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作者扶植计划 第二期#
我的英语老师
袁馨
1984年8月我上高中，那一年与往年不一样。往年初三毕业学生都是要升入县城里的三中或者一中的，而我们这一届不一样了！县城东边的三个乡的学生如果没有考上一中就必须去蒙中。三中根本不从我们三个乡招生。原因是这一年蒙中刚刚建校，首批高中如果不是分区招生那么蒙中就很可能招不到一个汉族学生。
那时的我还不懂得什么叫好学校和坏学校。就一心向往着上高中以后可以住校，就可以再也不用受当老师的爸妈的约束了。于是打起行李，就去了蒙中。
学生很多也很杂，除了我们三个汉族乡镇的学生以外，还有两个蒙古族乡的学生。所以我们都是蒙汉混杂的班级。到了学校后我才发现蒙中的学习条件特别差，教学设施极不完善。学生教室是一溜的平房，宿舍也是。一到冬季，北墙上都是一层厚厚的白霜。早上起床洗脸的时候要把脸盆拿到教室的在炉子上坐一下，待底部化了，到外面摔碎了，回头用摔碎了的冰块洗脸。饭基本是高粱米和大碴粥，早上是咸菜，中午和晚上几乎都是土豆白菜汤。那个苦头今天想起来还头皮发麻，心里依然打颤。
各科老师也是有蒙族有汉族。大家都是临时从各个学校拼凑起来的。记得当年教我们英语的老师是一个个头不高的女老师，说起她的身材，我当时只觉得她胖的和印度电影《大篷车》中的玛利亚大婶一样，肚子大的不得了。我当时想她那个大肚子里该不全是肥油吧。老师那张嘴也很有特色，像极了西方极乐世界中的弥勒佛的嘴唇，上片和下片都是极厚的并且向外翻着。最有特点是她的腿，我忘了是哪一条腿了，两条腿是极不平行的。那条好腿是很正常的从上到下的长着，另一条从上到下长到膝盖部分就向外长开去，以至于老师走路时向一侧歪着，因为再加上肚子极大，所以我的印象中老师走路的样子都是歪歪斜斜的。后来知道，英语老师的腿是小儿麻痹。那个老师是蒙族。她的英语也是蒙古族口音的英语！
老师嗓门极高，那时我们学校初中是全蒙语生外就两个高中班，一文一理，都是英语生日语生和蒙语生混合着的班级。因为学校是新成立的，可能是师资力量不够，上外语课的时候就文理科合着上。所有的日语生都去文科班教室上日语课，所有的英语生就去理科班教室上英语课。上蒙语课的时候，英语生和日语生就自由活动，我们那时非常盼望上蒙语课，因为一上蒙语课，我们英语生和日语生就可以满世界疯跑了。我是文科生，因此我的高中英语都是在理科班教室上的。
只记得那个大肚子英语老师嗓门极高，她上课的时候很少站在讲台上，都是用一只胖手举着英语书，另一只手挥来挥去的，若是赶上提问哪个同学，她则先不喊那个同学，而是用食指指着并且用眼睛盯着那个同学，然后再大声的提说那个同学的名字。不过后来回忆，高中有两年的时间基本没有学到过什么英语知识。高一开始的时候因为初中的基础还好，她的课还多少会一点。但是，记得那个老师上课翻来覆去就提问手指指着眼睛盯着的几个学生，她也仿佛只是给那几个学生讲课。她的眼里大概把我们其余的学生都当成空气了。所以到后来英语课基本就是看天书了。因为不喜欢大肚子老师，上课的时候就放肆的会从理科班教室后窗户跳出去偷老乡菜地里的茄子和萝卜。空了嘴就吃，我们当时住宿生很多时候吃不饱，就觉得那偷来的东西比今天的水果都好吃。这个时候，老师也没奈何的摇了她那一头卷发冲我大喊："一个女孩子怎么可以跳窗户呢？真是没有家教。"她还在大着嗓门连骂带吆喝我们的时候，我们几个逃了课的学生一只脚几乎都踏在菜地里了。知识当然没有学到。偶尔不逃课的时候静了心好想好好听课，还有点想回答问题的冲动。但是老师终于没有提问过我。我觉得她甚至在看着我的时候就恶狠狠瞪我一眼。
上高二了，我记得是一个非常闷热的下午，大肚子老师没有来，我们的英语课换老师了。我们几个约好了逃课的英语生还没来得及逃出教室去，新的代课老师就来了，这个老师，声音也较大肚子老师小了许多,和大肚子老师完全不一样。是像极了女生的那种。英语老师看上去温柔娴静，皮肤白皙,脑后梳了个马尾,穿一件白色的确凉上衣,米色的腰裙,那时候觉得这个老师漂亮极了。因为换老师了，我们几个平时逃课的不敢造次，乖乖的坐下来听课，这个老师很有耐心，最不同的是她连不学习的孩子也要提问的。于是我不敢不学，而且因为喜欢英语老师，为了讨好她，不仅不再去菜地了，而且竟开始拼命的背单词，起早贪黑的恶补落下的英语知识了。那一年的期末，我竟考了班级第三名，而且那年我们的英语成绩都相当好。英语课上理科班教室里总是静悄悄的，只有老师涓涓细流一样的声音在我们的心里流淌。
