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玉器不能杀人

在博物馆众多的*物文**里，玉器以其温润之美，而格外引人注目。不过令人纳闷的是，玉器的门类除了礼器、玉佩饰，还有一个大门类——兵器，比如新石器时代的玉钺、玉镞。谁会拿这么精美的玉器上战场互砍？

玉兵复古风

图为清代黄玉钺摆件，精美的玉雕和兵器的造型，碰撞出一种奇妙的历史感。玉钺是新石器时代的重要兵器种类，也是权杖的象征，后来随着青铜兵器的普及而逐渐消失。其古朴、慑人的气势，却让后来的好古者心驰神往，魅力延绵数千年而不衰。

新石器时代的生产工具，以磨制石器为主。为了制造石质工具，人们到处寻找优良的石材。这时，玉这种美丽的石头，自然就进入了人们的视野。七、八千年前的人会如此豪奢，抡着玉斧砍树，用玉做箭镞？没错，在那个时代，玉就是一种制作劳动工具的原材料。因为这种石头不仅漂亮，而且很硬，比如常见的青玉、白玉，摩氏硬度约为6-6.5，远远强过大理石（摩氏硬度约为3）这样的普通石头。在距今约7500年的黑龙江小南山新石器时代墓葬中，曾发现一件玉斧，其尖部微残，刃部缺损严重，有学者认为，这可能是使用时产生的崩坏痕迹。

最早的石兵器，就是从生产工具中分化而来（比如斧、箭）。人们利用玉石，按照石斧、石镞的样子制作出玉斧、玉镞，然后用它们来杀敌，玉兵器就这样诞生了。汉代文献《越绝书》总结了史前兵器的发展规律：“轩辕、神农、赫胥之时，以石为兵……至黄帝之时，以玉为兵。”玉兵，也曾是不折不扣的杀人利器。

位于山西襄汾县的陶寺遗址（距今约4000年），曾出土约70件玉钺，其中大约有小一半的刃部有破损的使用痕迹，学者推测，这些玉钺曾是战场上的杀敌*器武**。位于陕西神木县的石峁古城遗址，年代与陶寺相近，考古学家曾在城墙附近发现两处集中埋放人头的遗迹，每处都是24个人头，部分头骨有明显的砍斫痕迹。学者认为，这可能与修建城墙时举行的祭祀活动有关。那么，这些人头是怎么被砍下来的？在古城遗址里，考古学家又发现了一批大件的玉璋、玉刀。这不禁让人产生联想，坚硬、光滑、冰冷的玉刀，不正是行刑的理想工具吗？

比陶寺，石峁时代略早的长江下游地区，也经历了一场华丽的*器武**更新换代。这一地区早期石斧，体型厚大笨重，用绳子绑在木柄上以后容易松动掉落。到了距今4千多年的良渚文化时期，社会经济发展到了空前的水平，人们建起了规模浩大的城墙，部落之间的战争也随之扩大。笨重的石斧，已不能满足战争所需。于是良渚人实行技术升级，制造了轻薄的新型石钺和玉钺。其体型加宽而且刃部外翘，增加了作战时的*伤杀**力。此外，还增加了穿孔，使其*绑捆**在木柄上更加牢固。目前发现的良渚玉钺多属礼器。但其形制，体现了当时先进的*器武**装备水平。

王权来自枪杆子

当然，并不是所有的玉兵器都用于杀人。良渚文化反山遗址出土的玉钺，就基本没有*刃开**，也没有使用痕迹。反山12号墓出土的一件玉钺上，还刻有良渚文化标志性的神人兽面纹“神徽”，专家推断，这显示墓主人应是一个集神权与军权于一身的领袖级人物。同样的，其他几位拥有玉钺的墓主人，在当时也应是高级军事将领。怎么看出高级？在反山遗址出土的大批玉器中，有玉琮21件，玉璧125件，而玉钺只有5件。这些玉钺很可能是一种权杖，是军权的象征。

圭镇四方。图为明定陵（万历帝的陵墓）出土玉圭，是皇帝上朝时所持。这种玉圭上有四座小山的纹样，《宋史·舆服志》说这是“四镇之山”，“王执以镇四方也”，象征皇帝执掌天下的权力。玉圭由玉戈演变而来，是一种象征权力的玉礼器。在《史记》中，大禹治水成功后，帝舜便赐予他意见玉圭，暗示将把王位禅让给禹。

受良渚文化的影响，位于黄河流域的龙山文化（距今约4500-4000年）也出现了玉钺。而且这里的部落首领也继承了良渚人的传统，拿玉钺作为权力的象征。何以知之？数百年之后，在商文明创造的甲骨文、金文中，“王”字的写法，就是一把横置的钺的形象。王，就是那个操着玉钺、手握军事和生杀大权的人。王权，就是杀伐之权。

不过，随着青铜冶炼技术的成熟，青铜兵器的生产效率、产量、性能全面碾压了玉兵器。为什么后来中国人，把慷慨赴死的勇气称为“玉碎”，而不是“铜碎”？因为玉器一旦打碎，就彻底用不成了，而青铜器破损以后，还能回炉重复利用。这时，玉钺退出了战场，变成了王权的象征与符号。

