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困幽情里的西厢逸事

整部《红楼梦》当中,宝黛之间的争吵有很多次,且集中在第三十二回之前。因为前期二人情感处于发端期,有太多不确定的因素,生性敏感多情的黛玉和天不拘地不羁的宝玉之间难免会发生很多摩擦,而"潇湘馆春困发幽情"这一回当中的宝黛争吵略有不同,很是耐人寻味。

在潇湘馆的窗下,宝玉听到黛玉一句"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便不由得进去,看着紫鹃叠被,更是有感说道"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你叠被铺床?"结果林黛玉闻言大怒"二哥哥,你说什么?""如今新兴的,外头听了村话来,也说给我听,看了混帐书,也来拿我取笑儿。我成了爷们解闷的。"吓得宝玉赌咒发誓"好妹妹,······我要再敢,嘴上就长个疔,烂了舌头。"本次争吵引出了宝黛二人共读《西厢记》的经典内容,展现了"淫词艳曲"背后的"质洁情真",亦在情节上勾连了林黛玉的两次葬花,引出了千古绝唱《葬花吟》,更通过情感的对比留下了人物命运、宝黛爱情的悲剧暗示。

春困幽情里的西厢逸事

"淫词艳曲"里的"质洁情真"

无论是"每日家情思睡昏昏"还是"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鸳帐,怎舍得叠被铺床?"均出自于《西厢记》。"叠被铺床"说的是张生觉得红娘灵巧有风范,不像个丫头,故而找机会求小姐求夫人去他的奴籍,按照古代的婚假制度,妻子过门,其姐妹或丫鬟陪嫁为妾的现象很常见。因此宝玉如此一说,倒像是婚事已定,怪不得黛玉要恼他。

林黛玉说其是"混账书",并非真的很贾府老爷老太太们的观点一致,觉得尽是些不入流的书,而是认可了它的。这里也并非真恼,一句"二哥哥"本就有少女般的埋怨,而后面的嗔怪恰恰体现了黛玉内心也是渴望爱情的,宝玉的一句话刚好戳中了少女隐晦的心事,因此一时表现出恼羞成怒。况且在当时的习俗背景下,这样的言语确实唐突冒失,不仅有违贵族公子的教养,对女子也少了些尊重,多了些轻薄之意。再者黛玉又哪里不知道那曲词并非外头学来的,而是两人曾经共读过的,黛玉也曾一目十行看完,并且自觉词藻警人,余香满口,默默记诵。但即使如此,出身公侯世家、熟习闺阁教育的黛玉一时也难以接受这般露骨*情调**。只是没想到黛玉的"薄面含嗔"竟也在无意中引用了"混账书",羞赧地调侃宝玉是"银样躐枪头",看得出这些美好的情愫是人性的必然,礼教压制的只是表面,它们总会在合适的时机从心底自然流露。

比黛玉嗔怒更可爱的是宝玉的痴傻,先是无头脑地用了这"淫词艳曲",再又是黛玉一生气就"不知要怎样"了,将宝玉当时的情态真实细腻地展现出来。宝玉无措下赌咒发誓来表达悔过,又请求黛玉不要向老爷告状,充满孩子气。明明是"淫词艳曲"引起的矛盾冲突,偏要用这种孩子气的你恼我哄来缓解暧昧的氛围,可见宝黛爱情的纯真、纯净。

春困幽情里的西厢逸事

"葬花行为"间的"穿针引线

在《红楼梦》中,黛玉葬花可以说是最美的行为艺术了,而这两次都离不开"西厢逸事"。第一次是园中的"西厢逸事",在与宝玉共读《西厢记》之后,黛玉创造了肩扛花锄,手拿花帚的经典造型,是欢快的;第二次发生在对宝玉产生误会之后,创作了《葬花吟》,是悲凄的。从欢快到悲凄,离不了潇湘馆"西厢逸事"引起的争吵。可以说,"西厢逸事"勾连了两次葬花行为,也在一定程度上,唤醒了宝黛之间的爱情。

第一次共读《西厢记》之后,宝玉用"多愁多病"、"倾国倾城"做了爱情表白,还陪同黛玉葬花,画面非常唯美。宝玉大病未愈,黛玉十分怜惜,而其在潇湘馆念出的"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其实是在借莺莺之语来表达对宝玉的思念。但不巧的是,宝玉外出一日未见,黛玉忍不住前去探望又撞上了宝钗和假传口谕的晴雯,惹得她暗自伤神。不顾苍苔露冷,花径风寒,独立墙角边花荫下悲戚呜咽,回到潇湘馆"倚着床栏杆,两手抱膝,含泪只坐到三更天才睡了。"第二天尽管大观园绣带飘飘,欢声笑语,确独不见黛玉的身影。黛玉独自葬花,与整个明媚的大观园格格不入,和扑蝶的宝钗更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两次葬花时所牵涉的"西厢逸事",那些艳词妙曲仍在,只是葬花人的心境变了,一篇《葬花吟》,充斥着对个人身世的悲凄和感慨。

春困幽情里的西厢逸事

"咏絮才情"难为"行吟长叹"

对比《西厢记》中的崔张之恋,虽然崔莺莺先前备受封建礼教的禁锢,但是当天性和对爱情的渴望被激发出来以后,便无所畏惧地进行表达,冲破礼教束缚,最终实在了爱情的圆满结局。

但《红楼梦》中的林黛玉却不具备和崔莹莹一样的外在和内在条件,一方面,她深爱着宝玉,内心渴望着二人在一起的每一刻欢愉,但是表面上又要维持着大家闺秀的体面和矜持,因此在行动上总是表现出对宝玉的打击、拒绝、疑虑,在宝玉一次次的表情正意中才能得以安心。这些复杂的情感正是不断折磨黛玉的枷锁,让其欲说还休,心病愈重。

黛玉的判词是:"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可纵使拥有咏絮之才,却只堪自怜,莺莺可以吟出"料的行吟者,应怜长叹人"来表达对张生的爱慕,而黛玉却连"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也羞教人听,这样"质洁"的精神恋爱,在世人眼里比不上拥有"停机德"的宝钗,而她的任性脱俗也让封建大家长们认为并非宝玉良配。"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叹的不仅是春残花败,更是对青春美好逝去的惋惜。她所希望的"一抔黄土掩风流"是在凋零中保持纯净,这种对美好终将逝去的深刻认同,对身心纯洁的极致追求,令人感到入骨的悲戚,这是独属于黛玉的凄美。

春困幽情里的西厢逸事

小小的一节潇湘馆争吵,却如此耐人寻味,是作者有情,也是读者有义,即使跨越时空,那些嘻闹下的悲叹,艳曲中的真挚,落花化泥时的纯净,仍如春风拂面,沁人心脾,在欣赏的的余温中体味情感的深刻,这份质洁情深,也随红楼一书在历史的长河中历经淘洗,幻化成为后世长久的精神财富。