴族,个子不高,但属于拿起砖头就敢拍的主。等到班主任找到他时,他已是浑身泥水的在工地上劳动了,不知道他的内心经历了怎样的挣扎。最后还是苦劝无果。
这一周,同学们散散落落,漫无目的的四处游走,最大的交集就是照相了。对于照相,似乎是一种群体性下意识行为,大家都被难以名状的情绪包裹着,你拉过我,我拽过他,错落组合之间,或斜望长空,或矜持浅笑,或立或蹲或倚,满眼都是时代的模样。校园里提供有偿照相服务的是我们的外语老师,由于经济困顿,他操起了相机。
学校四周是高高的院墙,东侧外面是一大片庄稼地,顺着墙上存在已久的豁口望出去,此时已是一片绿意盎然。那里还种过西瓜,很甜,茄子说的,他曾经带着几个同学翻墙去摘过。对于出身农村、捻熟农事的我们来说,这些都是轻车熟路的技能吧。
学校的南侧是我们的宿舍,男女各一排平房。每间宿舍都是上下两层通铺,床板上铺着厚厚的蒲草垫,蒲草垫上面是我们自带的被褥,十几个人就可以互相挨着挤着睡了。不过,现在已经没有几个人在宿舍住了——临考前,我们大多都已经租住在了校外周边的住户家里。
在宿舍这个阴暗潮湿的一方空间里,耗子曾经爬过大脸的脸,钻过韩同学的被窝,甚至还在他的脚上留下了深刻的一嘴。如今人烟稀少,它们也应该都逃荒跑路了吧。
记得在一个清凉透明的清晨,那时大家还没解散,当天要进行最后一次摸底考,气氛隐隐地紧张。老巩和春生刚从宿舍铺上爬起来,就毫无来由地开心起来。蹲在地上,边哼着歌,边洗脸。两人共用一个盆,水不多,于是就如同猫爪蘸水般,点点沾沾地洗了。脚下凹处积着水,脏的毛巾,擦干笑意盎然的脸。
在男女宿舍间的一片空地上,林同学扯着旁边的晾衣绳,仰着头,笑盈盈地看向我一边,身后,夏日的阳光照在她的马尾辫上,亮亮的折进我的眼里。说了什么,忘记了。记忆的深处,那是高中时光对我的最后一瞥。
我们六班的教室位于一栋联排平房的最东端,这一周,人去室空,过往的喧嚣倏尔远去。粗糙的书桌和长条凳,静立在红砖铺就的大地上,56个青春书生从这里走过。
茫茫然,无所归,无所寄托。但在一个看不见的世界,大家都屏气凝神,忐忑期许,梦魇般的呼吸。7月9号之后,命运之锤落下,或得愁眉,或得欢颜,并从此各向东西,散落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