这种观念延续了数千年时间，晚至宋代，皇帝为了彰显威严，在御驾专用的依仗器中加入了玉斧。斧和钺的形制很相似，《说文解字》说钺就是大斧。

宋太祖赵匡胤从马上得天下，似乎对玉斧情有独钟。司马光的笔记《涑水记闻》里讲了一个故事：有一天太祖在后园打鸟雀，某大臣说有急事求见。太祖急忙召见他，所奏的却是寻常小事。太祖大怒，质问大臣，大臣从容回答说:"我认为这些事比打鸟雀重要”。太祖更加恼怒，操起一把玉斧就打落了大臣的两颗牙。在宋人的编年史《续资治通鉴长编》中，屯田员外郎雷德骧也被宋太祖用玉斧打落过两颗牙齿。

玉斧曾在宋代政治的“顶层设计”中发挥过重要作用。据明代《滇载记》、《南诏野史》等文献记载，宋朝灭掉后蜀国统一四川后，有人建议乘胜南下，将大理国纳入版图。宋太祖鉴于南诏反唐的教训，在地图上沿着大渡河用玉斧划了一条线，说：“此外非吾所有也。”这就是著名的“宋挥玉斧”，此后三百余年，宋朝的西南边疆平安无事。玉斧，体现了这个决策的郑重和权威性。

宋太祖最后一次使用玉斧的故事，是著名的“斧声烛影”。关于宋太祖的权力交接过程，史书记载比较含糊，宋人《续湘山野录》中描述说：“太祖召见晋王，屏退了宦官、宫女。殿外积雪已有数寸，遥见烛影下太祖“引柱斧戳雪，顾太宗曰'好做，好做‘！遂解带就寝，“鼻息如雷霆”。第二天清晨，太祖就驾崩了，晋王继位，是为宋太宗。在这个神秘的夜晚，玉斧是唯一的出场道具，其皇权交替的象征意义不言而喻。

走进汉字的玉兵器，玉兵器退出历史舞台后，对中国文化的影响却在继续。比如曾经兴盛的玉戈和继之而起的青铜戈，在“國”“伐”“战““我”等汉字中留下了永久的印迹。“國”字从戈，意为用戈保卫城池，表明在古人观念中，国的起源于战争有密不可分的关系。而“王”字也是同理。

不变的尚武精神

元朝末年在郭子兴领导的起义军中有一个精明能干的年轻军官。他幼名朱重八，出身极为贫苦，小时候为地主放过牛，饿得走投无路时还当过化缘和尚。后来，他改名朱兴宗，寄托了他出人头地光宗耀祖的志向。在反元的起义中，他凭借过人的能力渐渐崭露头角，还被郭子兴招为女婿，前途一片光明，这时，他又给自己改了一个名字“朱元璋”。

朱元璋三个字大有深意。朱与诛同音，元指元朝，朱元璋意在以诛灭元朝统治为己任，其志不小。那么，什么是璋昵?

璋是一种源于新石器时代的玉兵器，有刃，形似玉刀。青铜器出现后，玉璋和玉钺一样退化成一种象征权力的礼制玉器。《周礼·大宗伯》中规定；。天子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以苍璧礼天，以黄琮礼地，以青圭礼东方，以赤璋礼南方，以白琥礼西方，以玄黄礼北方”。赤色的璋，就是祭祀南方的礼器。朱元璋的"朱"姓有赤色之意，因此恰好又与天子之礼吻合。有意思的是，在上古的一些地方不出产红色的玉石，制作赤璋只好另辟蹊径——染色。在一些出土的玉璋上，还保存有朱砂的痕迹，很可能就是染色的结果。

玉兵器的余晖

随着玉兵器在春秋战国时期的快速衰落，以美玉装饰兵器的风气继而兴起。下图为西汉南越王墓出土玉剑饰，以玉饰剑，是剑主人的一种身份象征。摄影/柳叶氘

赤璋礼神

图为成都金沙遗址出土的玉璋。璋是新石器时代一种形似刀的兵器，也是一种礼器，根据《周礼》，赤璋是天子祭祀天地四方之神的玉礼器之一，也是一种权力的象征。

供图/FOTOE

还有一种璋叫做牙璋，《周礼》说它的作用是"以起军旅”。什么意思?汉代经学家郑玄注解说：牙璋的边缘呈锯齿状，而牙齿象征军事，所以古代帝王用牙璋发兵，就像现在的铜虎符。可以说，当大多数玉兵器都退化成礼器的时候，璋最大程度地保留了原始的功能——杀伐。

今天的人可能对玉璋已经不太熟悉，但一定听过一个词：弄璋之喜。在传统社会中，如果一户人家生了个男孩儿，亲朋好友道贺时总要说一句"恭喜弄璋”。为什么要弄璋昵?这是一个延续了约有三千年的习俗。《诗经.小雅·斯干》里有这么一句：“乃生男子，载寝之床，载衣之裳，载弄之璋。”生了儿子，要把他放在床上，穿上衣裳，给他玩玉璋。这是祝福孩子将来出人头地，掌大权，干大事。此外，璋作为上古兵器，带有勇武之气，弄璋习俗蕴含了中华尚武精神的传承。

玉兵器虽然在战争中已经被淘汰了三四干年，但它们的文化意涵却一直延绵不绝。

撰文/李行 出自《中华遗产》2018年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