有几次上课的时候，我们注意到老师的脸上某个部位有淤青，后来有人说英语师老是被丈夫打。我们的心里极为恼火，心疼英语老师。这么有耐心又有女人味的人怎么能老挨男人打呢？我不知道那个时候英语老师丈夫为什么会那么狠心下手打英语老师，但是就是觉得她不该挨打。于是，我们几个在大肚子老师课堂上经常逃课的文理科英语生决定在她丈夫下夜班回家的路上把他丈夫暴打一顿，为英语老师*仇报**。这个计划很快就得到了落实，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我们都像电影里的黑社会一样蒙了面，从后面把骑在自行车上的那个男人拉下来用棉帽子扣住他的头，然后解恨的加以拳脚。最后还压低了声音，告诉他以后如果再敢打他媳妇，下一次就让他的脑袋搬家，并且宣称我们是他媳妇儿的娘家人。成功之后我们在树林子里大块人心的欢呼半天。也许新英语老师至今也不知道是谁打了她丈夫为她撑腰，但是后来听说那个家伙浑身软组织受伤，在医院里躺了一周，老师给我们上完课后就去医院陪护她丈夫。我们觉得英语老师是非常爱她丈夫的。不过听说，那个男人好了以后再也没有打过英语老师。
高三了，不幸的是那个“弥勒佛”又回来了，不过，肚子却小了，听说是生产了小二，原来她的肚子里真不全是肥油，我纳罕自己当年怎么那么傻呢，居然不知道女人大了肚子是因为里面装了个小二缘故。她休了产假，我还祈祷着她最好再大起肚子里面再装个小三，高三的时候继续去休她的产假那该多好，然而终于没有实现我的愿望。但是那个老师大肚子一歪一歪的形象却永远的定格在我的脑海里了。后来自己怀孕的时候我是经常的照了镜子，希望自己的肚子能和“弥勒佛”一样的大，因为那个大肚子生的小二是个男孩，我的理想是也要生个男孩，我希望自己能给自己生个儿子。然而我的肚子始终没有像“弥勒佛”那么大。但是我也如愿生了个男孩。
高三了，小了肚子的外语老师依然顾念的是她的那几个高徒，大着嗓门连喊带骂的对了我们。虽然她的肚子小了，但是她走路的姿势依然是一歪一歪的。为了备战大考，我们几乎无心听她的唠叨，上课的时候捂了耳朵自顾自的自学，好在代课老师教的不错，我们都完全可以自学高三课程。高考的时候英语也没有拉分。但是高中的两个外语老师音容笑貌却永远留在我的心底里了，至今回想起来依然记忆犹新。
如今我自己也成了一名老师，我不知道我的学生将来会怎么记得我，我只是想着作为一名老师一定要公平公正对待每一个学生，争取认真的上好每一堂课。让他们因为喜欢我而学好自己汉语文。我觉得学生真的会记得自己的每一个老师，记得他们的好，也记得他们的坏。汉语文对我来说,肯定是没有太大的问题。觉得自己当个初中语文老师还是很轻松的。但是直至今日，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一堂课敢有过懈怠。都是极尽全力的为学生上好每一堂课。学生成绩当然也不错，和我最要好的也是每一届的差生们！
然而，我觉得我的英语一直是我的软肋，总是耿耿于怀自己的没有学好。所以我一有空还是想学英语。记得那时候有一个聊天软件叫做SKEPE。Skype确实是很好的软件，可以直接和老外对话聊天。放寒假了，儿子去了奶奶家，一个人闷的要命，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要不也得在网上挂着。找老师，就扯呗，没准哪个家伙有眼无珠会相中我这个笨蛋收我做学生也未可知。
于是开找，会说英文的中国人，会说中文的英国或美国人......反正和英语沾边的人就加。原则是对方必须是男性，因为这才能有可能找到老师，你想我一徐娘年纪，哪个妙龄少女会理我呀？
我找了一张还算不错的照片,贴在资料上面。等着外语老师上钩。
也许是被我写在资料上的优秀的自我介绍感动了吧，也许是被我那白皙的靓照打动了吧，短短的一上午时间我的SKYPE里已经有了30多个主动找上门来的外语老师了。当然我也是有原则的：小日本不加，再优秀也不加，因为侵华时我爷爷差点让他们给揍死，国仇家恨，我满腔怒火。只要是小日本一要求我通过好友验证，我就会用很大的中国字写上，勿忘国耻，家仇牢记。这招特灵，小日本马上做鸟兽散。但是加的好友太多了，这个还没等进入状态那个又开始呼我了，一时间我几乎成了外国友人大杂烩的接线员了，忙的我鼻尖都是汗。这哪是学外语呀，简直是在开外宾招待会。最可笑的是他们的视频啊，乐死我了，我哪见过这末多老外呀，清一色近距离接触，南腔北调英文大合集。你方唱罢我登场，有的你方没唱罢他也登场。一时间群英聚会，魔怪翩跹。呵，愿意给我当英语老师的人可真多。只是我叫苦不迭，方言英语，地域英语，没办法，接线员不在，我开始高挂免战牌，隐身了。
坐下来，擦擦汗，洗洗脸。吃口饭，耳边全是Good morning， nice to meet you， how are you。.......眼前晃着一张张老外的笑脸。
不行，吃过午饭后得清理一下，SKYPE里外语老师人满为患。收拾了SKYPE ，清除自己高大上的个人资料。心里一下子轻松了许多，有意无意间，SKYPE对话框里几个汉字映入眼帘：
老师:你好 你好像很忙 天天熬夜啊 有损健康啊！
我: 哈哈 谢谢你关心啊 ！
老师:注意你几天了。看到了你的部分日记 多愁善感 怎么您的资料呢？
我:我没有写,不过我要写的话就写：我是个傻瓜
老师:傻瓜？傻在何处？我没有看出来啊，我只看到你很漂亮,而且经常熬夜
我:怎么在恭维个傻瓜呀？
老师:呵呵,你什么时候听说过傻瓜说自己傻？只有聪明的人才说自己傻
我:您不熬夜，怎么会知道我在熬呢 ？
老师:你看看日记的时间不就知道了
我:什么意思啊 ?日记的时间是什么
老师:你的日记表明你熬夜多啊 ,写日记的时间都是凌晨
我:哈哈 那你赢了
……
于是几句话我利马找不到北了。不仅答应了人家的加为好友，而且居然把学外语的初衷给抛到脑后开始和这个人侃上了。
这个人太有意思了，说话从来不直接说，但是我却被他那种是关心不是关心，是爱护又不是爱护的调侃语调给吸引了。
于是我写:等我把牛鬼蛇神打发掉好好和你聊
他就说：发狠了。
真发狠了，从来不喜欢聊天的我今天就这样和他一句一句慢慢的说着，时间在我们的指缝间流着。放寒假，自己无所事事，儿子又去了奶奶家。这几天总是失眠，最可怕的是半夜醒来，身体蜷缩在一起，四下里一片安静，我本来是不怕黑的，但是就是忽然害怕起来，觉得周围的黑影都像是小时侯妈妈故事里的鬼魅在抓我。40岁的人了。半夜里害怕，说出去人家会笑话死我，于是每天夜晚挂在网上，白天再睡。反正Skype里的外语老师们那里是白天吗，与老师同步就是了 。几天下来。外语真的在突飞猛进了。
但是今天这个老兄不是外语老师，他是居住在伟大祖国的心脏—北京的公务员。年龄和我差不多，稍长。他觉得我这么晚不睡对身体不好，就不住的诙谐的含蓄的饶着弯子的劝我要睡觉。休息好，爱惜自己。给我讲很多稀奇古怪的故事，私底下觉得这个人知识渊博，比我这个中文系的毕业生读的书都多。
也许是很久也没有人关心的缘故吧，也许是受了前夫的欺负而诉苦无门吧，也许是网络虚拟的吧.........
反正我们就这样牵着一根网线聊着，后来我们就自然而然的聊到英语，于是我对他讲我的英语遭遇。
更没有想到的是，居住在祖国的心脏里的那个人也会外英语，而且说的极好，我几近于崇拜的眼神看着眼前的漂亮英文，仿佛这些小字母都像是一面面小旗子在迎风招展。这个人的英语好的不得了，我被他深深的吸引着。被他流利的外语折服着，被他长者一样的关怀口气感动着。我们就这样几乎聊个通宵。我庆幸着自己的幸运，怎么能有一个这么有才气的人而且有这样的外语功底的好人会主动的找到我并且甘心乐意的做我的英语老师呢。几天来的失落和苦闷没有了，我开始拼命的和英语老师学起英来了。互联网再一次给了我真实的美感，而且带给我出奇的愉悦。网络是虚拟的 ，然而来自对面的关心是真实的，网络是虚拟的，然而来自心灵的沟通是真实的。他就这样用英语娓娓道来，偶而我有不会的单词他会连同汉语一起打过来，没有急噪，没有不耐烦，更没有抱怨我的笨拙。我们就这样成了世界里最好的一对师生。有时候他情绪不好了，我的不经意间的一句话也会让他茅塞顿开。渐渐地我能用简单的英语和他对话了，他成了我最后的最好的英语老师。如今我们偶尔在出外旅行的时候碰见老外，我还能够给身边的人做翻译。如今skype软件早已经不用了，但是那个外语老师却成了我十几年的老朋友，我们还经常在电话里用英文简单的问候，他成了我生命当中时间最长的英语老师。
人真的应该满足，老子说福兮祸之所依，祸兮福之所伏。是啊，倘若高中的时候我没有碰上那个一歪一歪的外语老师，或许我的外语成绩能够更好一些，也就碰不上skype里的外语老师了吧？有时候，悲哀的背后也许会隐藏着最大的喜乐呢。
人啊，当你安静下来的时候。你就会谛听到自己的内心。当你决定去探索发现世界的时候，世界可能就在你的眼前了。
我们应该热爱生活,爱生活的虚拟和真实，也爱生活的切近和茫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